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痛徹心扉:告別與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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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漢玉沒有回家。

  或者說,那個空蕩蕩的,被稱為「家」的公寓,已經不再是他的歸處。

  他開著那輛破舊的伏爾加,在鵬城的大街小巷裡漫無目的地遊蕩。收音機里播放著嘈雜的流行歌曲,他伸手關掉了它。

  車裡只剩下引擎單調的轟鳴。

  最後,車停在了金杉公司樓下。他沒有上樓,只是在車裡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啟動汽車,回到了那個讓他感到窒息的公寓。

  桌上那個打開的絲絨盒子,像一隻嘲諷的眼睛。

  他走過去,合上蓋子,把它扔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他打開冰箱,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半瓶孤零零的二鍋頭。

  他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食道,一路燒進胃裡。這種灼痛,讓他暫時忘記了心臟那處空洞的疼痛。

  他把自己扔在沙發上。

  第一天,他沒有去公司。

  第二天,他也沒有。

  電話響了,他沒有接。

  門鈴響了,他沒有開。

  公寓裡拉著厚厚的窗簾,不見天日。空氣里瀰漫著酒精和絕望發酵後的酸腐氣味。空酒瓶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像一場戰役後無人收殮的屍體。

  他鬍子拉碴,雙眼布滿血絲,整個人都陷在沙發里,像一堆被丟棄的破爛。

  門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陳景明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門。

  當他看到屋裡的景象時,一股怒火衝上頭頂,卻在看到張漢玉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時,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這是要死嗎?」

  張漢玉沒有反應,只是抬起手,又灌了一口酒。

  陳景明一把奪過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為了個女人,你就要把你自己,把公司,把那三百萬,把我們所有人的心血都扔進水裡?」

  陳景明的聲音在顫抖,分不清是憤怒還是失望。

  張漢玉緩緩地轉過頭,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卻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她走了。」

  陳景明看著他,心頭那股火氣,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

  他什麼也沒說。

  他默默地開始收拾屋子裡的狼藉。他把空酒瓶一個個撿起來,裝進垃圾袋。他打開窗戶,讓外面帶著鹹味的海風吹散屋裡的沉悶。

  他沒有再勸一句。

  他知道,有些傷口,只能靠自己癒合。

  臨走前,他從外面買了一份熱氣騰騰的豬腳飯,放在餐桌上。

  「吃了它。」

  「公司不能沒有你,但你要是倒了,公司也就真完了。」

  門被帶上。

  張漢玉看著那份豬腳飯,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沒有動。

  直到那份飯菜,像他生日那天林婉清做的菜一樣,從溫熱,到冷卻,最後變得冰涼。

  電話,又一次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他本能地不想接,但那鈴聲固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

  他最終還是拿起了話筒。

  是一個長途,來自他遙遠的家鄉。

  「餵?是漢玉嗎?」

  是母親的聲音,帶著熟悉的鄉音和一絲小心翼翼的喜悅。

  張漢玉的心猛地一抽。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媽,是我。」

  「哎,你咋這麼久才接電話哩!我跟你爸還以為你出啥事了。」

  「沒,剛才在洗澡,沒聽見。」

  他撒了一個謊,一個拙劣的謊言。

  「那就好,那就好。漢玉啊,你跟婉清那姑娘,處得咋樣了?」

  母親的聲音里滿是期待。


  林婉清。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又一次扎進他心裡。

  「挺好的,媽,我們都挺好的。」

  他的手攥緊了話筒,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那啥時候帶回來給媽看看啊?你爸天天念叨,說咱家出了個大學生,還找了個城裡的好媳婦,祖墳都冒青煙了!」

  「快了,等忙完這段時間,就帶她回去。」

  他聽見自己平靜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在割他的肉。

  「好,好!那你自己在外頭,要照顧好自己,也要對人家姑娘好一點!別一天到晚就知道搗鼓你那些機器,聽見沒?」

  「嗯,我知道了,媽。」

  「錢夠不夠花啊?家裡今年收成好,要不我讓你爸給你寄點過去……」

  「夠了,媽,我這邊都好,你們別擔心。」

  他匆匆掛斷了電話。

  在忙音響起的那一刻,他再也支撐不住。

  他蜷縮在沙發上,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淚水無聲地湧出,打濕了那片積滿灰塵的布料。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林婉清的樣子。

  想起了她在圖書館裡,耐心為他講解專業詞彙的樣子。

  想起了她為他做的第一頓紅燒肉。

  想起了她在陽台上,對他說「鵬城真美」時的側臉。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以為他抓住了未來,他以為他能給她一個更好的世界。

  可他錯了。

  他用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毀掉了他們唯一的「現在」。

  他的宏偉藍圖裡,高樓萬丈,代碼如織,卻唯獨沒有給她留下一片可以安心歇腳的屋檐。

  他是個騙子。

  一個自以為是的,無可救藥的騙子。

  窗外,烏雲密布。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屋子。

  雷聲,轟然而至。

  暴雨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窗戶上,像是要衝垮這城市裡的一切。

  張漢玉被雷聲驚醒。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著窗戶上自己那張憔悴、頹廢、陌生的臉。

  他看到了一個失敗者。

  一個輸掉了愛情,也快要輸掉自己的廢物。

  不。

  不能這樣下去。

  他可以失去林婉清,但他不能失去自己。

  如果連他自己都倒下了,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所承受的一切,又算什麼?

  那個叫「曙光」的夢想,那個「科技興國」的誓言,難道就只是一個笑話嗎?

  他猛地站起身,衝進了浴室。

  他擰開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當頭澆下。

  刺骨的寒意讓他渾身一顫,卻也讓他混亂的大腦瞬間清醒。

  他抬起頭,任由水流沖刷著他的臉。

  他好像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的痛苦、悔恨、頹唐,都徹底沖刷乾淨。

  第二天。

  金杉公司,「未來」儲藏室。

  趙德勝和幾個組員正圍著一台機器爭論不休,氣氛有些凝重。

  門開了。

  張漢玉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襯衫,頭髮雖然還有些濕,但鬍子已經颳得乾乾淨淨。他的臉色依舊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但那雙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種沉靜而銳利的光。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他徑直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將上面密密麻麻的舊公式和圖表,全部擦掉。

  他找到陳景明。

  辦公室里,兩個人相對而坐。

  「對不起。」張漢玉先開口。

  「人活著就行。」陳景明遞給他一杯熱茶。

  「我和她的事,結束了。」


  「嗯。」

  「從今天起,我會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公司。」

  張漢玉看著陳景明,一字一句地說。

  「但不是只在『曙光』項目上。」

  陳景明有些意外。

  「金杉不能只做漢卡,『曙光』也不能只是一個作業系統。」

  「它應該是一個平台,一個生態。一個能讓中國所有軟體開發者,都在上面構建自己夢想的平台。」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是一種從毀滅的廢墟里,重新生長出來的力量。

  痛苦沒有擊垮他,反而將他內心那些旁逸斜出的枝蔓全都砍去,只剩下最核心,最純粹的主幹。

  他不再是為了證明自己,不再是為了給誰一個承諾。

  他只是為了那個最初的,也是最終的夢想。

  用知識改變命運,用科技,為這個正在變革的國家,點燃一把真正的火。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雨後的鵬城煥然一新,遠處的地平線上,一棟棟高樓正在拔地而起。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

  金杉,也該迎來一次真正的新生了。

  而他,將是這場變革,唯一的主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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