第481章 光刻機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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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春,光機所。

  園區裡的雪比濟南厚得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路兩邊的松樹上掛著冰凌,在早晨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倪光南站在主樓門口等凌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袖口的線頭毛了邊,呼出的白氣在冷風裡散開。

  「路上滑,小心點。」倪光南在前面帶路,推開主樓後面一扇不起眼的鐵門。門裡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光刻機項目的進度圖表,有些紙張被膠帶粘了又粘,邊角已經卷了起來。走廊盡頭是一道需要刷門禁卡的玻璃門,門後面傳來低沉的機器運轉聲。

  倪光南刷了卡,玻璃門滑開。噪音一下子湧出來——不是車間的轟鳴,而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嗡聲,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底深處緩緩轉動。

  凌雲跟著倪光南走進裝配車間。車間很高,至少有四層樓的高度,正中央立著一台巨大的機器,工人們穿著無塵服圍著它忙碌。

  機器外殼上還貼著幾張工程圖紙,藍色的底,白色的線,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尺寸。

  「這台機器,我們造了三年。」倪光南站在凌雲旁邊,仰頭看著它,「光學系統、精密機械、控制系統、計算光刻軟體——四大子系統全部自主設計。」

  他頓了頓,「雖然它還不完美。解析度只能做到90納米。ASML已經做到了65納米,甚至更先進。」他轉過頭看著凌雲,「但它有個最大的優點:沒有人能卡我們的脖子。」

  凌雲沒有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台機器——它的外殼沒有ASML那種光滑的工業美感,有些焊點甚至能看到手工打磨的痕跡,但它立在那裡,在車間頂燈的照射下投出巨大的影子。

  倪光南往旁邊走了幾步,招呼一個人過來。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專家從調試台後面站起來,摘掉手套,走過來握住凌雲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節上有老繭,握力卻很大。

  「凌總,我幹了一輩子光學,從長春光機所建所那天就在這兒。」老專家的聲音有點啞,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以前我們造鏡頭,是為國外的光刻機做配件。人家說停就停,說換就換。有一年,一批鏡頭都裝好箱了,人家一個電話打過來,說不要了——因為我們實驗室里來了幾個俄羅斯專家。你說這事兒跟鏡頭有什麼關係?沒關係。但人家就是不要了。」

  他鬆開手,指了指身後的機器。「今天,我們終於造出了自己的光刻機。死也值了。」

  凌雲看著他,「您不能死。您還得看著這台機器跑出第一批晶圓,看著它裝進生產線,看著它做出中國人自己的高端晶片。」

  老專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的時候眼睛眯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行,那我再活幾年。」

  晚上,長春一家小酒館。店面不大,牆上貼著褪色的菜單,塑料桌布上印著啤酒品牌的Logo。倪光南點了兩個菜,又跟老闆要了一瓶白酒。凌雲把兩個人的杯子倒滿,倪光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話比平時多了起來。

  「凌雲,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不是被異想開除,不是研究經費被砍——」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白酒在玻璃杯里晃了晃,「是九十年代那時候,國家本來有機會建立起自己的晶片產業鏈。那時候我們有一批從蘇聯回來的專家,有現成的技術方案,有生產線的基礎。但我們錯過了。如果那時候我們能像現在這樣投入——」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酒液濺出來一點,「也許今天就不是這個局面了。」

  凌雲給他重新倒滿。「倪老,過去的事改變不了。但我們正在做的事,會讓以後的人不再有這樣的遺憾。」

  倪光南沒有接話。他端起杯子,對著頭頂昏黃的燈光看了一會兒,白酒在光里泛著微微的波紋。窗外長春的夜晚很冷,路邊的積雪被車燈照亮。

  「梁夢松前幾天給我打了電話,說新加坡那邊的0.13微米工藝試產成功了,良率到88%了。他說下一步要把部分工藝挪回深圳,讓國產晶片真正在國內的產線上跑。他那個聲音——我認識他這麼多年,第一次聽到他聲音里有那種穩當的感覺。以前他總是很急,說話像連珠炮,這次反而很慢。他說,倪老,我們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了。」

  凌雲沒有說話。酒館裡的暖氣片咔嗒響了一聲。

  「凌雲。」倪光南放下杯子,看著凌雲的眼睛,「你跟我說句實話。你投光刻機,投晶片,投作業系統——這些東西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回本。你今年才多大?你把所有錢都砸在這些東西上,圖什麼?」

  凌雲把筷子放下。「倪老,這個問題你問過我。」

  「我問過。但我想再聽你說一遍。」

  凌雲端起酒杯,沒有喝。他透過酒杯看著對面牆上那幅褪色的東北虎年畫,畫上的老虎站在雪地里,眼神很兇。

  「1996年,我在電子廠門口看到幾百個下崗工人為了一個保潔崗位爭得頭破血流。那時候我就想,能不能讓更多的人有尊嚴地工作、體面地生活。後來我們在美國被人卡了脖子,我又想,能不能不讓別人卡我們的脖子。」他把酒杯放在桌上,「這些想法放在一起,就成了現在做的事。」

  倪光南端起自己的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口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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