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計算機革命
夜色像一塊浸透了水的黑布，悄悄蓋住了張家小院。
土炕上，張國強的鼾聲又沉又悶。
李秀花睡得輕，偶爾翻一下身，棉被摩擦出細碎的聲響。
白天那場對峙，終於被疲憊壓了下去。
張漢玉坐在矮木凳上，半天沒動。
那張凳子腿腳不穩，他稍微一晃，就會發出「吱呀」一聲。可他坐得很直，像是怕驚醒了誰。
白天，他靠著一場父母看不懂的「演算」，暫時把家裡的銀鐲子保了下來。
那不是一隻普通鐲子。
那是娘壓在身上的最後底線。
鐲子沒賣。
可他心裡的石頭，卻更重了。
話已經說出去了。
他說自己能推。
他說不用把錢全砸在書上。
說的時候容易，真要做到，就得拿命去填。
距離高考，只剩不到兩個月。
別人十幾年攢下來的底子，他要在五十多天裡補起來。
這不是複習。
這是跟命運掰手腕。
張漢玉慢慢吐出一口氣，冷氣在屋裡散開，很快就沒了影。
屋角那個破布袋，安安靜靜地靠在牆邊。
白天看著像一袋廢紙。
可在他眼裡，那是壓箱底的全部裝備。
他站起身，腳步放得極輕。
走到屋角時，他還回頭看了一眼土炕。
父親沒有醒。
母親也沒有動。
張漢玉這才彎腰，把破布袋抱回自己的小角落。
煤油燈只有豆大一點火苗。
燈芯燒得發黑，光也發黃，照在牆上，像隨時都會滅。
他把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
幾本封面脫落的舊課本。
書頁卷邊，紙張發脆，翻動時都有些硌手。
一沓受過潮的數理化報紙。
有些地方字跡已經糊了，只能勉強辨認。
最後，是那本他花光所有零錢換來的外文科技雜誌。
封面磨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紙頁泛黃，還帶著一股潮霉味。
張漢玉伸手摸了摸封面。
冰涼，粗糙。
別人看它，是廢紙。
可他知道，這裡面或許藏著一條路。
一條現在還沒人看清、卻遲早會被無數人踏上的路。
他沒有先翻那本雜誌。
飯得一口一口吃。
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再急，也不能跳著飛。
他先拿起那本殘破的數學教材。
翻開第一頁。
集合。
函數。
這些基礎概念，他熟。
他繼續往後翻。
數列。
極限。
張漢玉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高中時候，他學過這些。
可那幾年課堂亂，教材也缺，老師能把課講完就不錯了。很多深一點的東西，壓根沒人細講。
他拿起一根燒黑的木棍，在地上重新演算。
一個簡單的數列求和公式，他能推出來。
推完之後，他盯著地上的式子看了片刻，繼續翻頁。
很快，他的木棍停住了。
書頁上寫著幾個陌生又刺眼的符號。
ε-δ。
張漢玉盯著那幾個符號，眼皮都沒眨一下。
這玩意兒，他課堂上從沒見過。
旁邊的文字倒是漢字。
可連在一起，就像換了種說法。
「對於任意正數ε，總存在一個正數δ，使得……」
他壓低聲音念了一遍。
每個字都認識。
合起來，像一堵牆。
張漢玉用木棍在地上點了點，想把意思拆開。
任意。
存在。
接近。
小於。
他試著把這些詞拎出來，重新排。
可越排，腦子越亂。
盯久了，太陽穴也開始發緊。
木棍懸在半空，遲遲沒落下。
他以前覺得自己腦子夠用。
可現在才知道，知識一旦斷層，就不是靠一句「我聰明」能補上的。
缺的那一塊，會硬生生卡住你。
像河中間斷了橋。
他咬了咬牙，先在旁邊做了個記號，繼續往後翻。
導數。
微分。
這些概念，他還能勉強抓住。
可翻到書本最後幾頁時，他的心又沉了一截。
「不定積分」那一節，缺得最厲害。
幾頁紙像被老鼠啃過，邊緣參差不齊。
公式沒了。
例題沒了。
只剩下孤零零幾個標題，還有幾行斷開的文字。
張漢玉盯著那幾頁殘紙，半天沒說話。
數學已經這樣。
物理呢？
化學呢？
高考考的不是一個點。
是整套東西。
這幾本破書，能給他搭個架子，卻填不滿所有窟窿。
更要命的是，時間不等人。
五十多天。
他要從這些缺頁、糊字、斷頭斷尾的資料里，拼出一條能上考場的路。
張漢玉握緊了木棍。
指頭被凍得發僵，木棍上的黑灰沾在指腹上，他也沒顧得擦。
他想起張國強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想起李秀花把銀鐲子一層層包回紅布里的樣子。
也想起娘把布包塞回貼身口袋時，那一下很輕、卻像壓住了全家的動作。
他不能輸。
這次真輸不起。
張漢玉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旁邊那本外文科技雜誌上。
星城工學院。
電子計算機系。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一遍遍壓過。
像一盞遠處的燈。
他放下殘破的數學書，雙手捧起那本舊雜誌。
封面上印著幾個他不認識的英文單詞。
還有一個模糊的年份。
1973。
這本雜誌，比他手裡的任何一本教材都要「新」。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英文擠在紙上，像一群螞蟻。
看得人眼暈。
張漢玉的英語底子，在村里算不錯。
別人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他還能磕磕巴巴讀幾句。
可這本雜誌不一樣。
這裡面的詞，很多連字典都未必好找。
他沒有硬讀大段文字。
那是在自找罪受。
他把注意力挪到圖片和圖表上。
很快，一張電路圖吸住了他。
圖上畫著一些陌生符號。
旁邊標了一個單詞：
Transistor。
下面括著中文小字，應該是前人手寫上去的。
電晶體。
張漢玉盯著那張圖，心裡動了一下。
他不懂全部原理。
但電路圖的基本邏輯，他還能看出一點。
他想起自己偷偷拆家裡那台收音機的下午。
那可是張國強寶貝得不行的東西。
他拆的時候心裡發癢，拆完之後，裝不回去了。
結果自然不用說。
挨揍挨得結結實實。
可收音機裡面那些花花綠綠的小零件，那些繞線、焊點、黑色小塊，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楚。
他把雜誌上的圖，和記憶里的收音機內部一點點對照。
有些地方，竟然能對上。
張漢玉的呼吸不由得輕了些。
他繼續往後翻。
一幅更複雜的插圖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方塊。
邊上伸出許多細密的金屬引腳，像一排排小腿。
圖片下方標著兩個英文詞：
Integrated Circuit。
集成電路。
這四個字，他見過。
是在一張報紙殘片上。
當時他只是掃了一眼，沒往心裡去。
可現在，它們像四顆釘子，直接釘進了他腦子裡。
旁邊的技術說明，他看不懂。
可那張對比圖，他看懂了。
左邊，是占滿一整個房間的電子設備。
密密麻麻，線纜纏繞，像一座鋼鐵迷宮。
右邊，是那塊小小的黑色方塊。
兩張圖擺在一起，衝擊太大。
張漢玉盯著它，喉嚨有些發乾。
圖片下面有一行英文注釋。
他一個詞一個詞地拆。
A revolution in computing.
計算的革命。
他低聲把這幾個字念出來。
屋裡很靜。
靜到他能聽見煤油燈輕輕爆了一下燈花。
一個房間的機器。
變成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東西。
如果這是真的……
如果將來這種東西能越做越小，越做越快……
那機器是不是能從研究所走進工廠？
從工廠走進學校？
甚至有一天，走進普通人的家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張漢玉自己都覺得荒唐。
現在他們家連煤油都捨不得多點。
村里很多人連電燈都沒見過幾回。
他卻在一盞快滅的煤油燈下，想著什麼計算機，想著什麼集成電路。
說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可他笑不出來。
因為那張圖就擺在眼前。
白紙黑字。
不是夢。
對這個小山村來說，它遠得像天上的星星。
對許多人來說，它也不過是報紙邊角里偶爾冒出來的生僻詞。
可張漢玉知道，這東西不會一直遠下去。
總有一天，它會變成真正的潮水。
擋不住。
繞不開。
誰先看見，誰就多一分機會。
而他現在想要的，只是一張門票。
一張走出山村、走進星城工學院、親手摸到這些東西的門票。
張漢玉盯著那塊黑色方塊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雜誌，又把它輕輕壓在數學書旁邊。
剛才被他跳過去的那一頁，被重新翻了回來。
ε-δ。
還是那幾個鬼畫符一樣的符號。
還是難。
難得讓人頭皮發麻。
可張漢玉這回沒有躲。
他拿出草稿紙，一筆一划，把定義抄下來。
抄一遍，不懂。
再抄一遍。
還是不懂。
那就拆。
「任意ε」，是不是說，不管要求多小，都得滿足？
「存在δ」，是不是說，總能找到一個範圍，把東西控制住？
他把那些抽象的詞，換成自己能明白的土話。
像人走路。
離目標越來越近。
你要求他離得再近一點，他也能找到辦法，把步子縮進那個範圍里。
不一定摸到。
但能無限貼近。
張漢玉用木棍在地上畫線。
一條直線。
一個點。
一個不斷靠近的箭頭。
再代數字。
一次不行，就換一個。
兩個數不夠，就列十個。
十個還看不出，就繼續列。
笨辦法。
但笨辦法也有笨辦法的用處。
至少，它能往前挪。
煤油燈火苗晃了晃。
牆上的影子跟著搖。
張漢玉低著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外面的夜越來越深。
屋裡的冷氣一點點鑽進袖口。
他的手凍得發麻，就攥一攥，再繼續寫。
不定積分缺頁，那就先記下缺口，明天想辦法找報紙、找老師、找同學。
英語看不懂，那就把單詞一個個抄下來。
物理化學沒串起來，那就每天補，每天推。
他沒有退路。
退一步，就是娘那隻銀鐲子。
退一步，就是爹那句「這個家再窮，也不能讓你空著手上考場」。
退一步，就是他自己一輩子困在原地，看著那張通往未來的門票從手邊滑走。
不行。
絕對不行。
張漢玉低頭，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字。
星城工學院。
寫完後，他停了停。
又在旁邊補上：
電子計算機系。
字寫得很重，幾乎要劃破紙背。
最後，他拿起那根燒黑的木棍，在名字旁邊，慢慢畫下一個小小的黑色方塊。
那是他從雜誌上看到的集成電路。
煤油燈照著那張草稿紙。
一邊是學校名字。
一邊是黑色方塊。
張漢玉看了很久，忽然把木棍放下，重新翻開數學書。
書缺頁。
路不能缺。
啃不動，也得先啃出個牙印。
土炕上，張國強的鼾聲又沉又悶。
李秀花睡得輕，偶爾翻一下身，棉被摩擦出細碎的聲響。
白天那場對峙，終於被疲憊壓了下去。
張漢玉坐在矮木凳上，半天沒動。
那張凳子腿腳不穩，他稍微一晃，就會發出「吱呀」一聲。可他坐得很直，像是怕驚醒了誰。
白天，他靠著一場父母看不懂的「演算」，暫時把家裡的銀鐲子保了下來。
那不是一隻普通鐲子。
那是娘壓在身上的最後底線。
鐲子沒賣。
可他心裡的石頭，卻更重了。
話已經說出去了。
他說自己能推。
他說不用把錢全砸在書上。
說的時候容易，真要做到，就得拿命去填。
距離高考，只剩不到兩個月。
別人十幾年攢下來的底子，他要在五十多天裡補起來。
這不是複習。
這是跟命運掰手腕。
張漢玉慢慢吐出一口氣，冷氣在屋裡散開，很快就沒了影。
屋角那個破布袋，安安靜靜地靠在牆邊。
白天看著像一袋廢紙。
可在他眼裡，那是壓箱底的全部裝備。
他站起身，腳步放得極輕。
走到屋角時，他還回頭看了一眼土炕。
父親沒有醒。
母親也沒有動。
張漢玉這才彎腰，把破布袋抱回自己的小角落。
煤油燈只有豆大一點火苗。
燈芯燒得發黑，光也發黃，照在牆上，像隨時都會滅。
他把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
幾本封面脫落的舊課本。
書頁卷邊，紙張發脆，翻動時都有些硌手。
一沓受過潮的數理化報紙。
有些地方字跡已經糊了，只能勉強辨認。
最後，是那本他花光所有零錢換來的外文科技雜誌。
封面磨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紙頁泛黃，還帶著一股潮霉味。
張漢玉伸手摸了摸封面。
冰涼，粗糙。
別人看它，是廢紙。
可他知道，這裡面或許藏著一條路。
一條現在還沒人看清、卻遲早會被無數人踏上的路。
他沒有先翻那本雜誌。
飯得一口一口吃。
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再急，也不能跳著飛。
他先拿起那本殘破的數學教材。
翻開第一頁。
集合。
函數。
這些基礎概念，他熟。
他繼續往後翻。
數列。
極限。
張漢玉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高中時候，他學過這些。
可那幾年課堂亂，教材也缺，老師能把課講完就不錯了。很多深一點的東西，壓根沒人細講。
他拿起一根燒黑的木棍，在地上重新演算。
一個簡單的數列求和公式，他能推出來。
推完之後，他盯著地上的式子看了片刻，繼續翻頁。
很快，他的木棍停住了。
書頁上寫著幾個陌生又刺眼的符號。
ε-δ。
張漢玉盯著那幾個符號，眼皮都沒眨一下。
這玩意兒，他課堂上從沒見過。
旁邊的文字倒是漢字。
可連在一起，就像換了種說法。
「對於任意正數ε，總存在一個正數δ，使得……」
他壓低聲音念了一遍。
每個字都認識。
合起來，像一堵牆。
張漢玉用木棍在地上點了點，想把意思拆開。
任意。
存在。
接近。
小於。
他試著把這些詞拎出來，重新排。
可越排，腦子越亂。
盯久了，太陽穴也開始發緊。
木棍懸在半空，遲遲沒落下。
他以前覺得自己腦子夠用。
可現在才知道，知識一旦斷層，就不是靠一句「我聰明」能補上的。
缺的那一塊，會硬生生卡住你。
像河中間斷了橋。
他咬了咬牙，先在旁邊做了個記號，繼續往後翻。
導數。
微分。
這些概念，他還能勉強抓住。
可翻到書本最後幾頁時，他的心又沉了一截。
「不定積分」那一節，缺得最厲害。
幾頁紙像被老鼠啃過，邊緣參差不齊。
公式沒了。
例題沒了。
只剩下孤零零幾個標題，還有幾行斷開的文字。
張漢玉盯著那幾頁殘紙，半天沒說話。
數學已經這樣。
物理呢？
化學呢？
高考考的不是一個點。
是整套東西。
這幾本破書，能給他搭個架子，卻填不滿所有窟窿。
更要命的是，時間不等人。
五十多天。
他要從這些缺頁、糊字、斷頭斷尾的資料里，拼出一條能上考場的路。
張漢玉握緊了木棍。
指頭被凍得發僵，木棍上的黑灰沾在指腹上，他也沒顧得擦。
他想起張國強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想起李秀花把銀鐲子一層層包回紅布里的樣子。
也想起娘把布包塞回貼身口袋時，那一下很輕、卻像壓住了全家的動作。
他不能輸。
這次真輸不起。
張漢玉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旁邊那本外文科技雜誌上。
星城工學院。
電子計算機系。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一遍遍壓過。
像一盞遠處的燈。
他放下殘破的數學書，雙手捧起那本舊雜誌。
封面上印著幾個他不認識的英文單詞。
還有一個模糊的年份。
1973。
這本雜誌，比他手裡的任何一本教材都要「新」。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英文擠在紙上，像一群螞蟻。
看得人眼暈。
張漢玉的英語底子，在村里算不錯。
別人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他還能磕磕巴巴讀幾句。
可這本雜誌不一樣。
這裡面的詞，很多連字典都未必好找。
他沒有硬讀大段文字。
那是在自找罪受。
他把注意力挪到圖片和圖表上。
很快，一張電路圖吸住了他。
圖上畫著一些陌生符號。
旁邊標了一個單詞：
Transistor。
下面括著中文小字，應該是前人手寫上去的。
電晶體。
張漢玉盯著那張圖，心裡動了一下。
他不懂全部原理。
但電路圖的基本邏輯，他還能看出一點。
他想起自己偷偷拆家裡那台收音機的下午。
那可是張國強寶貝得不行的東西。
他拆的時候心裡發癢，拆完之後，裝不回去了。
結果自然不用說。
挨揍挨得結結實實。
可收音機裡面那些花花綠綠的小零件，那些繞線、焊點、黑色小塊，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楚。
他把雜誌上的圖，和記憶里的收音機內部一點點對照。
有些地方，竟然能對上。
張漢玉的呼吸不由得輕了些。
他繼續往後翻。
一幅更複雜的插圖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方塊。
邊上伸出許多細密的金屬引腳，像一排排小腿。
圖片下方標著兩個英文詞：
Integrated Circuit。
集成電路。
這四個字，他見過。
是在一張報紙殘片上。
當時他只是掃了一眼，沒往心裡去。
可現在，它們像四顆釘子，直接釘進了他腦子裡。
旁邊的技術說明，他看不懂。
可那張對比圖，他看懂了。
左邊，是占滿一整個房間的電子設備。
密密麻麻，線纜纏繞，像一座鋼鐵迷宮。
右邊，是那塊小小的黑色方塊。
兩張圖擺在一起，衝擊太大。
張漢玉盯著它，喉嚨有些發乾。
圖片下面有一行英文注釋。
他一個詞一個詞地拆。
A revolution in computing.
計算的革命。
他低聲把這幾個字念出來。
屋裡很靜。
靜到他能聽見煤油燈輕輕爆了一下燈花。
一個房間的機器。
變成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東西。
如果這是真的……
如果將來這種東西能越做越小，越做越快……
那機器是不是能從研究所走進工廠？
從工廠走進學校？
甚至有一天，走進普通人的家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張漢玉自己都覺得荒唐。
現在他們家連煤油都捨不得多點。
村里很多人連電燈都沒見過幾回。
他卻在一盞快滅的煤油燈下，想著什麼計算機，想著什麼集成電路。
說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可他笑不出來。
因為那張圖就擺在眼前。
白紙黑字。
不是夢。
對這個小山村來說，它遠得像天上的星星。
對許多人來說，它也不過是報紙邊角里偶爾冒出來的生僻詞。
可張漢玉知道，這東西不會一直遠下去。
總有一天，它會變成真正的潮水。
擋不住。
繞不開。
誰先看見，誰就多一分機會。
而他現在想要的，只是一張門票。
一張走出山村、走進星城工學院、親手摸到這些東西的門票。
張漢玉盯著那塊黑色方塊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雜誌，又把它輕輕壓在數學書旁邊。
剛才被他跳過去的那一頁，被重新翻了回來。
ε-δ。
還是那幾個鬼畫符一樣的符號。
還是難。
難得讓人頭皮發麻。
可張漢玉這回沒有躲。
他拿出草稿紙，一筆一划，把定義抄下來。
抄一遍，不懂。
再抄一遍。
還是不懂。
那就拆。
「任意ε」，是不是說，不管要求多小，都得滿足？
「存在δ」，是不是說，總能找到一個範圍，把東西控制住？
他把那些抽象的詞，換成自己能明白的土話。
像人走路。
離目標越來越近。
你要求他離得再近一點，他也能找到辦法，把步子縮進那個範圍里。
不一定摸到。
但能無限貼近。
張漢玉用木棍在地上畫線。
一條直線。
一個點。
一個不斷靠近的箭頭。
再代數字。
一次不行，就換一個。
兩個數不夠，就列十個。
十個還看不出，就繼續列。
笨辦法。
但笨辦法也有笨辦法的用處。
至少，它能往前挪。
煤油燈火苗晃了晃。
牆上的影子跟著搖。
張漢玉低著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外面的夜越來越深。
屋裡的冷氣一點點鑽進袖口。
他的手凍得發麻，就攥一攥，再繼續寫。
不定積分缺頁，那就先記下缺口，明天想辦法找報紙、找老師、找同學。
英語看不懂，那就把單詞一個個抄下來。
物理化學沒串起來，那就每天補，每天推。
他沒有退路。
退一步，就是娘那隻銀鐲子。
退一步，就是爹那句「這個家再窮，也不能讓你空著手上考場」。
退一步，就是他自己一輩子困在原地，看著那張通往未來的門票從手邊滑走。
不行。
絕對不行。
張漢玉低頭，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字。
星城工學院。
寫完後，他停了停。
又在旁邊補上：
電子計算機系。
字寫得很重，幾乎要劃破紙背。
最後，他拿起那根燒黑的木棍，在名字旁邊，慢慢畫下一個小小的黑色方塊。
那是他從雜誌上看到的集成電路。
煤油燈照著那張草稿紙。
一邊是學校名字。
一邊是黑色方塊。
張漢玉看了很久，忽然把木棍放下，重新翻開數學書。
書缺頁。
路不能缺。
啃不動，也得先啃出個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