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用規則打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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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徹底吞噬了原野。

  火車硬臥車廂里,走廊的摺疊座椅已經被收起,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壁燈,勉強照亮腳下的一方地毯。

  王工早已睡下,他的鋪位傳來均勻而輕微的鼾聲。

  白天的喧囂和激動,在此刻都被隔絕在厚重的車廂鐵皮之外,只剩下【哐當、哐當】的聲響,像一首永不終結的催眠曲。

  張漢玉躺在中鋪,卻毫無睡意。

  他睜著眼,看著頭頂近在咫尺的鋪板,木紋在昏暗光線下模糊不清。

  下午在元件廠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句對話,都在他腦中反覆回放。

  那張圖紙帶來的震撼,李總工的熱切,技術員們混雜著敬畏與不解的表情。

  這些都只是表象。

  他看到的,是冰山之下那龐大而脆弱的根基。

  一種無力感,比解決一個具體的技術難題後帶來的成就感,要洶湧得多。

  「睡不著?」

  下鋪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是林婉清。

  「嗯。」

  張漢玉應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過道。

  他能看到林婉清的側影,她側躺著,似乎也正望著窗外那片漆黑。

  「還在想CAD/CAM的事?」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張漢玉沉默了片刻。

  「想得更遠一些。」

  林婉清也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張漢玉的鋪位底板。

  「你知道嗎,我們系裡,我是唯一一個選了計算機圖形學方向的女生。」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張漢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開這門課的教授,是個從國外回來的老先生,學問很好。」

  「期中交論文,他當著全班的面誇我,說我的論文是寫得最好的,思路清晰,論證嚴謹。」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可他夸完之後,又笑著補了一句。」

  林婉清的聲音頓了頓。

  「他說,『林婉清同學這麼優秀,以後要是能找個同樣優秀的愛人,做個賢內助,那也是我們國家建設的另一種貢獻嘛』。」

  車廂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王工的鼾聲似乎也停歇了一瞬。

  只有【哐當】聲,執著地敲打著這片沉寂。

  張漢玉能想像那個場景。

  一個備受尊敬的權威,用一種「為你好」的、帶著善意與憐憫的口吻,輕描淡寫地,就為一個年輕女性規劃好了她「應該」走的路。

  那比任何直接的打壓,都更讓人感到無力和寒冷。

  「當時,全班同學都在笑,善意的笑。」

  「他們覺得教授很風趣,很愛護學生。」

  「我也只能跟著笑。」

  林婉清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當時在想,為什麼?為什麼我寫出了最好的論文,得到的卻是這樣的『期許』?」

  「如果我是個男生,他會這麼說嗎?」

  「他會說,『你將來一定會成為這個領域的棟樑』。」

  這些話,她似乎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此刻,在這顛簸的、與世隔絕的火車車廂里,對著上鋪那個僅僅認識了幾天的少年,她卻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那些積壓在心底的困惑、委屈、不甘,像被撬開了一道縫隙的洪水,緩緩流淌。

  「我喜歡應用數學,喜歡計算機,喜歡那些由邏輯和線條構成的,純粹、有序的世界。」

  「我喜歡它,不是為了證明我比誰強,也不是為了別的什麼。」

  「我只是喜歡而已。」

  「可好像很多人不這麼看。」

  「他們看到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女同志』,一個『姑娘』。」


  「然後才是一個學生,一個研究者。」

  張漢玉從鋪位上坐了起來。

  他沒有穿鞋,赤著腳,踩在下鋪的梯子上,然後坐在了林婉清的鋪位邊緣,背靠著冰冷的車廂壁。

  空間很狹小,他高大的身形幾乎占據了鋪位外側所有的空間。

  林婉清也緩緩坐起,兩人相對而坐,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

  昏黃的燈光從走廊斜射進來,給他們的臉龐勾勒出一層模糊的光暈。

  張漢-玉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總是清亮而坦然的眼睛裡,此刻蒙著一層水汽,像雨後薄霧籠罩的湖面。

  他沒有說「別難過」,也沒有說「我理解你」。

  他只是輕聲問。

  「那個教授,還在教這門課嗎?」

  林婉清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問。

  「在,下學期還開課。」

  「他的研究水平怎麼樣?」

  「很高,國內這個領域,他是權威。」

  「那就繼續跟著他學。」

  張漢-玉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力量。

  「把他的所有知識,都學過來。」

  「學到他再也教不了你任何東西為止。」

  林婉清怔怔地看著他。

  「他說他的,你做你的。」

  張漢-玉繼續說。

  「嘴長在別人身上,路在你自己腳下。」

  「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靠別人怎麼說來改變的,而是靠一些人怎麼做來改變的。」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你說你喜歡邏輯和線條構成的世界。」

  「那就用這個世界裡的規則去打敗他們。」

  「用他們無法反駁的成果,用他們看不懂的代碼,用他們畫不出的圖紙,去讓他們閉嘴。」

  「讓他們再看到你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不是你的性別,而是你的名字。」

  「是林婉清這三個字。」

  【哐當、哐當、哐當……】

  火車的節奏似乎加快了。

  林婉清眼中的那層薄霧,在他的話語中,一點點凝聚,最終變成一顆晶瑩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她沒有去擦。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

  他的眼神里沒有同情,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最純粹的,基於事實的認可,和一種並肩作戰的邀約。

  他把她當成了一個真正的「同志」。

  一個可以在同一條戰壕里,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奮鬥的戰友。

  這種尊重,比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更能擊中她內心最柔軟也最堅硬的地方。

  車廂里很安靜。

  空氣中有一種微妙的情愫在發酵,混雜著鐵鏽味、茶香和青春荷爾蒙的氣息。

  她看著他專注的臉,看著他深邃的眼睛。

  來時的那種吸引,此刻變成了一種奔涌的洪流,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一種衝動攫住了她。

  她想告訴他。

  想告訴他,她願意。

  她願意和他站在一起,用代碼和圖紙,去建構他所說的那個世界。

  不只是作為「同志」。

  她向前微微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些。

  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熱氣。

  她的嘴唇動了動,那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名字,已經到了舌尖。

  「張漢……」

  火車猛地駛入一個隧道。

  【轟隆——】

  巨大的轟鳴聲瞬間淹沒了一切,車廂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林婉清的話被打斷了。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了身前的床沿,穩住身體。


  張漢-玉也伸出手,下意識地護在了她的身側,防止她撞到車廂壁上。

  黑暗中,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

  溫熱的,帶著薄繭的觸感,和她微涼的,細膩的皮膚,撞在了一起。

  仿佛有電流竄過。

  兩人都僵住了。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隧道並不長,幾十秒後,光明重新湧入車廂。

  依然是那昏黃的燈光,卻仿佛比剛才亮了許多,照得人無所遁形。

  張漢-γ和林婉清像觸電一樣,同時收回了手。

  林婉清的臉頰瞬間燙得厲害,她不敢再看他,猛地轉過頭,重新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臉。

  空氣里只剩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張漢-玉坐在鋪位邊緣,也沒有動。

  他看著自己剛剛碰到她的那隻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站起身,一言不發,踩著梯子,回到了自己的中鋪。

  他也躺了下來,面朝里壁。

  沒有人再說話。

  走廊的燈光,在兩個鋪位之間,劃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哐當,哐當……】

  火車依舊在前行,駛向黎明前的遠方。

  不知過了多久,林婉清將被子拉下一角,露出通紅的臉。

  她側過頭,看向對面冰冷的車窗。

  窗戶上,白天留下的那幾個字母,CAD/CAM,在黑暗的映襯下,已經看不真切。

  但她卻記得那每一個筆劃的輪廓。

  她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被面上,輕輕地,重新描摹了一遍。

  一筆一划,格外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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