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審訊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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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生署那間審訊室,窗戶很高,只有一小塊光透進來,正好打在王慶年油膩的臉上。

  李然默坐在他對面那張硬木椅子上,手被銬在椅子扶手上,冰涼。

  「李醫生,」王慶年把幾頁濕漉漉、邊角還皺著的紙拍在桌上,「認識這個嗎?」

  李然默看了一眼。

  是他和沈秋水偽造的那批採購文件,上面的紅章已經暈開了,但還能看清「南京陸軍醫院」幾個字。

  「認識。」李然默說,「醫院的正常採購清單。王科長從哪兒撈上來的?秦淮河?」

  王慶年笑了,笑得很冷。

  「正常採購?凌晨一點,在老閘口的走私倉庫里,進行正常採購?李醫生,你這採購時間、地點,都很別致啊。」

  「那份清單是之前擬好的,我隨身帶著,方便核對。」李然默聲音很平,「昨晚我確實去了老閘口附近,但不是去採購,是去查看一處可能適合臨時存放醫用酒精的舊倉庫,為醫院做預案。路上遇到不明身份的人襲擊,混亂中文件掉水裡了。王科長能幫我找回來,我還得謝謝你。」

  「襲擊?」王慶年身子往前傾,「什麼人襲擊你?」

  「黑燈瞎火,沒看清。」李然默說,「可能是地痞,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王科長手下稽查隊不也經常在那一帶活動嗎?沒碰上?」

  王慶年臉色沉了一下。

  「那倉庫里的藥品呢?十幾箱磺胺噻唑、磺胺粉,也是你『查看倉庫』看到的?」

  「什麼藥品?」李然默抬眼看他,「王科長,抓賊抓贓。你說有藥品,藥品在哪兒?你的人衝進去的時候,倉庫里除了我和沈護士,還有別人嗎?有箱子嗎?」

  王慶年被噎住了。

  貨早就從水路運走了。他衝進去時,倉庫幾乎是空的,就剩下點水漬和幾個沒來得及搬的空木架子。

  「那暴力抗法呢?」王慶年換了個方向,手指敲著桌子,「我的人親眼看見,你和那個沈秋水,扔煙霧彈,打傷稽查隊員,然後跳河逃跑!這你怎麼解釋?」

  「貴屬可能看錯了。」李然默說,「我們遭遇襲擊,對方來勢洶洶,我們以為是匪徒,為了自保才扔了防身用的煙罐子,然後情急之下跳河逃生。如果知道是稽查隊的同志,我們肯定原地不動,配合調查。」

  「放屁!」王慶年猛地一拍桌子,「李然默!你別跟我在這兒耍花腔!人證物證俱在,你走私藥品,暴力抗法,鐵板釘釘!現在認罪,還能少受點罪!」

  李然默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王慶年有點發毛。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稽查隊員探頭進來,臉色有點慌。

  「科長……陳副院長來了,就在外面,說要見您。」

  王慶年眉頭擰起來。

  「讓他等著!」

  「他……他說有緊急軍務,必須立刻見您。還說,如果您五分鐘內不出去,他就直接打電話到衛戍司令部。」

  王慶年罵了句髒話,瞪了李然默一眼。

  「你給我好好想想!」

  他起身,摔門出去了。

  外面走廊里,陳啟泰背著手站著,臉色比鍋底還黑。

  「王科長,好大的威風啊。」陳啟泰開口。

  「陳副院長,我這是依法辦事。」王慶年壓著火氣,「你們醫院的醫生,涉嫌走私前線緊缺藥品,還暴力抗法,打傷我多名隊員。我現在審訊他,合情合理合法。」

  「涉嫌?」陳啟泰往前走了一步,「證據呢?藥品在哪兒?傷員在哪兒?就憑几張從河裡撈上來、字都看不清的破紙?」

  「那紙上蓋著你們醫院的章!」

  「醫院的章怎麼了?」陳啟泰聲音提高,「醫院每天擬的採購清單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掉一張兩張很奇怪嗎?王慶年,我告訴你,李然默醫生是醫院的技術骨幹,他正在負責一批重傷員的術後康復,以及為戰備預案做醫療物資儲備勘察!你沒有任何確鑿證據,就把他當犯人一樣銬起來審,耽誤了治療,影響了戰備,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要不要我現在就打電話給衛戍司令部的張參謀,讓他來跟你講講,前線現在有多缺醫生?!」

  王慶年腮幫子動了動。


  陳啟泰把「軍方」和「戰備」這兩個詞咬得很重。

  「陳副院長,你別拿大帽子壓我。」王慶年語氣軟了點,但還不肯鬆口,「事情沒查清楚之前,人不能放。」

  「查?」陳啟泰冷笑,「你要查多久?一天?兩天?王慶年,我也提醒你一句,衛生署最近好像也在自查吧?某些人手裡那些藥品『流通』的帳,經得起查嗎?要不要我先幫你回憶回憶?」

  王慶年瞳孔縮了一下。

  這時,又一個手下跑過來,湊到王慶年耳邊,低聲急急說了幾句。

  王慶年臉色變了變,眼神陰晴不定。

  他看了看陳啟泰,又看了看審訊室的門。

  過了好幾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人,可以暫時讓你帶回去。」

  陳啟泰沒動,等著下文。

  「但是,」王慶年指著審訊室,「那些文件,我得留下。事情還沒完,我會繼續調查。另外,李然默在這期間,不得離開南京,隨時接受傳喚。」

  陳啟泰盯著他,點了點頭。

  「可以。」

  王慶年對手下擺擺手。

  「放人。」

  李然默手上的銬子被打開。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跟著陳啟泰走出衛生署大門。

  外面天已經大亮了。

  沈秋水就站在街對面的電線桿子下面,看到他們出來,立刻快步跑過來。

  「李醫生,你沒事吧?」

  「沒事。」李然默說。

  陳啟泰看了他倆一眼。

  「先回醫院。」

  回到醫院,進了李然默的辦公室,陳啟泰把門關上。

  「王慶年這次沒得手,但梁子結死了。」陳啟泰開門見山,「他盯上你了,以後你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看。那兩份文件他扣下了,雖然證據不足,但始終是個把柄。」

  李然默點頭。

  「謝副院長。」

  「別謝我。」陳啟泰擺擺手,「我是為了醫院,為了前線能多一個救命的醫生。但你記住,從現在開始,你走的每一步,都得算清楚。王慶年不會再玩暗的,他會用他的職權,光明正大地找你的麻煩。」

  「我明白。」

  陳啟泰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然默和沈秋水。

  沈秋水立刻壓低聲音。

  「韓秀雲那邊有消息了。」

  李然默看向她。

  「我按我們約定的緊急方式,聯繫了她的人。」沈秋水語速很快,「她動用了不少關係給王慶年施壓,暗示他如果再咬著不放,就把他那些黑市藥品交易的底細捅出去。王慶年這才鬆了口。」

  李然默嗯了一聲。這點他猜到了。

  「還有,」沈秋水聲音更低了,幾乎貼在李然默耳邊,「韓秀雲截獲了一份情報。王慶年……他不僅在倒賣藥品,他還在和日本人秘密接觸。」

  李然默眼神一凝。

  「情報可靠?」

  「韓秀雲說,消息來源很可靠。」沈秋水說,「具體內容還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接觸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王慶年手裡的藥品走私線,可能……已經不單單是為了錢了。」

  李然默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王慶年留下的那兩個眼線,還像門神一樣坐在倉庫門口。

  「我們的麻煩,」李然默說,「可能比想像中還要大。」

  沈秋水站在他身後。

  「接下來怎麼辦?」

  李然默沉默了一會兒。

  「藥,還得運。」他轉過身,「但方式得變。王慶年現在注意力全在我身上,這是壞事,也是好事。」

  「好事?」

  「對。」李然默說,「他盯著我,就會放鬆對別的渠道的監控。韓秀雲那邊,讓她最近低調點,但線不能斷。我們得找一條……他絕對想不到的新路。」

  「什麼路?」

  李然默沒直接回答。

  「先看看,咱們這位王科長,和日本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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