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錄取通知書到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張漢玉沒有再去村口。

  他把自己扔進了冰冷的田地里,重複著挖土、翻地、撿石頭的動作。

  機械的勞作能麻痹神經,汗水能帶走心裡的苦。

  他試圖用身體的極致疲憊,來驅趕腦子裡那個盤旋不去的念頭。

  可沒用。

  每當他直起腰,望向村口的方向,那條土路就像一根無形的繩索,緊緊地勒著他的心臟。

  父親的怒吼還在耳邊迴響。

  「丟不丟人!」

  「要把我和你娘的臉都丟盡了才甘心!」

  他是不是真的錯了。

  是不是真的太不知天高地厚。

  那個叫「電子計算機」的未來,或許只是他一個人的痴心妄妄想。

  太陽一點點西沉,把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死寂的灰。

  田埂上的寒風颳得人臉生疼。

  張漢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準備回家。

  就在這時,村子深處,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了一陣喧譁。

  先是幾個孩子的尖叫,聲音清脆,劃破了黃昏的寧靜。

  「郵遞員!」

  「綠色的自行車!」

  「又來啦!」

  張漢玉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敲響了戰鼓。

  他瘋了一樣,從田埂上縱身躍下。

  他朝著村口的方向狂奔。

  腳下的土地干硬,每一步都震得他腳底板發麻。

  他跑過乾涸的河床,碎石硌得他生疼。

  他穿過光禿禿的楊樹林,枯枝刮破了他的衣袖。

  風聲在他的耳邊呼嘯,像是在為他吶喊,又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去村口。

  當他像一頭失控的野牛衝上村口那道熟悉的土坡時,他看到了。

  那輛漆皮剝落的綠色鳳凰牌自行車,就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郵遞員精瘦的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

  他正從那個磨得發白的帆布郵包里,慢條斯理地往外掏著什麼。

  整個村子,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壓壓的一片。

  人們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混雜著期待、緊張、還有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詭異氣氛。

  郵遞員從包里掏出了一封信。

  一封厚實的牛皮紙大信封。

  信封的右上角,印著鮮紅的字。

  郵遞員習慣性地清了清嗓子,他的視線在鴉雀無聲的人群里掃了一圈,像是在尋找什麼。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人群外圍,那個渾身是泥、氣喘如牛的少年身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然後,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扯著嗓子,朝著整個張家生產隊,高聲喊道。

  「張漢玉!」

  聲音穿透了寒冷的空氣,在每一個人的耳邊炸響。

  「星城工學院!」

  「錄取通知書!」

  轟!

  人群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彈,瞬間沸騰了。

  「天爺啊!真是大學的!」

  「工學院?那是啥?」

  「管他啥,是大學就了不得!」

  「漢玉這娃,真出息了!」

  議論聲、驚嘆聲、倒吸涼氣的聲音,交織成一片。

  張漢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幾個字,像是一道道滾燙的電流,從他的耳朵鑽進去,瞬間擊中了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他感覺不到腿在發抖,也感覺不到風有多冷。

  世界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他看見郵遞員朝他走來,看見周圍的鄉親們自動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那條路不長,只有十幾米。

  他卻感覺自己走了一個世紀。

  「好小子,有你的!」

  郵遞員把那封沉甸甸的信拍在他的胸口,力道很重。

  張漢玉低下頭,看著那封信。

  牛皮紙的信封,邊緣有些磨損,但上面【星城工學院招生辦公室】幾個印刷體紅字,卻像是帶著烙鐵的溫度,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的手伸了出去,卻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觸碰。

  那不是一封信。

  那是他的命。

  就在這時,一隻粗糙的大手從旁邊伸過來,一把奪過了那封信。

  是張國強。

  他不知什麼時候擠開了人群,衝到了最前面。

  他的眼睛通紅,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信封,像是要把它看穿。

  他那雙常年握鋤頭的手,此刻抖得比張漢玉還要厲害。

  「爹……」

  張漢玉的聲音乾澀沙啞。

  張國強沒有理他,他用顫抖的手指,笨拙地撕著信封的封口。

  他撕得很用力,幾乎要把信紙都扯破。

  周圍的喧囂聲小了下去,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這對父子身上。

  張國強從裡面抽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他把紙展開,湊到眼前。

  可他只認識幾個最簡單的字。

  上面的大部分內容,對他來說,就像天書。

  他把紙猛地塞到張漢玉手裡,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嘶吼。

  「念!」

  「給老子念出來!」

  張漢玉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入手卻感覺有千斤重。

  他的視線落在紙上。

  白紙黑字,清晰無比。

  【錄取通知書】

  【張漢玉同學:】

  【經審核,你已以優異成績被我院錄取,請於規定時間,持本通知書前來報到。】

  【錄取院系:電子計算機系】

  他的視線,就定格在最後那五個字上。

  電子計算機系。

  不是幻覺。

  不是夢。

  他贏了。

  他用那本殘破的教材,用無數個不眠的夜晚,用旁人無法理解的偏執,真的為自己鑿開了那條通往未來的路。

  一股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湧上了眼眶。

  他猛地抬起頭,想把它逼回去,可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

  田埂、老槐樹、鄉親們一張張關切又好奇的臉,還有他父親那張寫滿了緊張與期盼的臉,都在水汽中晃動。

  「念啊!你倒是念啊!」

  張國強急得直跺腳,聲音都變了調。

  旁邊有人看不下去了。

  「國強家的,你別急,讓娃喘口氣。」

  「是啊是啊,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張漢玉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滿是冰冷的空氣,卻奇蹟般地壓住了那股翻湧的情緒。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清晰而平穩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

  「張漢玉同學,經審核,你已被我院錄取。」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自己的父親,然後提高了音量。

  「錄取院系,電子計算機系。」

  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喧鬧的人群,此刻落針可聞。

  電子……計算機?

  這是個什麼東西?


  能當飯吃嗎?

  是種地用的機器?還是城裡工廠里的什麼新玩意兒?

  村民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

  就連張國強也愣住了。

  他不懂這是什麼,但他聽出來了,這跟他期望的師範、農業,沒有半點關係。

  「這……這是個啥?」

  他喃喃地問,像是在問兒子,又像是在問自己。

  張漢玉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張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再裝回那個牛皮紙信封里。

  然後,他把信封,鄭重地遞到了父親的手裡。

  「爹,我考上了。」

  他看著張國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考上大學了。」

  張國強看著手裡的信封,又看看眼前的兒子。

  這個他昨天還指著鼻子罵的兒子,這個讓他覺得丟盡了臉面的兒子,此刻就站在這裡,告訴他,他考上大學了。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像是一輩子挑著沉重的擔子,在崎嶇的山路上走了幾十年,突然之間,擔子沒了。

  空落落的。

  又像是心裡那塊壓了幾十年的石頭,突然被人搬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混雜著巨大的狂喜,猛地沖了上來。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突然,他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

  清脆響亮。

  所有人都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

  「爹!」

  張漢玉也急了。

  張國強卻像是沒感覺到疼,他一把抓住張漢玉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這個沉默寡言、不善表達的莊稼漢,眼眶在一瞬間就紅透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過了好半天,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我張家的祖墳……」

  「冒青煙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