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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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星城工學院悄無聲息地流逝,像未名湖上結起的第一層薄冰。

  那封寄往斯坦福的信,如同一顆石子投進大海,連一絲漣漪也未曾激起。

  張漢玉成了校園裡的一個影子。

  一個遊蕩在圖書館外文期刊區與宿舍床鋪之間的孤單影子。

  他的世界被壓縮到極致,只剩下幾本破舊的英文期刊,一沓寫滿了推演公式的草稿紙,還有一個日漸渺茫的希望。

  「我說,咱們宿舍這位未來的愛因斯坦,今天收到來自美利堅的賀電了嗎?」

  林志遠翹著二郎腿,嗑著瓜子,將瓜子皮精準地吐進桌下的痰盂里。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整個宿舍的人都聽見。

  正在洗臉的劉建國動作一頓,毛巾下的臉龐露出一絲無奈。

  「志遠,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

  林志遠把腿一放,站了起來,走到張漢玉的書桌前。

  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草圖,上面用鉛筆畫滿了複雜的電路結構,旁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注釋。

  「漢玉,我不是瞧不起你。我爸廠里請個蘇聯專家都得層層上報,你一封信就想讓美國教授給你當免費老師?」

  「這不叫天真,這叫痴心妄想。」

  張漢玉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劃出一道深黑的印記。

  他沒有抬頭。

  「我的事,不用你管。」

  「嘿,我這是關心你!」

  林志遠被噎了一下,音量也高了起來。

  「期末考試就要到了,你看看你那幾本專業書,翻過幾頁?到時候掛科,處分下來,你這狀元郎的臉往哪擱?」

  一直沉默看書的陳文博推了推眼鏡。

  「他的成績,不用擔心。」

  陳文博的聲音很輕,卻讓林志遠把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

  宿舍里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只有張漢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固執地響著。

  他當然焦慮。

  時間每過去一天,他心裡的那團火就被寒風吹得更弱一分。

  他開始懷疑自己。

  那封信,會不會被當成一個笑話,扔進了廢紙簍?

  或者,地址寫錯了,根本沒有寄到?

  那個叫戈登·摩爾的教授,真的存在嗎?

  他每天去三趟收發室,每次都在那塊小黑板前站很久,直到確認沒有自己的名字才默默離開。

  收發室的大爺都認識他了,每次看到他,都提前搖搖頭。

  「小伙子,還沒有。」

  失望像潮水,一天三次,準時將他淹沒。

  這天下午,他又一次從收-發室空手而歸。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迎面撞見了蘇曉萌。

  她懷裡抱著一摞書,看見他,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她只是側身讓開了路,視線落在他消瘦的臉頰上。

  「你……」

  「有事?」

  張漢玉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期睡眠不足的疲憊。

  蘇曉萌被他淡漠的反應堵得說不出話。

  她看到他眼裡的紅血絲,還有那身已經顯得有些寬大的舊衣服。

  「沒什麼。」

  她低下頭,快步從他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張漢玉聽見她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像一根針,扎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全世界都覺得他瘋了。

  也許,他真的瘋了。

  回到宿舍,林志遠和劉建國都不在,只有陳文博在。

  陳文博抬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的桌子。

  「剛才有人送來的。」

  張漢玉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的桌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信封。

  一個很薄的、泛著淡藍色的航空信封。

  信封的右上角,貼著一張他從未見過的郵票,上面印著彩色的圖案。

  左上角,是一行列印出來的英文地址。

  【Stanford University】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的喧囂都消失了。

  張漢-玉只能聽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的手伸出去,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敢去碰。

  他怕這是一個幻覺,一碰就碎。

  「不看看?」

  陳文博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張漢玉深吸一口氣,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捏住了那個信封。

  很輕。

  輕得不像真的。

  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緊緊地攥著信,轉身就往外走。

  他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地方。

  他一口氣跑上了教學樓的天台。

  冬日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卻感覺不到冷。

  天台空無一人,只有灰色的水泥地和遠方灰濛濛的天空。

  他靠在冰冷的牆角,背對著風口,這才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的封口。

  裡面只有一頁紙。

  紙張很薄,上面是列印出來的英文。

  他的視線從抬頭的【Dear Mr. Zhang】開始,一個詞一個詞地往下移動。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段。

  沒有客套,沒有鼓勵,更沒有他想像中的技術指導。

  信里,戈登·摩爾教授用一種極其冷靜和客觀的語氣,指出了他上一封信中,關於CMOS工藝流程設想里的一個根本性錯誤。

  【……Your assumption about achieving high-purity silicon through simple acid washing is fundamentally flawed. The core issue lies not in surface contamination, but in the control of bulk resistivity, which is determined by dopant concentration at the parts-per-billion level.】

  (……你關於通過簡單酸洗獲得高純度矽的假設存在根本性缺陷。核心問題不在於表面污染,而在於體電阻率的控制,這取決於十億分之一級別的摻雜濃度。)

  【Before considering photolithography, I suggest you review the literature on the Czochralski method and float-zone refining. The properties of the wafer determine everything that follows.】

  (在考慮光刻技術之前,我建議你重新查閱關於切克勞斯基法和區域熔煉法的文獻。晶圓的性質決定了之後的一切。)

  張漢玉反覆看著那幾行字。

  十億分之一。

  切克勞斯基法。

  區域熔煉法。

  這些詞彙像一道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持續了數周的混沌。

  他錯了。

  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像一個只想著用最華麗的磚瓦去蓋樓閣的工匠,卻從未想過,腳下的地基只是一片流沙。

  他一直糾結於如何「雕刻」,卻忽略了「原料」本身。

  沒有合格的、高純度的單晶矽晶圓,再精密的光刻機,再先進的擴散爐,都毫無意義。

  那是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一種從絕望的迷宮中,突然看到出口的狂喜。

  他沒有得到答案。


  但他得到了比答案更重要的東西——正確的方向。

  他攥著那張薄薄的信紙,像攥著整個世界的未來。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衝下天台,向著圖書館狂奔而去。

  寒風灌進他的喉嚨,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毫不在意。

  他衝進圖書館,徑直奔向那個熟悉又落滿灰塵的角落。

  他像瘋了一樣,在書架上翻找著。

  切克勞斯-基法!區域熔煉!

  他終於在一本落滿灰塵的《固態物理學》的附錄里,找到了相關的介紹。

  只有短短几頁,配著幾張模糊的原理圖。

  但足夠了。

  他貪婪地閱讀著,每一個字都不放過。

  他拿出筆記本,開始飛快地畫著草圖,在旁邊寫下自己的理解和新的推演。

  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環節,所有矛盾的數據,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找到了那把鑰匙。

  那把通往未來的,最根本的鑰匙。

  夜色降臨,圖書館裡的人漸漸走光。

  管理員來催促了幾次,他都置若罔聞。

  最後,管理員無奈地搖了搖頭,只給他留了一盞昏暗的檯燈。

  「瘋子。」

  管理員嘀咕著,鎖上了圖書館的大門。

  張漢玉對此一無所知。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鉛筆在紙上飛舞,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聲音,像是春日裡解凍的冰河,帶著一往無前的力量。

  他畫出提拉單晶的示意圖,畫出區域熔煉的加熱線圈。

  他的眼中,不再是貧瘠的土地和父母滄桑的臉。

  而是一根根在熔爐中緩緩升起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矽棒。

  那,才是中國信息產業的第一塊基石。

  他要親手,把它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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