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徹查令
天剛蒙蒙亮，走廊里的腳步聲就密集起來。
李然默和沈秋水從陳啟泰辦公室出來，沒回宿舍，直接去了藥房旁邊的儲物間。陳啟泰剛才那句話還在耳邊響：「王慶年要親自帶隊來，說是『全面核查』，今天上午就到。」
「停屍房暗格。」李然默拉開儲物間的門，裡面堆著些舊床單和器械箱，「上次用過，還算安全。銅錢和剩下的那點磺胺粉，得挪過去。」
沈秋水點頭：「我去引開藥房老張，他今天值早班，眼睛尖。」
「小心點。」
沈秋水出去了。
李然默從牆角拖出個木箱，打開，裡面是幾卷紗布和兩盒磺胺粉。最底下壓著那枚銅錢，還有韓秀雲上次給的一張藥品價目單。
他把東西裹進一件舊白大褂里，抱起來往外走。
走廊里沒人。
停屍房在醫院最西頭，平時連護工都不愛去。李然默推開門，裡面陰冷陰冷的，靠牆擺著三張停屍床，蓋著白布。
他走到最裡面那張床後面，蹲下，手在牆根摸索。
磚是松的。
摳開三塊磚，裡面是個半尺見方的洞。他把白大褂塞進去，塞緊，再把磚一塊塊按回去。
做完這些，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剛走出停屍房，就看見沈秋水從走廊那頭跑過來，呼吸有點急。
「老張被我支去庫房搬生理鹽水了。」她說，「至少二十分鐘回不來。」
「夠了。」李然默說，「檔案室，得去改點東西。」
兩人快步上樓。
檔案室門鎖著。李然默掏出鐵片，插進去擰了擰，鎖開了。
裡面很暗。
李然默走到放藥品出入記錄的架子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翻到最近幾天，拿起鋼筆。
「磺胺噻唑，入庫零支，出庫十五支。」他一邊寫一邊說，「磺胺粉，入庫三盒，出庫兩盒。繃帶和酒精照實寫。」
沈秋水站在門口望風：「王慶年會信嗎？」
「他不信也得信。」李然默筆尖不停，「帳面上過得去就行。真查起來，就說前線消耗大，我們也沒辦法。」
寫完最後一筆，他合上冊子，放回原位。
「走。」
兩人剛出檔案室，樓下就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
沈秋水從樓梯拐角的窗戶往下看。
三輛黑色轎車停在醫院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七八個人，都穿著深色中山裝。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有點胖，背著手站在那兒，抬頭往樓上看。
是王慶年。
「來了。」沈秋水說。
李然默推了推眼鏡：「按計劃來。」
兩人下樓。
陳啟泰已經在一樓大廳等著了。他今天穿了正式的軍裝，臉色很平靜。
王慶年帶人走進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響。
「陳副院長，早啊。」王慶年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王科長，早。」陳啟泰說，「這麼興師動眾，是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王慶年笑了笑，「就是最近聽到些風聲，說你們醫院啊，有人跟碼頭那幫混混勾勾搭搭，倒賣藥品。上峰很重視，讓我來查查。」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掃過陳啟泰身後，落在李然默身上。
「這位就是李醫生吧？」王慶年走過來，「聽說你前陣子老往碼頭跑？」
李然默點頭：「是，處理傷員。」
「處理傷員？」王慶年盯著他，「可我聽說，昨晚碼頭那邊鬧出不小動靜，還有人開槍。李醫生，你昨晚在哪兒啊？」
「在醫院。」李然默說，「值夜班。」
「有誰證明？」
「我。」沈秋水開口，「昨晚我和李醫生一起查房，到十一點半。之後李醫生在辦公室寫病歷，我在護士站，都能互相看見。」
王慶年轉頭看沈秋水：「沈護士，你確定？」
「確定。」
王慶年哼了一聲，沒再追問。他揮揮手，身後那幾個人散開，兩個去藥房，兩個往樓上走。
「陳副院長，不介意我的人到處看看吧？」王慶年說。
「請便。」陳啟泰說，「不過王科長，醫院有醫院的規矩。藥品倉庫和手術室是重地，查看可以，但別亂動東西。」
「放心，我們有分寸。」
王慶年自己沒動，就站在大廳里，背著手，這兒看看那兒看看。
去藥房的那兩個人很快回來了，手裡拿著那本出入記錄冊。
「科長，帳目看了，沒什麼大問題。」一個人說，「就是磺胺噻唑庫存是零，磺胺粉也只剩一盒。」
陳啟泰開口：「戰時緊缺，前線天天要藥，我們也沒辦法。」
王慶年接過冊子，翻了幾頁：「李醫生，這上面寫著，前天你領了五支磺胺噻唑。用哪兒了？」
「三個重傷員，腹腔感染，每人一支。」李然默說，「剩下兩支備用，昨天下午有個氣性壞疽的傷員，用上了。」
「傷員呢？」
「死了。」李然默說，「送來得太晚。」
王慶年合上冊子：「李醫生，你從國外回來，醫術應該不錯。可我聽說，你治死的傷員，可不止這一個。」
這話一出，大廳里安靜了。
沈秋水手指收緊。
陳啟泰臉色沉下來：「王科長，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王慶年笑了，「就是提醒一下李醫生，醫術不精，就別亂用藥。尤其是那些來路不明的藥。」
李然默看著他：「王科長是說，我用過來路不明的藥？」
「我說了嗎？」王慶年攤手，「我就是提醒。提醒而已。」
這時，沈秋水忽然「哎呀」一聲。
所有人都看過去。
她蹲在地上，從藥房門口撿起一張紙，看了看，臉色有點慌：「這……這怎麼在這兒？」
「什麼東西？」王慶年走過去。
沈秋水把紙遞過去：「是張請領單，我上周寫的，申請補五盒磺胺粉。後來沒批，我就以為丟了……」
王慶年接過紙看。
紙上確實寫著「申請磺胺粉五盒」，下面是沈秋水的簽名和日期。
「這種廢紙，怎麼還亂扔？」王慶年皺眉。
「我的錯我的錯。」沈秋水連忙說，「可能是整理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帶出來的。」
王慶年把紙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這個小插曲讓他的注意力轉移了幾秒鐘。
李然默趁這個機會，手伸進白大褂口袋，摸到那枚從停屍房暗格暫時取出、準備另行藏匿的銅錢，手指一彈。
銅錢滑出去，悄無聲息地落進旁邊一輛器械車底層的紗布卷里。
那輛車正準備推去消毒室。
王慶年轉過頭，繼續盯著李然默：「李醫生，我的人還得去你辦公室看看，不介意吧？」
「請。」李然默說。
那兩個人上樓了。
等待的時間，大廳里沒人說話。王慶年背著手踱步，陳啟泰站在那兒像根柱子，李然默和沈秋水並排站著，看著門口。
過了大概十分鐘，那兩個人下來了。
「報告，辦公室查過了，沒發現異常。」
王慶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冷了幾分。
「行。」他說，「今天就先到這兒。不過陳副院長，李醫生，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
他走到李然默面前：「你，我盯上了。以後你每領一支藥，每出一個門，我都會知道。要是讓我抓到一點把柄……」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們走。」王慶年轉身，帶人出了大廳。
汽車發動的聲音遠去。
陳啟泰這才開口：「沈護士，你去忙吧。李醫生，你留一下。」
沈秋水看了李然默一眼，轉身走了。
陳啟泰帶著李然默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坐。」
李然默坐下。
陳啟泰沒坐，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王慶年的車開遠。
「李醫生。」他說，「咱們開門見山吧。你和碼頭那個韓秀雲，有聯繫，對不對？」
李然默沒說話。
「昨晚碼頭開槍的事，我聽到報告了。」陳啟泰轉身，「開槍的人，槍法很準，只打腿，不殺人。這種手法，不是一般人。」
他看著李然默：「是你開的槍吧？」
李然默推了推眼鏡：「副院長覺得呢？」
「我覺得是。」陳啟泰走回桌後，坐下，「但我不會說出去。王慶年要查你，是因為你動了他的蛋糕。他壟斷藥品黑市，你從韓秀雲那兒弄藥，就是斷他財路。」
李然默還是沒接話。
「我不問你到底是什麼人。」陳啟泰說，「也不問你從哪兒學的槍法。我只要求一點——你弄來的藥，必須用在傷員身上，一分一毫都不能流出去賣錢。只要你能做到這一點，你和她怎麼來往，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然默終於開口：「副院長為什麼信我？」
「因為你能救人。」陳啟泰說，「我看了你這幾天處理的傷員，重傷的活下來的比例，比院裡其他醫生都高。就憑這一點，我保你。」
他頓了頓：「但你也記住了，如果哪天我發現你做的不是救人的事，我會親手把你交給王慶年。」
李然默站起來：「我明白。」
「去吧。」
李然默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沈秋水正在整理那輛器械車。她看見李然默，使了個眼色。
李然默走過去。
沈秋水壓低聲音：「銅錢我看見了，在紗布卷里。剛才推去消毒室，我趁沒人，連紗布卷一起塞進消毒櫃最裡面的夾層了。高溫消過毒，暫時安全。」
「幹得好。」
沈秋水鬆了口氣：「王慶年那邊，算是暫時應付過去了？」
「暫時。」李然默說，「但他盯上我了，以後更麻煩。」
「那藥……」
「藥還得弄。」李然默說，「韓秀雲那條線不能斷。」
兩人分開。
李然默回到自己辦公室。屋裡被翻得有點亂，抽屜半開著，書架上的書歪歪斜斜。
他走過去整理。
整理到書桌時，他動作停住了。
桌面上，煤油燈底座下面，壓著一張小紙條。
很小，皺巴巴的。
李然默抽出來，展開。
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明日午時，老地方見。」
沒有落款。
但這字跡，李然默認得。
是阿炳的字。韓秀雲手下那個莽撞又忠心的漢子。
李然默看著紙條，看了幾秒。
然後他劃了根火柴，把紙條點著。
火苗竄起來，紙片捲曲變黑，化成灰燼，落在菸灰缸里。
他吹滅火柴。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
王慶年的車早就沒影了。
但李然默知道，這場徹查只是個開始。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護工和傷員。
明天午時。
老地方。
韓秀雲還敢約他見面，說明那條線，還沒斷。
這就夠了。
李然默和沈秋水從陳啟泰辦公室出來，沒回宿舍，直接去了藥房旁邊的儲物間。陳啟泰剛才那句話還在耳邊響：「王慶年要親自帶隊來，說是『全面核查』，今天上午就到。」
「停屍房暗格。」李然默拉開儲物間的門，裡面堆著些舊床單和器械箱，「上次用過，還算安全。銅錢和剩下的那點磺胺粉，得挪過去。」
沈秋水點頭：「我去引開藥房老張，他今天值早班，眼睛尖。」
「小心點。」
沈秋水出去了。
李然默從牆角拖出個木箱，打開，裡面是幾卷紗布和兩盒磺胺粉。最底下壓著那枚銅錢，還有韓秀雲上次給的一張藥品價目單。
他把東西裹進一件舊白大褂里，抱起來往外走。
走廊里沒人。
停屍房在醫院最西頭，平時連護工都不愛去。李然默推開門，裡面陰冷陰冷的，靠牆擺著三張停屍床，蓋著白布。
他走到最裡面那張床後面，蹲下，手在牆根摸索。
磚是松的。
摳開三塊磚，裡面是個半尺見方的洞。他把白大褂塞進去，塞緊，再把磚一塊塊按回去。
做完這些，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剛走出停屍房，就看見沈秋水從走廊那頭跑過來，呼吸有點急。
「老張被我支去庫房搬生理鹽水了。」她說，「至少二十分鐘回不來。」
「夠了。」李然默說，「檔案室，得去改點東西。」
兩人快步上樓。
檔案室門鎖著。李然默掏出鐵片，插進去擰了擰，鎖開了。
裡面很暗。
李然默走到放藥品出入記錄的架子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翻到最近幾天，拿起鋼筆。
「磺胺噻唑，入庫零支，出庫十五支。」他一邊寫一邊說，「磺胺粉，入庫三盒，出庫兩盒。繃帶和酒精照實寫。」
沈秋水站在門口望風：「王慶年會信嗎？」
「他不信也得信。」李然默筆尖不停，「帳面上過得去就行。真查起來，就說前線消耗大，我們也沒辦法。」
寫完最後一筆，他合上冊子，放回原位。
「走。」
兩人剛出檔案室，樓下就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
沈秋水從樓梯拐角的窗戶往下看。
三輛黑色轎車停在醫院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七八個人，都穿著深色中山裝。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有點胖，背著手站在那兒，抬頭往樓上看。
是王慶年。
「來了。」沈秋水說。
李然默推了推眼鏡：「按計劃來。」
兩人下樓。
陳啟泰已經在一樓大廳等著了。他今天穿了正式的軍裝，臉色很平靜。
王慶年帶人走進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響。
「陳副院長，早啊。」王慶年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王科長，早。」陳啟泰說，「這麼興師動眾，是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王慶年笑了笑，「就是最近聽到些風聲，說你們醫院啊，有人跟碼頭那幫混混勾勾搭搭，倒賣藥品。上峰很重視，讓我來查查。」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掃過陳啟泰身後，落在李然默身上。
「這位就是李醫生吧？」王慶年走過來，「聽說你前陣子老往碼頭跑？」
李然默點頭：「是，處理傷員。」
「處理傷員？」王慶年盯著他，「可我聽說，昨晚碼頭那邊鬧出不小動靜，還有人開槍。李醫生，你昨晚在哪兒啊？」
「在醫院。」李然默說，「值夜班。」
「有誰證明？」
「我。」沈秋水開口，「昨晚我和李醫生一起查房，到十一點半。之後李醫生在辦公室寫病歷，我在護士站，都能互相看見。」
王慶年轉頭看沈秋水：「沈護士，你確定？」
「確定。」
王慶年哼了一聲，沒再追問。他揮揮手，身後那幾個人散開，兩個去藥房，兩個往樓上走。
「陳副院長，不介意我的人到處看看吧？」王慶年說。
「請便。」陳啟泰說，「不過王科長，醫院有醫院的規矩。藥品倉庫和手術室是重地，查看可以，但別亂動東西。」
「放心，我們有分寸。」
王慶年自己沒動，就站在大廳里，背著手，這兒看看那兒看看。
去藥房的那兩個人很快回來了，手裡拿著那本出入記錄冊。
「科長，帳目看了，沒什麼大問題。」一個人說，「就是磺胺噻唑庫存是零，磺胺粉也只剩一盒。」
陳啟泰開口：「戰時緊缺，前線天天要藥，我們也沒辦法。」
王慶年接過冊子，翻了幾頁：「李醫生，這上面寫著，前天你領了五支磺胺噻唑。用哪兒了？」
「三個重傷員，腹腔感染，每人一支。」李然默說，「剩下兩支備用，昨天下午有個氣性壞疽的傷員，用上了。」
「傷員呢？」
「死了。」李然默說，「送來得太晚。」
王慶年合上冊子：「李醫生，你從國外回來，醫術應該不錯。可我聽說，你治死的傷員，可不止這一個。」
這話一出，大廳里安靜了。
沈秋水手指收緊。
陳啟泰臉色沉下來：「王科長，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王慶年笑了，「就是提醒一下李醫生，醫術不精，就別亂用藥。尤其是那些來路不明的藥。」
李然默看著他：「王科長是說，我用過來路不明的藥？」
「我說了嗎？」王慶年攤手，「我就是提醒。提醒而已。」
這時，沈秋水忽然「哎呀」一聲。
所有人都看過去。
她蹲在地上，從藥房門口撿起一張紙，看了看，臉色有點慌：「這……這怎麼在這兒？」
「什麼東西？」王慶年走過去。
沈秋水把紙遞過去：「是張請領單，我上周寫的，申請補五盒磺胺粉。後來沒批，我就以為丟了……」
王慶年接過紙看。
紙上確實寫著「申請磺胺粉五盒」，下面是沈秋水的簽名和日期。
「這種廢紙，怎麼還亂扔？」王慶年皺眉。
「我的錯我的錯。」沈秋水連忙說，「可能是整理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帶出來的。」
王慶年把紙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這個小插曲讓他的注意力轉移了幾秒鐘。
李然默趁這個機會，手伸進白大褂口袋，摸到那枚從停屍房暗格暫時取出、準備另行藏匿的銅錢，手指一彈。
銅錢滑出去，悄無聲息地落進旁邊一輛器械車底層的紗布卷里。
那輛車正準備推去消毒室。
王慶年轉過頭，繼續盯著李然默：「李醫生，我的人還得去你辦公室看看，不介意吧？」
「請。」李然默說。
那兩個人上樓了。
等待的時間，大廳里沒人說話。王慶年背著手踱步，陳啟泰站在那兒像根柱子，李然默和沈秋水並排站著，看著門口。
過了大概十分鐘，那兩個人下來了。
「報告，辦公室查過了，沒發現異常。」
王慶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冷了幾分。
「行。」他說，「今天就先到這兒。不過陳副院長，李醫生，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
他走到李然默面前：「你，我盯上了。以後你每領一支藥，每出一個門，我都會知道。要是讓我抓到一點把柄……」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們走。」王慶年轉身，帶人出了大廳。
汽車發動的聲音遠去。
陳啟泰這才開口：「沈護士，你去忙吧。李醫生，你留一下。」
沈秋水看了李然默一眼，轉身走了。
陳啟泰帶著李然默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坐。」
李然默坐下。
陳啟泰沒坐，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王慶年的車開遠。
「李醫生。」他說，「咱們開門見山吧。你和碼頭那個韓秀雲，有聯繫，對不對？」
李然默沒說話。
「昨晚碼頭開槍的事，我聽到報告了。」陳啟泰轉身，「開槍的人，槍法很準，只打腿，不殺人。這種手法，不是一般人。」
他看著李然默：「是你開的槍吧？」
李然默推了推眼鏡：「副院長覺得呢？」
「我覺得是。」陳啟泰走回桌後，坐下，「但我不會說出去。王慶年要查你，是因為你動了他的蛋糕。他壟斷藥品黑市，你從韓秀雲那兒弄藥，就是斷他財路。」
李然默還是沒接話。
「我不問你到底是什麼人。」陳啟泰說，「也不問你從哪兒學的槍法。我只要求一點——你弄來的藥，必須用在傷員身上，一分一毫都不能流出去賣錢。只要你能做到這一點，你和她怎麼來往，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然默終於開口：「副院長為什麼信我？」
「因為你能救人。」陳啟泰說，「我看了你這幾天處理的傷員，重傷的活下來的比例，比院裡其他醫生都高。就憑這一點，我保你。」
他頓了頓：「但你也記住了，如果哪天我發現你做的不是救人的事，我會親手把你交給王慶年。」
李然默站起來：「我明白。」
「去吧。」
李然默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沈秋水正在整理那輛器械車。她看見李然默，使了個眼色。
李然默走過去。
沈秋水壓低聲音：「銅錢我看見了，在紗布卷里。剛才推去消毒室，我趁沒人，連紗布卷一起塞進消毒櫃最裡面的夾層了。高溫消過毒，暫時安全。」
「幹得好。」
沈秋水鬆了口氣：「王慶年那邊，算是暫時應付過去了？」
「暫時。」李然默說，「但他盯上我了，以後更麻煩。」
「那藥……」
「藥還得弄。」李然默說，「韓秀雲那條線不能斷。」
兩人分開。
李然默回到自己辦公室。屋裡被翻得有點亂，抽屜半開著，書架上的書歪歪斜斜。
他走過去整理。
整理到書桌時，他動作停住了。
桌面上，煤油燈底座下面，壓著一張小紙條。
很小，皺巴巴的。
李然默抽出來，展開。
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明日午時，老地方見。」
沒有落款。
但這字跡，李然默認得。
是阿炳的字。韓秀雲手下那個莽撞又忠心的漢子。
李然默看著紙條，看了幾秒。
然後他劃了根火柴，把紙條點著。
火苗竄起來，紙片捲曲變黑，化成灰燼，落在菸灰缸里。
他吹滅火柴。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
王慶年的車早就沒影了。
但李然默知道，這場徹查只是個開始。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護工和傷員。
明天午時。
老地方。
韓秀雲還敢約他見面，說明那條線，還沒斷。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