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各自的算計
下午三點，窗簾拉得很嚴實。長桌邊只開了三盞檯燈，光線聚在桌面上，其他地方昏暗。
比爾·蓋茨坐在主位，左手邊是戴爾的麥可·戴爾，右手邊是惠普的普萊特。桌上沒有咖啡，沒有文件，只有三個空杯子。
「本·羅森今天見了凌雲。」比爾開口，聲音不高，「在談代工。康柏想把中低端PC外包出去，自己消化不了產能。」
麥可·戴爾身子向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我的人說，他們簽了十萬台。」
「十萬台對康柏不算大，但這是個信號。」普萊特說，手指輕輕敲著桌面，「DEC的工廠利用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康柏自己的工廠也在減產。他們根本整合不了。」
「所以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比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DEC的工程師在流失，康柏的銷售團隊在觀望。我們三家聯手，可以讓他們加速解體。」
「怎麼分？」戴爾問。
比爾從桌下拿出三張白紙，推到兩人面前。
「微軟要DEC的核心工程師。作業系統團隊、編譯器團隊、高性能計算團隊。名單我這裡有一份，二十七個人，我都要。」
「他們現在還在DEC？」普萊特問。
「還在，但人心不穩。康柏讓他們去做PC BIOS優化，他們覺得是侮辱。」比爾說，「微軟研究院可以給他們最好的實驗室，研究經費上不封頂。」
「代價是什麼？」戴爾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放下。
「微軟在作業系統層面，給戴爾和惠普未來三年的獨家優化支持。」比爾說，「包括Windows NT對你們伺服器產品的深度適配，比康柏早六個月拿到代碼。」
戴爾和普萊特對視一眼。
「我要康柏的定製化客戶。」戴爾說，「美國政府、軍方、金融行業那些需要定製硬體的單子。康柏吃不下，我能吃下。」
「名單？」普萊特問。
戴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掌上電腦，按了幾下，推到桌子中央。屏幕很小，但列了十幾家公司名字，後面跟著年採購額。
「這些客戶，康柏去年服務了百分之六十，但今年因為DEC整合問題，交付延遲率超過百分之四十。客戶已經在找備選。」
「你怎麼接觸他們？」比爾問。
「我的人已經在接觸了。」戴爾收回掌上電腦，「只需要微軟在投標時，技術方案明確標註『與戴爾硬體最佳適配』。惠普的伺服器可以作陪標。」
普萊特皺了皺眉，但沒反對。
「那我呢？」他問，「我能拿到什麼？」
「康柏的製造工廠。」比爾說，「休斯敦的那家，設備是最新的。惠普收購它，可以立刻提升百分之十五的產能，而且不用處理工會問題——康柏已經談好買斷方案了。」
「價格？」
「市場價的百分之七十。康柏現在急需現金，DEC的收購消耗了他們太多流動資金。」
「誰去談？」
「我們三家一起施壓。」比爾說，「戴爾搶客戶，惠普壓工廠價格，微軟挖人。三個月內，康柏會陷入三線作戰。到時候本·羅森只能選擇斷臂求生。」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發出低微的風聲。
「凌雲那邊怎麼辦？」普萊特突然問，「他在給康柏代工。如果康柏崩了，他的訂單……」
「那是他的問題。」比爾說，「星火電子廠接康柏的訂單，本來就是想借康柏的渠道。如果康柏自己都保不住渠道，他的算盤就落空了。」
「但他在中東和戴爾有合作。」戴爾看向比爾，「哈立德的項目，我也參與了。」
「商業是商業。」比爾說，「中東的項目你們繼續合作。但康柏這件事，我們必須一致。」
戴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點頭。
「我同意。」
「我也同意。」普萊特說。
「那就這麼定了。」比爾站起身，「各自回去準備。第一周，戴爾開始接觸客戶。第二周，惠普報價工廠。第三周，微軟發offer給DEC的工程師。節奏要同步，壓力要給足。」
三人離開會議室時，走廊里空無一人。
比爾送他們到電梯口。電梯門關上後，他回到會議室，拉開窗簾。
下午的陽光照進來，桌上的三個空杯子邊緣泛著光。
他拿起電話。
「法律部準備一下，針對星辰系統的專利訴訟，可以開始收集證據了。」
「什麼時候啟動？」
「等康柏的事有進展之後。」比爾說，「一個一個來。」
就在微軟他們密謀康柏的時候，凌雲走進了克拉克的辦公室。
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上是瀏覽器崩潰報告的統計圖，紅色柱狀圖在不斷變高。
凌雲推門進來時，克拉克正對著電話吼：「我不管，本周必須發布補丁！什麼？測試沒完成？那就把最不穩定的功能砍掉！」
他摔下電話，看到凌雲，深吸一口氣，指了指沙發。
「坐。」
凌雲坐下，沙發前的茶几上攤著一份最新的瀏覽器市場報告，第一頁用紅筆圈出了幾個數字：網景份額48.7%，IE 33.2%，星芒11.4%。
「看到了嗎？」克拉克的聲音沙啞，「四年前我們是90%。現在馬上要跌破一半了。」
「新版本的問題？」
「用戶罵我們是bug收集器。」克拉克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列印的用戶反饋，摔在桌上，「這個用戶寫了三千字的郵件，詳細記錄了我們瀏覽器在二十四小時內崩潰的次數：十七次。」
凌雲拿起那份反饋。郵件寫得很細，每次崩潰時的操作、打開的網頁、系統日誌都有記錄。
「gecko引擎的問題？」他問。
「是。」克拉克坐下，雙手抱住頭，「為了趕新功能，測試時間壓縮了一半。現在每天客服電話被打爆，論壇里全是罵聲。」
窗外天色陰沉，矽谷即將進入雨季。
「IE呢？」凌雲問。
「穩得像塊石頭。」克拉克苦笑，「他們沒加什麼新功能，就是穩定。用戶現在說，IE是『雖然無聊但至少能用』。我們呢？『功能很多但根本不能用』。」
「星芒怎麼樣？」
「你們的用戶數在漲。」克拉克抬頭看著他，「我看了數據，有一部分是從我們這兒流失的。他們寧可裝個虛擬機跑星辰系統，也要用星芒。為什麼？」
「因為我們穩定。」凌雲說，「而且快。」
克拉克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有伺服器機櫃的低鳴聲。
「一年前，你勸過我。」他開口，「你說別加太多新功能，先把穩定性和標準支持做好，可惜我沒聽。」
「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克拉克站起來，走到窗前，「董事會給我最後三個月。如果市場份額跌破40%，我就得走人。」
「你還有選擇的。」凌雲說。
克拉克轉過身。
「第一，答應AOL的收購。他們一直在接觸你，對吧？」
「……對。但他們出價太低。」
「現在這個形勢，時間越久，他們的出價只會更低。現在你至少能保住團隊，讓網景活下去。」
「第二呢？」
「和微軟打官司，反壟斷。告他們捆綁IE，濫用市場地位。這是你們之前想做的。」
「官司要打多久？」
「兩年，三年，甚至更久。儘量拖住微軟，給網景爭取時間。」
「第三開源。」凌雲說，「把瀏覽器代碼全部開源，免費。反正普通用戶也沒付錢，不如徹底免費，吸引開發者貢獻代碼。靠企業支持和服務賺錢。」
克拉克走回沙發前，坐下，雙手握緊。
「開源……那我們的價值在哪裡？」
「在生態。」凌雲說，「微軟不敢開源IE，因為Windows是閉源的。你們開源了，就能吸引所有討厭微軟的開發者。而且，開源後，你們可以和星辰系統深度合作。我們已經在開源上有了經驗。」
克拉克盯著茶几上的報告，看了整整一分鐘。
「如果我一年前聽你的……」他說。
「沒有如果。」凌雲站起身，「現在選一條路，走下去。」
「你會怎麼選？」
「我會選開源，同時打官司，同時和AOL談判。」凌雲說，「三線並行。開源爭取開發者，官司拖住微軟，談判爭取現金。」
「這需要很多錢。」
「但網景還有現金，對吧？」
「……對。上市融的錢還沒花完。」
「那就花在正確的地方。」凌雲走向門口，「而不是花在開發一堆沒人敢用的新功能上。」
手碰到門把時，克拉克叫住他。
「如果我們開源……星辰願意合作嗎？」
「願意。」凌雲回頭，「我們可以把星芒的部分代碼貢獻出來，共同維護一個開源內核。但UI和集成層各做各的。」
「你們願意貢獻代碼？」
「願意。因為開源內核好了，對星芒也有利。」
克拉克點點頭，很慢。
「我考慮一下。」
「儘快。」凌雲推開門，「微軟不會等你。」
離開網景大樓時，雨開始下了。細密的雨點打在玻璃幕牆上，外面的矽谷變得模糊。
凌雲上車，沒有立刻開走。
他看著雨水在車窗上滑落。
一家曾經市值三十億美元的公司，正在雨中搖晃。
而他的建議，可能會決定它的生死。
但更重要的是，網景如果開源，就會成為對抗微軟的又一個盟友。
開源內核，加上星辰系統，加上星芒瀏覽器。
一條完整的戰線。
比爾·蓋茨坐在主位，左手邊是戴爾的麥可·戴爾，右手邊是惠普的普萊特。桌上沒有咖啡，沒有文件，只有三個空杯子。
「本·羅森今天見了凌雲。」比爾開口，聲音不高，「在談代工。康柏想把中低端PC外包出去，自己消化不了產能。」
麥可·戴爾身子向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我的人說，他們簽了十萬台。」
「十萬台對康柏不算大，但這是個信號。」普萊特說，手指輕輕敲著桌面，「DEC的工廠利用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康柏自己的工廠也在減產。他們根本整合不了。」
「所以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比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DEC的工程師在流失，康柏的銷售團隊在觀望。我們三家聯手，可以讓他們加速解體。」
「怎麼分？」戴爾問。
比爾從桌下拿出三張白紙，推到兩人面前。
「微軟要DEC的核心工程師。作業系統團隊、編譯器團隊、高性能計算團隊。名單我這裡有一份，二十七個人，我都要。」
「他們現在還在DEC？」普萊特問。
「還在，但人心不穩。康柏讓他們去做PC BIOS優化，他們覺得是侮辱。」比爾說，「微軟研究院可以給他們最好的實驗室，研究經費上不封頂。」
「代價是什麼？」戴爾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放下。
「微軟在作業系統層面，給戴爾和惠普未來三年的獨家優化支持。」比爾說，「包括Windows NT對你們伺服器產品的深度適配，比康柏早六個月拿到代碼。」
戴爾和普萊特對視一眼。
「我要康柏的定製化客戶。」戴爾說，「美國政府、軍方、金融行業那些需要定製硬體的單子。康柏吃不下，我能吃下。」
「名單？」普萊特問。
戴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掌上電腦，按了幾下，推到桌子中央。屏幕很小，但列了十幾家公司名字，後面跟著年採購額。
「這些客戶，康柏去年服務了百分之六十，但今年因為DEC整合問題，交付延遲率超過百分之四十。客戶已經在找備選。」
「你怎麼接觸他們？」比爾問。
「我的人已經在接觸了。」戴爾收回掌上電腦，「只需要微軟在投標時，技術方案明確標註『與戴爾硬體最佳適配』。惠普的伺服器可以作陪標。」
普萊特皺了皺眉，但沒反對。
「那我呢？」他問，「我能拿到什麼？」
「康柏的製造工廠。」比爾說，「休斯敦的那家，設備是最新的。惠普收購它，可以立刻提升百分之十五的產能，而且不用處理工會問題——康柏已經談好買斷方案了。」
「價格？」
「市場價的百分之七十。康柏現在急需現金，DEC的收購消耗了他們太多流動資金。」
「誰去談？」
「我們三家一起施壓。」比爾說，「戴爾搶客戶，惠普壓工廠價格，微軟挖人。三個月內，康柏會陷入三線作戰。到時候本·羅森只能選擇斷臂求生。」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發出低微的風聲。
「凌雲那邊怎麼辦？」普萊特突然問，「他在給康柏代工。如果康柏崩了，他的訂單……」
「那是他的問題。」比爾說，「星火電子廠接康柏的訂單，本來就是想借康柏的渠道。如果康柏自己都保不住渠道，他的算盤就落空了。」
「但他在中東和戴爾有合作。」戴爾看向比爾，「哈立德的項目，我也參與了。」
「商業是商業。」比爾說，「中東的項目你們繼續合作。但康柏這件事，我們必須一致。」
戴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點頭。
「我同意。」
「我也同意。」普萊特說。
「那就這麼定了。」比爾站起身，「各自回去準備。第一周，戴爾開始接觸客戶。第二周，惠普報價工廠。第三周，微軟發offer給DEC的工程師。節奏要同步，壓力要給足。」
三人離開會議室時，走廊里空無一人。
比爾送他們到電梯口。電梯門關上後，他回到會議室，拉開窗簾。
下午的陽光照進來，桌上的三個空杯子邊緣泛著光。
他拿起電話。
「法律部準備一下，針對星辰系統的專利訴訟，可以開始收集證據了。」
「什麼時候啟動？」
「等康柏的事有進展之後。」比爾說，「一個一個來。」
就在微軟他們密謀康柏的時候，凌雲走進了克拉克的辦公室。
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上是瀏覽器崩潰報告的統計圖，紅色柱狀圖在不斷變高。
凌雲推門進來時，克拉克正對著電話吼：「我不管，本周必須發布補丁！什麼？測試沒完成？那就把最不穩定的功能砍掉！」
他摔下電話，看到凌雲，深吸一口氣，指了指沙發。
「坐。」
凌雲坐下，沙發前的茶几上攤著一份最新的瀏覽器市場報告，第一頁用紅筆圈出了幾個數字：網景份額48.7%，IE 33.2%，星芒11.4%。
「看到了嗎？」克拉克的聲音沙啞，「四年前我們是90%。現在馬上要跌破一半了。」
「新版本的問題？」
「用戶罵我們是bug收集器。」克拉克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列印的用戶反饋，摔在桌上，「這個用戶寫了三千字的郵件，詳細記錄了我們瀏覽器在二十四小時內崩潰的次數：十七次。」
凌雲拿起那份反饋。郵件寫得很細，每次崩潰時的操作、打開的網頁、系統日誌都有記錄。
「gecko引擎的問題？」他問。
「是。」克拉克坐下，雙手抱住頭，「為了趕新功能，測試時間壓縮了一半。現在每天客服電話被打爆，論壇里全是罵聲。」
窗外天色陰沉，矽谷即將進入雨季。
「IE呢？」凌雲問。
「穩得像塊石頭。」克拉克苦笑，「他們沒加什麼新功能，就是穩定。用戶現在說，IE是『雖然無聊但至少能用』。我們呢？『功能很多但根本不能用』。」
「星芒怎麼樣？」
「你們的用戶數在漲。」克拉克抬頭看著他，「我看了數據，有一部分是從我們這兒流失的。他們寧可裝個虛擬機跑星辰系統，也要用星芒。為什麼？」
「因為我們穩定。」凌雲說，「而且快。」
克拉克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有伺服器機櫃的低鳴聲。
「一年前，你勸過我。」他開口，「你說別加太多新功能，先把穩定性和標準支持做好，可惜我沒聽。」
「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克拉克站起來，走到窗前，「董事會給我最後三個月。如果市場份額跌破40%，我就得走人。」
「你還有選擇的。」凌雲說。
克拉克轉過身。
「第一，答應AOL的收購。他們一直在接觸你，對吧？」
「……對。但他們出價太低。」
「現在這個形勢，時間越久，他們的出價只會更低。現在你至少能保住團隊，讓網景活下去。」
「第二呢？」
「和微軟打官司，反壟斷。告他們捆綁IE，濫用市場地位。這是你們之前想做的。」
「官司要打多久？」
「兩年，三年，甚至更久。儘量拖住微軟，給網景爭取時間。」
「第三開源。」凌雲說，「把瀏覽器代碼全部開源，免費。反正普通用戶也沒付錢，不如徹底免費，吸引開發者貢獻代碼。靠企業支持和服務賺錢。」
克拉克走回沙發前，坐下，雙手握緊。
「開源……那我們的價值在哪裡？」
「在生態。」凌雲說，「微軟不敢開源IE，因為Windows是閉源的。你們開源了，就能吸引所有討厭微軟的開發者。而且，開源後，你們可以和星辰系統深度合作。我們已經在開源上有了經驗。」
克拉克盯著茶几上的報告，看了整整一分鐘。
「如果我一年前聽你的……」他說。
「沒有如果。」凌雲站起身，「現在選一條路，走下去。」
「你會怎麼選？」
「我會選開源，同時打官司，同時和AOL談判。」凌雲說，「三線並行。開源爭取開發者，官司拖住微軟，談判爭取現金。」
「這需要很多錢。」
「但網景還有現金，對吧？」
「……對。上市融的錢還沒花完。」
「那就花在正確的地方。」凌雲走向門口，「而不是花在開發一堆沒人敢用的新功能上。」
手碰到門把時，克拉克叫住他。
「如果我們開源……星辰願意合作嗎？」
「願意。」凌雲回頭，「我們可以把星芒的部分代碼貢獻出來，共同維護一個開源內核。但UI和集成層各做各的。」
「你們願意貢獻代碼？」
「願意。因為開源內核好了，對星芒也有利。」
克拉克點點頭，很慢。
「我考慮一下。」
「儘快。」凌雲推開門，「微軟不會等你。」
離開網景大樓時，雨開始下了。細密的雨點打在玻璃幕牆上，外面的矽谷變得模糊。
凌雲上車，沒有立刻開走。
他看著雨水在車窗上滑落。
一家曾經市值三十億美元的公司，正在雨中搖晃。
而他的建議，可能會決定它的生死。
但更重要的是，網景如果開源，就會成為對抗微軟的又一個盟友。
開源內核，加上星辰系統，加上星芒瀏覽器。
一條完整的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