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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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吱——】

  老舊的解放牌大客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車窗發出節律性的震顫。

  車廂里混雜著柴油、汗水還有塵土的味道,伴隨著此起彼伏的談笑聲,顯得有些嘈雜。

  張漢玉和林婉清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那是一種刻意維持的,安全的距離。

  自從那天在圖書館之後,兩人之間的空氣就變得很奇怪。

  碰面時,眼神會下意識地躲閃。

  說話前,總要先在心裡打一遍草稿。

  這次去兄弟單位參觀學習,本來是件好事,可當張漢玉在車門口看到林婉清旁邊那個唯一的空位時,心臟還是漏跳了一拍。

  他硬著頭皮坐了過去。

  林婉清沒有看他,只是將視線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與電線桿。

  她的側臉在斑駁的光影里顯得很安靜,耳垂依然是那種剔透的、帶著微紅的顏色。

  張漢玉把目光轉向自己膝蓋上攤開的筆記本。

  上面還是那天在圖書館的筆記。

  那行被她指出有歧義的偽代碼,他後來還是劃掉了,換了一種更嚴謹的寫法。

  可那道紅筆劃出的橫線,卻像一道烙印,每次看到,手背上似乎還能回憶起那種冰涼的觸感。

  車子猛地顛了一下。

  林婉清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朝他這邊晃過來,眼看就要撞上。

  她卻用手及時撐住了前面的椅背,穩住了身形,又迅速坐直,拉開了那一個拳頭的距離。

  整個過程,兩人沒有任何交流。

  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們牢牢罩住。

  車廂里,技術科的王工正唾沫橫飛地講著這次要去參觀的設備有多先進。

  「聽說那可是從日本引進的全套電晶體篩選設備,全自動化,效率比我們現在手工作業高几十倍!」

  「咱們廠要是也能有這麼一套,今年的生產任務絕對超額完成!」

  周圍響起一片附和與嚮往的聲音。

  在普遍還靠著算盤和經驗做事的年代,「自動化」這個詞,本身就帶著一種魔力。

  張漢玉靜靜地聽著,沒有參與討論。

  他的視線越過眾人的頭頂,落在窗外那片廣袤而貧瘠的土地上。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身邊的林婉清聽清。

  「我們追趕的目標,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林婉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張漢玉。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卻深得像一潭古井,倒映著窗外的天空。

  「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電晶體,集成電路,我們現在費盡心力去追趕的東西,在別人那裡,可能已經是即將被淘汰的技術了。」

  張漢-玉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林婉清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不可能。集成電路已經是目前最尖端的技術了。」

  她的家庭背景讓她能接觸到比普通人更多的信息,她很清楚集成電路在當今世界的地位。

  「對,是目前。」

  張漢玉強調了這兩個字。

  他轉過頭,第一次主動迎上她的視線。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在圖書館時的慌亂與躲閃,只有一種純粹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專注。

  「我們花了大力氣,引進了別人七十年代初的生產線,等我們好不容易吃透了,熟練了,人家八十年代的技術又出來了。我們永遠在追,永遠慢一步。」

  「這種追趕,就像是跟在一輛高速行駛的火車後面撿拾掉下來的煤渣,永遠也追不上車頭,更不可能知道火車的方向。」

  他的話語不帶任何情緒,卻讓林婉-清的心頭猛地一沉。


  撿煤渣。

  這個比喻粗俗,卻異常精準。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那你的意思是?」

  「我們不應該只盯著硬體,盯著生產線。」

  張漢玉的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真正核心的東西,是架構,是指令集,是作業系統。」

  「那是什麼?」

  這幾個詞超出了林婉清的知識範疇。

  「你可以理解為……靈魂。」

  張漢玉斟酌著用詞。

  「我們造出了收音機,但我們無法決定電台播放什麼節目。我們仿製出了機器,卻無法制定機器運行的規則。規則的制定者,才是真正的領跑者。」

  「規則?」

  「對,規則。比如,讓計算機能夠識別、處理信息的語言,比如,管理計算機所有硬體和軟體資源的系統。這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們比任何一條生產線都重要。」

  「如果我們能擁有自己的『靈魂』,我們就可以定義下一代的機器,而不是永遠跟在別人屁股後面模仿。」

  車廂里依舊喧鬧。

  王工還在吹噓著即將見到的自動化設備有多神奇。

  可是在這個小小的角落裡,張漢玉為林婉清展開了一個聞所未聞的,宏大到令人戰慄的世界。

  林婉清徹底被鎮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只有十六歲,身上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衫,眉宇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遼遠。

  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層層疊疊的巨浪。

  這已經不是一個學生對知識的探討了。

  這是一種近乎可怕的遠見,一種站在時代之巔俯瞰未來的格局。

  那個在圖書館裡因為指尖觸碰而耳根泛紅的青澀男孩,和眼前這個眼神灼灼、談論著國家科技命脈的開拓者,形象在她腦海中詭異地重疊。

  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心動都更加強烈、更加深刻的情感,擊中了她。

  那是一種混雜著仰望、震撼與好奇的,名為「吸引」的東西。

  她忽然很想知道,這個少年的腦子裡,到底還裝著怎樣一個波瀾壯闊的世界。

  「你說的這些……作業系統,有可能實現嗎?在我們國家?」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為什麼不呢?」

  張漢玉反問。

  「我們有最聰明、最勤奮的人,我們有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制度優勢。我們缺的,不是能力,而是思想的解放,是敢於去定義未來的勇氣。」

  「我們不能總想著彎道超車,我們要想的,是如何自己修建一條全新的賽道。」

  就在這時,前排的王工似乎聽到了隻言片語,回過頭來,帶著幾分酒意和長輩的教誨口吻。

  「小張啊,有想法是好事。但年輕人不要好高騖遠,先把眼前的本事學到手才是正經。」

  他指了指窗外。

  「我們國家底子薄,能把人家走過的路再走一遍,走紮實了,就很了不起了。別總想著一步登天。」

  車裡幾個技術員都跟著點頭稱是。

  「是啊,小張還是學生,想得太遠了。」

  「先把理論學好,以後有的是機會。」

  善意的規勸,帶著居高臨下的評判。

  張漢-玉沒有爭辯,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王工說的是。」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但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婉清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前面幾排。

  「王工,我覺得漢玉說得很有道理。」

  眾人一愣,都朝她看過來。

  林婉清迎著眾人的視線,語氣平靜。


  「仰望星空,和腳踏實地,並不矛盾。」

  「如果我們這一代人,連想都不敢想,那下一個十年,二十年,我們拿什麼去和別人競爭?」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張漢玉的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支持與認同。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王工愣住了,似乎沒想到平時文靜不多話的林技術員會公然反駁他。

  他張了張嘴,最後訕訕地笑了笑,轉回了頭。

  「現在的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好事。」

  一場小小的交鋒,無聲無息地結束了。

  張漢-玉看著林婉清,心頭那股因為不被理解而湧起的鬱結,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被看見的感動。

  他想說聲謝謝。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

  「等到了地方,我想看看他們的電路板布線。」

  「好。」

  林婉清應道,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我幫你借工具。」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兩人之間。

  那一個拳頭的距離,似乎已經消失不見。

  客車繼續在土路上顛簸前行,駛向那個承載著眾人希望的兄弟工廠,也駛向一個正在被兩個年輕人悄然構想的,嶄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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