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大幹快上
2001年3月5日，上午六點，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層淡金色的光，但地面上的寒意還是很重。
凌雲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很快就沒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沒扣扣子，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趙虎從駕駛座那邊繞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跟在他後面。
大樓門口的保安正在換崗，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人面對面站著，一個敬禮，一個還禮。動作很慢，很標準。凌雲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同時說了一聲「凌總早」。他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一樓大廳里已經有人了。倪光南站在電梯旁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手裡拿著一個銀灰色的金屬盒子，巴掌大小，很薄，像裝名片的盒子。他低著頭看那個盒子，大拇指在盒蓋上來回摩挲，沒注意到凌雲走過來。
凌雲站在他旁邊，也沒出聲。過了大概十幾秒，倪光南抬起頭，看見凌雲，愣了一下，然後把盒子遞過來。
「流片成功了，測試結果也出來了，功能都是正常的，參數基本達到了我們的預期。」
凌雲接過盒子打開，裡面墊著一層黑色的防靜電海綿，海綿中間嵌著一片指甲蓋大小的晶片，銀灰色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澤，像剛打磨過的金屬。他看了幾秒，把盒子合上，遞還給倪光南。
「走，上去說。」
兩個人走進電梯，趙虎跟在後面。倪光南按了五樓，電梯往上走的時候，他又打開盒子看了一眼，合上，放進口袋裡，口袋的拉鏈拉了兩遍。
兩人來到五樓辦公室，倪光南開口了，帶著一點沙啞，像是一夜沒睡，說：「昨天晚上九點，上海那邊的實驗室打電話過來，說流片回來了。測試跑了一輪，功能正常。功耗在設計範圍內。頻率跑到了兩百兆，跟ARM7核心的參考設計比，差別不大，基本達到我們的預期。」
他停了一下，把盒子打開，把晶片取出來，放在桌上。那片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在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表面上的電路紋路細得像頭髮絲。
倪光南的手指按在晶片的邊上，說：「這是國內第一條完全自主的ARM架構晶片生產線做出來的。設備是二手的，光刻機是尼康的，十年前的產品，精度零點三五微米。我們自己改的控制系統，自己調的工藝參數，自己做的測試流程。流片一次成功。良率百分之七十八，比台積電差得還遠，但是這是完全自主做出來的，這就是開創了新時代。」
凌雲微笑的看著倪光南，問：「倪總，下一步怎麼安排呢？有近期規劃嗎？」
倪光南說：「下一步是優化。工藝提到零點二五微米，頻率跑到三百兆，功耗再降百分之二十。然後做系統級晶片，把CPU、GPU、內存控制器、IO控制器全集成到一個片子上，這是ARM的強項，也是我們的強項。我們要在家電使用的MCU主控、IMP、電源管理IC還有其他傳感器方向上突破，在這些領域把我們的生產工藝和配套設備以及軟體提升上來，再用兩到三年，能做出能用的存儲晶片、ARM晶片。」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他自己的手筆，藍黑墨水，字跡工整。他指著紙上的第一行，念了出來。
「第一條路，一邊掙錢，一邊發展全產業鏈。掙錢的事不能停，滑鼠鍵盤、電腦整機、筆記本、系統授權，這些都是現金流。每個月有進帳，心裡不慌。全產業鏈的事，挑著做。不能什麼都搞，沒那麼多錢，也沒那麼多人。挑最重要的搞，挑我們最缺的搞。光刻機、刻蝕機、薄膜沉積、離子注入，這四個是核心。光刻機排第一，沒有光刻機，什麼都白搭。刻蝕機排第二，沒有刻蝕機，晶片做不出來。薄膜沉積排第三，離子注入排第四。這四個搞定了，其他的都能買。買不到也能仿，仿不了也能湊合。這是主次。」
他停了一下，手指移到紙上的第二段。「光刻機這條路，分三步走。第一步，買二手設備，改控制系統，改光學部件，把工藝提到零點一八微米。這一步，三年。第二步，聯合國內的光學研究所、精密機械研究所，自己設計光學系統、機械系統、控制系統，做出原型機。工藝提到零點一三微米。這一步，五年。第三步，追上國際水平。九十納米，六十五納米，四十五納米。這一步，十年。加起來，十八年。十八年以後，我們有自己的光刻機，不用看別人臉色。」
凌雲看著倪光南，搖了搖頭，「太慢了，這麼按部就班的發展，我們會很被動，我們在發展，別人也在進步，我們和別人的差距不是變小而是會變大。」
倪光南抬起頭，看著凌雲，「慢是慢了點，但勝在穩妥。一步一步走，不摔跤。每走一步，都有錢掙，都有人用，都有市場。不靠國家撥款，不靠銀行貸款，靠自己。自己掙的錢，自己投。掙多少，投多少；投多少，長多少。這是良性循環。可以說我們是半導體行業里，為數不多有機會做出成績的企業，我真擔心一不小心，我們這棵獨苗就夭折了。」
「倪工，時間不等人啊，等美國從網際網路泡沫里走出來，科技的確定性加強，資金會大批的流入科技企業，尤其是半導體產業、通信產業。晶片製程會不斷變小，逐步接近物理理論極限。」
倪光南點點頭，「那還有第二條路，大幹快上。全產業鏈的關鍵節點，同時突破。光刻機、刻蝕機、薄膜沉積、離子注入，四個一起搞。光學、機械、材料、控制、軟體，五個方向同時推進。五年之內，四個核心設備都要有原型機。工藝不提180納米，先做350納米。350納米做好了，再做250納米。250納米用好了，再做180納米。一步一步來，但不能一步一步等。等一步，慢三步。推一步，快三步。這條路需要國家政策、國家撥款、銀行貸款、上市融資，要不然，那一百億也堅持不了多久，全產業鏈要花的錢太多了。」
他轉過身，看著凌雲。「四個設備一起搞，五個方向同時推。光學研究所要投錢，精密機械研究所要投錢，材料研究所要投錢，控制系統要投人，軟體要投人。每個方向，一年至少五個億。四個方向，二十個億。五年，一百個億。一百個億，砸進去，能出來什麼？能出來原型機。原型機，不是生產線。原型機，能做樣品，不能做產品。要做產品，還要投錢。投多少？不知道。可能再投一百個億，可能再投兩百個億。花完了，不一定能成。成了，不一定能掙錢。掙錢了，不一定能回本。這是賭博，所以我不希望走這條路。」
凌雲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很快就沒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沒扣扣子，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趙虎從駕駛座那邊繞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跟在他後面。
大樓門口的保安正在換崗，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人面對面站著，一個敬禮，一個還禮。動作很慢，很標準。凌雲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同時說了一聲「凌總早」。他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一樓大廳里已經有人了。倪光南站在電梯旁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手裡拿著一個銀灰色的金屬盒子，巴掌大小，很薄，像裝名片的盒子。他低著頭看那個盒子，大拇指在盒蓋上來回摩挲，沒注意到凌雲走過來。
凌雲站在他旁邊，也沒出聲。過了大概十幾秒，倪光南抬起頭，看見凌雲，愣了一下，然後把盒子遞過來。
「流片成功了，測試結果也出來了，功能都是正常的，參數基本達到了我們的預期。」
凌雲接過盒子打開，裡面墊著一層黑色的防靜電海綿，海綿中間嵌著一片指甲蓋大小的晶片，銀灰色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澤，像剛打磨過的金屬。他看了幾秒，把盒子合上，遞還給倪光南。
「走，上去說。」
兩個人走進電梯，趙虎跟在後面。倪光南按了五樓，電梯往上走的時候，他又打開盒子看了一眼，合上，放進口袋裡，口袋的拉鏈拉了兩遍。
兩人來到五樓辦公室，倪光南開口了，帶著一點沙啞，像是一夜沒睡，說：「昨天晚上九點，上海那邊的實驗室打電話過來，說流片回來了。測試跑了一輪，功能正常。功耗在設計範圍內。頻率跑到了兩百兆，跟ARM7核心的參考設計比，差別不大，基本達到我們的預期。」
他停了一下，把盒子打開，把晶片取出來，放在桌上。那片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在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表面上的電路紋路細得像頭髮絲。
倪光南的手指按在晶片的邊上，說：「這是國內第一條完全自主的ARM架構晶片生產線做出來的。設備是二手的，光刻機是尼康的，十年前的產品，精度零點三五微米。我們自己改的控制系統，自己調的工藝參數，自己做的測試流程。流片一次成功。良率百分之七十八，比台積電差得還遠，但是這是完全自主做出來的，這就是開創了新時代。」
凌雲微笑的看著倪光南，問：「倪總，下一步怎麼安排呢？有近期規劃嗎？」
倪光南說：「下一步是優化。工藝提到零點二五微米，頻率跑到三百兆，功耗再降百分之二十。然後做系統級晶片，把CPU、GPU、內存控制器、IO控制器全集成到一個片子上，這是ARM的強項，也是我們的強項。我們要在家電使用的MCU主控、IMP、電源管理IC還有其他傳感器方向上突破，在這些領域把我們的生產工藝和配套設備以及軟體提升上來，再用兩到三年，能做出能用的存儲晶片、ARM晶片。」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他自己的手筆，藍黑墨水，字跡工整。他指著紙上的第一行，念了出來。
「第一條路，一邊掙錢，一邊發展全產業鏈。掙錢的事不能停，滑鼠鍵盤、電腦整機、筆記本、系統授權，這些都是現金流。每個月有進帳，心裡不慌。全產業鏈的事，挑著做。不能什麼都搞，沒那麼多錢，也沒那麼多人。挑最重要的搞，挑我們最缺的搞。光刻機、刻蝕機、薄膜沉積、離子注入，這四個是核心。光刻機排第一，沒有光刻機，什麼都白搭。刻蝕機排第二，沒有刻蝕機，晶片做不出來。薄膜沉積排第三，離子注入排第四。這四個搞定了，其他的都能買。買不到也能仿，仿不了也能湊合。這是主次。」
他停了一下，手指移到紙上的第二段。「光刻機這條路，分三步走。第一步，買二手設備，改控制系統，改光學部件，把工藝提到零點一八微米。這一步，三年。第二步，聯合國內的光學研究所、精密機械研究所，自己設計光學系統、機械系統、控制系統，做出原型機。工藝提到零點一三微米。這一步，五年。第三步，追上國際水平。九十納米，六十五納米，四十五納米。這一步，十年。加起來，十八年。十八年以後，我們有自己的光刻機，不用看別人臉色。」
凌雲看著倪光南，搖了搖頭，「太慢了，這麼按部就班的發展，我們會很被動，我們在發展，別人也在進步，我們和別人的差距不是變小而是會變大。」
倪光南抬起頭，看著凌雲，「慢是慢了點，但勝在穩妥。一步一步走，不摔跤。每走一步，都有錢掙，都有人用，都有市場。不靠國家撥款，不靠銀行貸款，靠自己。自己掙的錢，自己投。掙多少，投多少；投多少，長多少。這是良性循環。可以說我們是半導體行業里，為數不多有機會做出成績的企業，我真擔心一不小心，我們這棵獨苗就夭折了。」
「倪工，時間不等人啊，等美國從網際網路泡沫里走出來，科技的確定性加強，資金會大批的流入科技企業，尤其是半導體產業、通信產業。晶片製程會不斷變小，逐步接近物理理論極限。」
倪光南點點頭，「那還有第二條路，大幹快上。全產業鏈的關鍵節點，同時突破。光刻機、刻蝕機、薄膜沉積、離子注入，四個一起搞。光學、機械、材料、控制、軟體，五個方向同時推進。五年之內，四個核心設備都要有原型機。工藝不提180納米，先做350納米。350納米做好了，再做250納米。250納米用好了，再做180納米。一步一步來，但不能一步一步等。等一步，慢三步。推一步，快三步。這條路需要國家政策、國家撥款、銀行貸款、上市融資，要不然，那一百億也堅持不了多久，全產業鏈要花的錢太多了。」
他轉過身，看著凌雲。「四個設備一起搞，五個方向同時推。光學研究所要投錢，精密機械研究所要投錢，材料研究所要投錢，控制系統要投人，軟體要投人。每個方向，一年至少五個億。四個方向，二十個億。五年，一百個億。一百個億，砸進去，能出來什麼？能出來原型機。原型機，不是生產線。原型機，能做樣品，不能做產品。要做產品，還要投錢。投多少？不知道。可能再投一百個億，可能再投兩百個億。花完了，不一定能成。成了，不一定能掙錢。掙錢了，不一定能回本。這是賭博，所以我不希望走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