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瘋子集結：給未來的一張空頭支票
鵬城的濕熱像一條看不見的濕毛巾，捂在每個人的臉上。
南山區邊緣，一片廢棄的國營化工廠。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紅色的磚頭，空氣里還殘留著幾十年散不去的硫磺味。李建國站在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前，襯衫已經被汗水濕透，貼在後背上。
「漢玉，就是這兒。」李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指著裡面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以前是做農藥的，防爆等級夠高，通風系統也是現成的。我找人連夜刷了大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管子清了一遍。」
張漢玉拎著公文包，踩著地上的碎石子往裡走。
「電呢？」
「拉了專線。為了這根線，我給供電局的劉處長送了兩箱茅台。」李建國跟在後面，腳底下的皮鞋踩得嘎吱響，「按照你的單子，那些離心機、真空手套箱，還有那台死貴死貴的塗布機，都搬進去了。為了湊這些玩意兒，我把咱們帳上最後一點流動資金都刮乾淨了。」
推開那扇沉重的防護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裡面別有洞天。
雖然牆壁還是舊的，但地面鋪上了全新的防靜電地板，幾台嶄新的進口設備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圍著那台塗布機轉圈，手裡拿著個放大鏡，恨不得把臉貼上去。
陳景。
這位在矽谷被當成騙子的電池專家，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中。
「陳教授。」張漢玉喊了一聲。
陳景猛地回頭，眼鏡差點掉下來。他沒理會張漢玉的問候，指著那台機器的手指在抖：「這是日本平野的狹縫塗布頭？你……你從哪搞來的？這東西在日本都是管制設備！」
「走私船上截下來的，正好沒人識貨，當廢鐵賣。」張漢玉沒說實話，隨便編了個理由。其實這是李建國通過九龍城寨的關係，花了三倍價錢從香港那邊「撈」過來的。
「暴殄天物！簡直是暴殄天物！」陳景心疼地摸著機器外殼，「有了這東西，極片的一致性問題就能解決一半。但是……」
老頭話鋒一轉，臉上的狂熱退去，換上了一副精明的表情。
「老闆，設備是有了。但你要的軟包電池，電解液配方還得調試。現在的聚合物隔膜太厚，內阻太大，一充就發熱。要想兩周出樣品，除非我是太上老君。」
張漢玉沒接話，走到一張實驗台前，從包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串化學分子式。
「試試這個配方。」張漢玉把紙壓在顯微鏡下，「六氟磷酸鋰做溶質，加5%的碳酸亞乙烯酯做添加劑。隔膜別用PP，用PE濕法塗覆。」
陳景湊過去，掃了一眼，眉頭瞬間皺成個「川」字。
「碳酸亞乙烯酯？那東西不穩定，加進去會分解……」老頭的聲音突然卡住了。他在腦子裡飛快地推演著反應過程，眼睛越瞪越大。
「如果在45度恆溫下注液呢？」張漢玉補了一句。
陳景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這個年輕的老闆。
「你……你學過電化學？」
「沒學過。做夢夢到的。」張漢玉轉身往外走，「陳教授，設備給你了，配方給你了。兩周後我要看到那一塊能點亮屏幕的電池。要是做不出來，這實驗室的電費你來交。」
還沒等陳景回過味來，外面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破破爛爛的麵包車衝進院子，一個急剎停在門口。車門拉開，王小明抱著個巨大的紙箱子跳了下來，那架勢像是抱著個定時炸彈。
「老闆！老闆！」王小明嗓門大得嚇人，「快！接一把！我要斷氣了！」
李建國趕緊跑過去接手。
箱子沉得要命，裡面全是光碟和加密狗。
「都在這兒了？」張漢玉走過去，看了一眼箱子裡的東西。
「全了。」王小明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襯衫扣子崩開了兩顆，「Synopsys的Design Compiler，Cadence的Virtuoso，還有一套Mentor的仿真工具。都是最新的破解版，我在矽谷那個黑客地下室里蹲了三天三夜，花了五萬美金買的現金，連收據都沒有。」
兩個中年男人從麵包車后座鑽了出來。
胡崢和孫毅。
這兩個被王小明從矽谷忽悠回來的晶片大牛，看著眼前這個破敗的化工廠，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這就是你們的研發中心？」胡崢指著那棟掉牆皮的小樓，語氣里滿是嘲諷，「張總，你是在開玩笑嗎？在這種地方搞SoC設計？空氣里的粉塵就能把晶圓毀了。」
「晶圓廠在中科院微電子所，不在這裡。這裡只做設計。」張漢玉指了指樓上，「二樓是無塵機房，伺服器已經架好了。雖然地方破了點，但裡面跑的代碼，是全世界最先進的。」
「先進？」孫毅冷笑一聲，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石子，「張總，你知道設計一款晶片要多久嗎？摩托羅拉那種大廠，幾千人的團隊，要跑十八個月。你這裡有什麼？幾台甚至還沒聯網的電腦，加上我們兩個光杆司令？」
「還有我。」
蘇曉月抱著筆記本電腦從樓梯口走下來。她看起來幾天沒睡好了，眼圈黑得像熊貓，但那股子冷冰冰的勁頭還在。
「加上我帶的十個應屆生。」蘇曉月推了推眼鏡，「這就是全部人馬。」
胡崢和孫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退意。
「瘋了。」胡崢搖搖頭，轉身要去拉車門，「這活兒沒法干。這是詐騙。孫毅，咱們走，回美國。」
「站住。」
張漢玉的聲音不大，沒有怒吼，卻讓兩個人的腳步停住了。
「來都來了，聽完再走也不遲。」
張漢玉徑直走向二樓的會議室。那其實就是個大點的倉庫，中間擺著一張用廢舊門板拼成的長桌子，周圍散落著十幾把塑料凳子。
幾個人稀稀拉拉地坐下。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個即將宣布破產的清算大會。
張漢玉站在一塊黑板前，手裡拿著半截粉筆。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創世紀**。
「覺得我是個騙子，覺得這裡是個草台班子，覺得兩周出電池、三個月出晶片、半年出系統是天方夜譚。」
胡崢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一臉不屑：「難道不是嗎？張總，技術有客觀規律。你不能指望九個女人一個月生出一個孩子。」
「如果這孩子已經在他娘肚子裡長了八個月呢？」
張漢玉扔掉粉筆，從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是聯發科提供的GSM基帶源碼，以及ARM架構的底層授權文檔。
「地基，別人幫我們打好了。」張漢玉指著那堆文件，「胡工，孫工。我不需要你們從零開始畫電路圖。我要你們做的是『剪裁』。」
「剪裁？」胡崢愣了一下。
「對。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功能全砍了。什麼紅外接口、什麼外接傳真、什麼複雜的電源管理，統統不要。」張漢玉語速極快，「只要三個核心模塊：CPU、DSP（數位訊號處理）、基帶。用總線把它們串起來。我要的是極致的簡單，極致的快。」
「那也不可能。」孫毅插話，「光是驗證這一步，就得跑幾個月。」
「不驗證。」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蘇曉月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跳過FPGA驗證，直接流片。」張漢玉盯著孫毅的眼睛，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我們沒時間跑仿真了。按照我給的架構圖，直接把代碼寫進光罩。錯了就改，改了再流。我有錢，我燒得起。」
「你瘋了。」胡崢站起來，「流一次片就是幾十萬美金。要是失敗了，那是幾百萬人民幣打水漂！」
「那是我的事。」張漢玉轉頭看向蘇曉月，「系統組也是一樣。別去寫什麼宏內核了。Linux太臃腫。我要你把內核剝離出來，只保留進程調度和內存管理。界面層直接用C++寫死，不要虛擬機，不要中間層。」
「那擴展性怎麼辦？以後怎麼裝軟體？」蘇曉月問。
「第一代產品不需要裝軟體。所有的功能，我們自己寫。」張漢玉回答得斬釘截鐵，「我要的是開機只要三秒，點擊圖標沒有延遲。我要讓用戶覺得，這台機器是活的。」
「錢呢？」一直沒說話的陳景教授突然開口。他在門口聽了半天，手裡的那個塗布機零件被他攥出了汗，「這麼搞，那就是燒錢的焚化爐。你那個小破公司的帳上還有幾個子兒？」
這是最致命的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漢玉臉上。
李建國在桌子底下拽了拽張漢玉的衣角。他最清楚，帳上真的沒錢了。
張漢玉笑了。
他慢慢地，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份還帶著體溫的紅頭文件。
**863計劃重大專項批覆意見**
那個鮮紅的印章，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不缺錢。」張漢玉把文件展開，推到桌子中央，「國家給了我五百萬啟動資金。但這只是個開始。」
「這份文件，就是印鈔機的開關。」
「有了它，銀行的貸款大門會向我們敞開。有了它，鵬城市政府的地皮我們可以隨便挑。有了它，所有的供應鏈廠商都會跪著求我們下單。」
胡崢湊過去，看清了上面的字。他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後慢慢坐回椅子上，原本那股傲慢的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是「尚方寶劍」。
在中國，搞技術的人最清楚這東西的分量。
「現在，還有人要走嗎？」張漢玉環視四周。
沒人動。
「很好。」張漢玉拿起筆，在黑板上畫了三條線。
「電池組，陳景負責。我要那種能塞進皮夾子裡的電池，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兩周後我要看到樣品。」
「晶片組，胡崢、孫毅負責。別管什麼良品率，別管什麼發熱。先把邏輯跑通。我要一顆中國自己的心臟。」
「系統組，蘇曉月負責。把那些沒用的代碼全刪了。給我造一個只屬於星火的靈魂。」
張漢玉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雙眼睛裡燃燒著野火。
「各位，外面的世界覺得我們是瘋子。微軟在慶祝勝利，摩托羅拉在數錢。他們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這很好。」
「因為當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了。」
「幹活！」
隨著這一聲令下，原本死氣沉沉的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王小明！把伺服器打開！我要裝軟體！」胡崢吼了一嗓子，直接脫掉了西裝外套，露出了裡面的老頭衫。
「建國！去買冰塊！」陳景也不甘示弱，「塗布機溫度太高，得物理降溫！還有，給我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學徒工來！」
「蘇曉月，把你那個內核架構圖拿給我看！」孫毅已經開始在白板上畫電路圖了，「我要知道你們的內存映射是怎麼做的，別到時候硬體做出來軟體跑不動！」
嘈雜聲、爭吵聲、鍵盤敲擊聲混成一片。
李建國站在角落裡，看著這群剛才還要散夥、現在卻像打了雞血一樣的瘋子，腦子有點發懵。
「漢玉。」李建國湊到張漢玉身邊，壓低聲音，「咱們帳上真沒錢了。那五百萬還沒到帳呢。明天買材料的錢從哪出？」
張漢玉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那是他個人的私戶。
「這裡面還有十萬塊，是我賣房子的錢。」張漢玉把卡塞進李建國手裡，「先頂兩天。」
「賣房？你把你老家的房子賣了？」李建國瞪大了眼。
「不破不立。」張漢玉看著這間充滿了火藥味和汗水味的倉庫。
窗外，夕陽西下，將整個化工廠染成了一片血紅。
這群人，正在這片廢墟上，試圖點燃一場足以燎原的大火。
「建國，去訂盒飯。多加兩個雞腿。」張漢玉鬆開領帶，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正在崛起的鵬城天際線。
「今晚，沒人睡覺。」
南山區邊緣，一片廢棄的國營化工廠。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紅色的磚頭，空氣里還殘留著幾十年散不去的硫磺味。李建國站在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前，襯衫已經被汗水濕透，貼在後背上。
「漢玉，就是這兒。」李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指著裡面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以前是做農藥的，防爆等級夠高，通風系統也是現成的。我找人連夜刷了大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管子清了一遍。」
張漢玉拎著公文包，踩著地上的碎石子往裡走。
「電呢？」
「拉了專線。為了這根線，我給供電局的劉處長送了兩箱茅台。」李建國跟在後面，腳底下的皮鞋踩得嘎吱響，「按照你的單子，那些離心機、真空手套箱，還有那台死貴死貴的塗布機，都搬進去了。為了湊這些玩意兒，我把咱們帳上最後一點流動資金都刮乾淨了。」
推開那扇沉重的防護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裡面別有洞天。
雖然牆壁還是舊的，但地面鋪上了全新的防靜電地板，幾台嶄新的進口設備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圍著那台塗布機轉圈，手裡拿著個放大鏡，恨不得把臉貼上去。
陳景。
這位在矽谷被當成騙子的電池專家，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中。
「陳教授。」張漢玉喊了一聲。
陳景猛地回頭，眼鏡差點掉下來。他沒理會張漢玉的問候，指著那台機器的手指在抖：「這是日本平野的狹縫塗布頭？你……你從哪搞來的？這東西在日本都是管制設備！」
「走私船上截下來的，正好沒人識貨，當廢鐵賣。」張漢玉沒說實話，隨便編了個理由。其實這是李建國通過九龍城寨的關係，花了三倍價錢從香港那邊「撈」過來的。
「暴殄天物！簡直是暴殄天物！」陳景心疼地摸著機器外殼，「有了這東西，極片的一致性問題就能解決一半。但是……」
老頭話鋒一轉，臉上的狂熱退去，換上了一副精明的表情。
「老闆，設備是有了。但你要的軟包電池，電解液配方還得調試。現在的聚合物隔膜太厚，內阻太大，一充就發熱。要想兩周出樣品，除非我是太上老君。」
張漢玉沒接話，走到一張實驗台前，從包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串化學分子式。
「試試這個配方。」張漢玉把紙壓在顯微鏡下，「六氟磷酸鋰做溶質，加5%的碳酸亞乙烯酯做添加劑。隔膜別用PP，用PE濕法塗覆。」
陳景湊過去，掃了一眼，眉頭瞬間皺成個「川」字。
「碳酸亞乙烯酯？那東西不穩定，加進去會分解……」老頭的聲音突然卡住了。他在腦子裡飛快地推演著反應過程，眼睛越瞪越大。
「如果在45度恆溫下注液呢？」張漢玉補了一句。
陳景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這個年輕的老闆。
「你……你學過電化學？」
「沒學過。做夢夢到的。」張漢玉轉身往外走，「陳教授，設備給你了，配方給你了。兩周後我要看到那一塊能點亮屏幕的電池。要是做不出來，這實驗室的電費你來交。」
還沒等陳景回過味來，外面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破破爛爛的麵包車衝進院子，一個急剎停在門口。車門拉開，王小明抱著個巨大的紙箱子跳了下來，那架勢像是抱著個定時炸彈。
「老闆！老闆！」王小明嗓門大得嚇人，「快！接一把！我要斷氣了！」
李建國趕緊跑過去接手。
箱子沉得要命，裡面全是光碟和加密狗。
「都在這兒了？」張漢玉走過去，看了一眼箱子裡的東西。
「全了。」王小明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襯衫扣子崩開了兩顆，「Synopsys的Design Compiler，Cadence的Virtuoso，還有一套Mentor的仿真工具。都是最新的破解版，我在矽谷那個黑客地下室里蹲了三天三夜，花了五萬美金買的現金，連收據都沒有。」
兩個中年男人從麵包車后座鑽了出來。
胡崢和孫毅。
這兩個被王小明從矽谷忽悠回來的晶片大牛，看著眼前這個破敗的化工廠，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這就是你們的研發中心？」胡崢指著那棟掉牆皮的小樓，語氣里滿是嘲諷，「張總，你是在開玩笑嗎？在這種地方搞SoC設計？空氣里的粉塵就能把晶圓毀了。」
「晶圓廠在中科院微電子所，不在這裡。這裡只做設計。」張漢玉指了指樓上，「二樓是無塵機房，伺服器已經架好了。雖然地方破了點，但裡面跑的代碼，是全世界最先進的。」
「先進？」孫毅冷笑一聲，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石子，「張總，你知道設計一款晶片要多久嗎？摩托羅拉那種大廠，幾千人的團隊，要跑十八個月。你這裡有什麼？幾台甚至還沒聯網的電腦，加上我們兩個光杆司令？」
「還有我。」
蘇曉月抱著筆記本電腦從樓梯口走下來。她看起來幾天沒睡好了，眼圈黑得像熊貓，但那股子冷冰冰的勁頭還在。
「加上我帶的十個應屆生。」蘇曉月推了推眼鏡，「這就是全部人馬。」
胡崢和孫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退意。
「瘋了。」胡崢搖搖頭，轉身要去拉車門，「這活兒沒法干。這是詐騙。孫毅，咱們走，回美國。」
「站住。」
張漢玉的聲音不大，沒有怒吼，卻讓兩個人的腳步停住了。
「來都來了，聽完再走也不遲。」
張漢玉徑直走向二樓的會議室。那其實就是個大點的倉庫，中間擺著一張用廢舊門板拼成的長桌子，周圍散落著十幾把塑料凳子。
幾個人稀稀拉拉地坐下。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個即將宣布破產的清算大會。
張漢玉站在一塊黑板前，手裡拿著半截粉筆。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創世紀**。
「覺得我是個騙子，覺得這裡是個草台班子，覺得兩周出電池、三個月出晶片、半年出系統是天方夜譚。」
胡崢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一臉不屑：「難道不是嗎？張總，技術有客觀規律。你不能指望九個女人一個月生出一個孩子。」
「如果這孩子已經在他娘肚子裡長了八個月呢？」
張漢玉扔掉粉筆，從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是聯發科提供的GSM基帶源碼，以及ARM架構的底層授權文檔。
「地基，別人幫我們打好了。」張漢玉指著那堆文件，「胡工，孫工。我不需要你們從零開始畫電路圖。我要你們做的是『剪裁』。」
「剪裁？」胡崢愣了一下。
「對。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功能全砍了。什麼紅外接口、什麼外接傳真、什麼複雜的電源管理，統統不要。」張漢玉語速極快，「只要三個核心模塊：CPU、DSP（數位訊號處理）、基帶。用總線把它們串起來。我要的是極致的簡單，極致的快。」
「那也不可能。」孫毅插話，「光是驗證這一步，就得跑幾個月。」
「不驗證。」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蘇曉月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跳過FPGA驗證，直接流片。」張漢玉盯著孫毅的眼睛，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我們沒時間跑仿真了。按照我給的架構圖，直接把代碼寫進光罩。錯了就改，改了再流。我有錢，我燒得起。」
「你瘋了。」胡崢站起來，「流一次片就是幾十萬美金。要是失敗了，那是幾百萬人民幣打水漂！」
「那是我的事。」張漢玉轉頭看向蘇曉月，「系統組也是一樣。別去寫什麼宏內核了。Linux太臃腫。我要你把內核剝離出來，只保留進程調度和內存管理。界面層直接用C++寫死，不要虛擬機，不要中間層。」
「那擴展性怎麼辦？以後怎麼裝軟體？」蘇曉月問。
「第一代產品不需要裝軟體。所有的功能，我們自己寫。」張漢玉回答得斬釘截鐵，「我要的是開機只要三秒，點擊圖標沒有延遲。我要讓用戶覺得，這台機器是活的。」
「錢呢？」一直沒說話的陳景教授突然開口。他在門口聽了半天，手裡的那個塗布機零件被他攥出了汗，「這麼搞，那就是燒錢的焚化爐。你那個小破公司的帳上還有幾個子兒？」
這是最致命的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漢玉臉上。
李建國在桌子底下拽了拽張漢玉的衣角。他最清楚，帳上真的沒錢了。
張漢玉笑了。
他慢慢地，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份還帶著體溫的紅頭文件。
**863計劃重大專項批覆意見**
那個鮮紅的印章，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不缺錢。」張漢玉把文件展開，推到桌子中央，「國家給了我五百萬啟動資金。但這只是個開始。」
「這份文件，就是印鈔機的開關。」
「有了它，銀行的貸款大門會向我們敞開。有了它，鵬城市政府的地皮我們可以隨便挑。有了它，所有的供應鏈廠商都會跪著求我們下單。」
胡崢湊過去，看清了上面的字。他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後慢慢坐回椅子上，原本那股傲慢的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是「尚方寶劍」。
在中國，搞技術的人最清楚這東西的分量。
「現在，還有人要走嗎？」張漢玉環視四周。
沒人動。
「很好。」張漢玉拿起筆，在黑板上畫了三條線。
「電池組，陳景負責。我要那種能塞進皮夾子裡的電池，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兩周後我要看到樣品。」
「晶片組，胡崢、孫毅負責。別管什麼良品率，別管什麼發熱。先把邏輯跑通。我要一顆中國自己的心臟。」
「系統組，蘇曉月負責。把那些沒用的代碼全刪了。給我造一個只屬於星火的靈魂。」
張漢玉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雙眼睛裡燃燒著野火。
「各位，外面的世界覺得我們是瘋子。微軟在慶祝勝利，摩托羅拉在數錢。他們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這很好。」
「因為當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了。」
「幹活！」
隨著這一聲令下，原本死氣沉沉的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王小明！把伺服器打開！我要裝軟體！」胡崢吼了一嗓子，直接脫掉了西裝外套，露出了裡面的老頭衫。
「建國！去買冰塊！」陳景也不甘示弱，「塗布機溫度太高，得物理降溫！還有，給我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學徒工來！」
「蘇曉月，把你那個內核架構圖拿給我看！」孫毅已經開始在白板上畫電路圖了，「我要知道你們的內存映射是怎麼做的，別到時候硬體做出來軟體跑不動！」
嘈雜聲、爭吵聲、鍵盤敲擊聲混成一片。
李建國站在角落裡，看著這群剛才還要散夥、現在卻像打了雞血一樣的瘋子，腦子有點發懵。
「漢玉。」李建國湊到張漢玉身邊，壓低聲音，「咱們帳上真沒錢了。那五百萬還沒到帳呢。明天買材料的錢從哪出？」
張漢玉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那是他個人的私戶。
「這裡面還有十萬塊，是我賣房子的錢。」張漢玉把卡塞進李建國手裡，「先頂兩天。」
「賣房？你把你老家的房子賣了？」李建國瞪大了眼。
「不破不立。」張漢玉看著這間充滿了火藥味和汗水味的倉庫。
窗外，夕陽西下，將整個化工廠染成了一片血紅。
這群人，正在這片廢墟上，試圖點燃一場足以燎原的大火。
「建國，去訂盒飯。多加兩個雞腿。」張漢玉鬆開領帶，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正在崛起的鵬城天際線。
「今晚，沒人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