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最後的挽留:無力的解釋與決絕的背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伏爾加的引擎在設計院樓下熄火。

  張漢玉靠在方向盤上,車裡瀰漫著一股廉價香菸和通宵熬夜後汗水混合的酸腐氣味。

  他盯著那棟灰色的辦公樓,像盯著一個無法破解的程序。

  他抓起副駕駛座位上的車鑰匙,沖了出去。

  他必須立刻見到她。

  市設計院的前台攔住了他。

  「同志,請問您找誰?」

  「我找林婉清。」

  「請問有預約嗎?林工今天很忙。」

  前台公式化的客氣,像一道冰冷的防火牆。

  張漢玉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想遞過去,又覺得不妥,硬生生把手縮了回來。

  「你告訴她,張漢玉找她。」

  「就說,我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咖啡館等她。」

  他轉身離開,沒有等對方的回應。

  他怕聽到拒絕。

  海風咖啡館。

  店裡放著鄧麗君的歌,靡靡之音,與這個奮進的時代格格不入。

  張漢玉選了靠窗的位置,就是他們第一次坐的地方。

  他能清楚地記起,那天下午陽光的溫度,還有林婉清聊起建築設計時,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把那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放在桌上。

  就是那條被退回來的鑽石項鍊。

  他想不出別的禮物。

  他的世界裡,最貴重的,就是這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桌上的咖啡從滾燙變得溫涼。

  他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焦躁的心稍微安定了一點。

  就在他以為她不會來的時候,門上的風鈴響了。

  林婉清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連衣裙,沒有穿職業套裝,但臉上依舊帶著一種疏離的平靜。

  她看到了他,也看到了桌上的那個盒子。

  她在他對面坐下,沒有說話。

  「婉清。」

  張漢-玉開口,嗓子幹得厲害。

  「對不起。」

  他把那個盒子推過去。

  「我知道我錯了。」

  「生日的事,去海邊的事……我都錯了。」

  「我太投入工作了,我……」

  他想解釋,想把那個叫「曙光」的系統有多重要,那個技術突破有多偉大,全都告訴她。

  他想讓她理解,他不是不愛她,他只是在為一個更宏大的未來奮鬥。

  可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那些準備好的一萬句解釋,忽然都堵在了喉嚨里。

  林婉清沒有碰那個盒子。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張漢玉。」

  「嗯?」

  「你解決了那個內存動態分配的難題,對嗎?」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

  「我聽你們公司的人說了。一個通宵,解決了困擾團隊半個多月的問題。他們說,你是神。」

  她的話很平淡,聽不出是讚揚還是諷刺。

  「那很重要。」

  張漢玉辯解道。

  「它能讓我們的項目提前半年,能讓『曙光』……」

  「所以它比我重要。」

  林婉清打斷了他。

  這句話像一把錐子,精準地扎進了他的心臟。

  「不是的!婉清,你聽我說!」

  他急切地想抓住她的手。

  「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為了以後!」

  「等『曙光』成功了,我們就再也不用擠在這小小的公寓裡,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我們……」

  「我不要『以後』。」


  林婉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

  「我要的是現在。」

  「我要的是我生日那天,你能陪我吃一碗長壽麵,而不是在電話里聽你為代碼歡呼。」

  「我要的是我們約好去看海,你能放下一切,陪我上那艘船,而不是轉身沖回你的實驗室。」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雨點,澆滅了他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

  「張漢-玉,你看著我。」

  他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在你那個宏偉的藍圖裡,在你那個能改變世界的未來里,我到底是什麼?」

  「是你的戰友?你的後勤?還是你偉大征程中,一個隨時可以為了更高優先級而犧牲掉的……模塊?」

  她用了他世界裡的詞。

  這個詞,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痛苦。

  「我只是……只是想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無力感。

  「我過得很好。」

  林婉清說。

  「在你出現之前,我就過得很好。」

  「我有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有自己的朋友。我會為了一個設計方案通宵,也會為了周末的一場電影而期待。」

  「可和你在一起之後,我的生活里只剩下等待。」

  「等你下班,等你開會,等你從那個沒有窗戶的儲藏室里出來。」

  「我累了,漢玉。」

  咖啡館裡,悠揚的音樂還在繼續。

  鄰桌的情侶在低聲說笑。

  這個世界溫柔而尋常。

  只有他這裡,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崩塌。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男聲插了進來。

  「婉清?」

  張漢玉抬頭。

  是魏哲。

  他穿著一身合體的休閒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好像剛剛路過,看到林婉清,便走了過來。

  他看到了桌對面的張漢玉,也看到了那個刺眼的絲絨盒子。

  他禮貌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對林婉清說。

  「正要去參加一個畫展的酒會,都是些從法國回來的新銳畫家,我記得你喜歡印象派。」

  「我想,你或許會有興趣。」

  一個宏大的未來。

  一個觸手可及的現在。

  一個承諾改變世界。

  一個邀請去看畫展。

  選擇題,如此簡單,又如此殘酷。

  張漢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用盡全身力氣,看著林婉清,眼神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過的乞求。

  留下。

  求你,留下。

  林婉清也看著他。

  她從他的臉上,看到了疲憊,看到了痛苦,看到了那份屬於天才的偏執。

  她唯獨沒有看到她想要的,那種能讓她停下腳步的安穩。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了起來。

  她對魏哲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

  「好啊。」

  「我的榮幸。」

  魏哲紳士地為她拉開椅子。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再看張漢玉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林婉清轉身,準備離開。

  「婉清!」

  張漢玉也站了起來,聲音嘶啞。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個未來……」

  他想說,那個未來里有你。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自己都開始懷疑,那個未來,是否真的存在。


  林婉清只是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

  她跟著魏哲,走出了咖啡館,消失在門外涌動的人潮里。

  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張漢-玉的世界,也徹底安靜了。

  他緩緩地坐了回去。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鄧麗君的歌,鄰桌的笑語,窗外的車流。

  全都不見了。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他打開它。

  璀璨的鑽石項鍊,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破碎的光。

  他以為自己能用代碼構建一切。

  他以為自己能用邏輯戰勝所有難題。

  他贏了全世界最複雜的算法。

  卻輸給了她一個簡單的背影。

  一股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眼眶裡湧出,順著他滿是胡茬的臉頰,滑落下來。

  一滴。

  兩滴。

  砸在那個打開的絲絨盒子上。

  他像個被抽空了所有零件的機器,癱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感覺自己被掏空了。

  那種巨大的,無法填補的空洞,比任何一次項目失敗都更讓他絕望。

  他好像擁有了改變世界的力量。

  卻弄丟了,那個唯一想和他分享世界的人。

  這條路,從今往後,是不是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