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章 讓步
楊鶴的日子很不好過。
他這個三邊總督，本就是被朝中人架起來硬讓他當的。
如果大明是十幾年前的大明，楊鶴當這個三邊總督也就罷了，可現在的大明，早就不是當初的大明了。
薩爾滸之戰慘敗後，大明在遼東的精銳幾乎被一掃而空。
之後渾河血戰，大明最後兩支能野戰的強軍——浙軍和白杆兵全軍覆沒。遼東局勢岌岌可危，整個山海關以北的地盤基本丟了個一乾二淨。
天啟年間，先帝任用帝師孫承宗老大人督師薊遼，出關解決遼東戰事。
孫老大人針對當時的情況，在遼東定下了步步為營、築城進逼的戰術。這個戰術雖說耗資巨大、需要財力支撐，可重在穩紮穩打，效果也是明顯的。
孫承宗花費幾年時間在遼東築城、重整軍力，一點點把丟失的地盤慢慢收了回來。可誰想，正當一切順利的時候，魏忠賢嫉妒孫承宗的能力，在皇帝面前進了讒言，導致孫承宗被調回京師，遼東由當時的兵部尚書高第接手。
高第經略遼東後，表面上雖有所謂的「寧遠大捷」，可實際上他在遼東的做法與孫承宗完全相反。
高第直接推翻了孫承宗定下的戰略戰術，導致遼東局勢很快就發生了惡化。等到天啟駕崩時，遼東的局勢已從孫承宗在時的主動轉為被動，情況越發不妙。
崇禎繼位後，鑑於遼東問題始終無法解決，大膽啟用了歸鄉的袁崇煥，委以重任讓他督師遼東。
崇禎皇帝對於袁崇煥極為信任，更堅信的袁崇煥提出的「五年平遼」之策。為徹底解決遼東戰事，要銀子給銀子，要糧食給糧食，崇禎皇帝可以說下了大本錢。哪怕明明朝廷財政吃緊，他依舊勒緊褲腰帶，全力支持袁崇煥主持遼東戰事。
因為這些緣故，陝西這邊加派稅賦和三餉就是這麼來的。
當時楊鶴就在朝中，對此事持極力反對意見。他心裡很明白，這幾年大明的情況很不好，尤其是西北地區大旱，百姓生存已到了極其艱難的地步。在這個情況下，朝廷非但不救災，反而增派稅賦和三餉，這不是逼著人往死路上走麼？
可惜，楊鶴人微言輕。再加上他並非東林黨人，而且多次上書批評東林黨提出的政見、抨擊東林黨的各種不切實際的施政問題，說話直、脾氣硬，就此得罪了不少東林黨人。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當陝西各地發生叛亂、賊軍聲勢越來越大之後，所有人都對去陝西當三邊總督一事避之不及，卻偏偏推舉從未領過兵、打過仗的楊鶴接替這個職務，其用意可想而知。
楊鶴雖沒打過仗，可他依舊接手了三邊總督這個職務。為的是公心，是為大明天下。
可問題在於他這個三邊總督聽起來權力很大，不僅整個陝西都在他的掌控中，甘、寧的邊軍也歸他指揮。但事實根本不是如此。現在的陝西，可以說爛了近半。
各處起事造反的賊子多如牛毛，東北部、中部賊軍四起。作為三邊總督的楊鶴，手裡一沒有可用的精銳，二沒有錢糧。僅憑他一個文官要平定陝西，談何容易？
楊鶴不傻，也不是讀死書的書呆子。他之所以定下招撫的策略，也是迫於目前陝西的實際情況。
試問當你手裡沒有能戰的軍隊，也沒有足夠經費和物資的支持，讓你剿滅陝西的各股賊軍誰有這個本事？
別說是楊鶴了，哪怕把已退休的孫承宗老大人請來，恐怕也是不行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在目前這個情況下，楊鶴最要緊的是穩住局勢，緩緩圖之。基於這個目的，楊鶴才定下了招撫與圍剿並用的策略。
在他看來，這些所謂的義軍，無非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泥腿子罷了。自己作為三邊總督，背後站著的可是大明朝廷，是當今皇帝。
如果給這些義軍一條活路、一個棄暗投明的可能，那麼招撫的概率是很大的。一旦有義軍接受招撫，楊鶴就能用這個辦法先解決一部分迫在眉睫的問題。
穩住對方，甚至利用對方，接著從容調集兵力，針對性地去剿滅那些頑固不化的賊子。說白了，就是拉一派打一派，分化解決問題的策略。
可楊鶴萬萬沒想到，就當他以為事情會比較順利，尤其是自己主動提出對高迎祥等人進行赦免，並給予優厚的官職條件後，對方居然會獅子大開口，反過來向自己提出了那三個條件。
這三個離譜的條件讓楊鶴勃然大怒，痛罵不已。一時間，他腦海中產生過直接拒絕、甚至調兵解決高迎祥的想法。可當他冷靜下來後，又硬生生把胸口的怒火按了下去。
自家人知曉自家事。現在陝西的情況如何，他這個三邊總督究竟有沒有能力直接消滅這些義軍，楊鶴心裡很清楚。假如他手裡的籌碼夠多，朝廷對他的支持力度夠大，他怎麼會用招撫這種辦法來解決問題？之所以招撫，不就是因為兵力不足、沒有錢糧的無奈之舉麼？
低頭再看了一眼手上的書信，楊鶴凝神想了好一會兒，終於一咬牙，做出了決定。
「好！好你個高迎祥！本官就暫且答應你又如何？等本官騰出手來，解決了王嘉胤，到時候非得出這口惡氣不可！」
心中如此想著，有了決斷的楊鶴當即起身走到一旁，研墨提筆，給喬道南寫了一封回信。
信中，楊鶴告知喬道南可以接受高迎祥所提出的要求。
至於封賞，高迎祥的參將沒有問題，他所部幾個頭領的指揮使也能給，世襲百戶也成，就連都督僉事的加銜他也答應。
至於錢糧，七萬兩千擔糧草再加二十四萬兩白銀，他也同意給。
不過大明從來沒有一口氣下撥半年的說法。既然受了招撫，就要按朝廷的規矩來，糧餉只能逐月撥付。再加上軍中撥付歷有漂沒和折色一說，而且高迎祥提出的兩萬人糧餉也不切實際。
楊鶴在信中說，按照參將和都督僉事的加銜，按理說只能領兵三千左右。但鑑於高迎祥的實際情況，他可以破例按明初的領兵數額來定。
允許高迎祥實領一萬兵力，多出來的他不會認。如此一來，每個月的糧餉足額為六千擔和兩萬兩。去掉漂沒和損壞折色大約四成，實發六成，這算下來就是三千六百擔和一萬兩千兩。
至於最後所說的「聽調不聽宣」，楊鶴也能基本同意。但需要高迎祥保證駐守北邊，不得放王嘉胤部北上，也不得在其控制區域內活動。如有其他賊軍流竄至高迎祥的地盤，高迎祥必須以朝廷官兵的身份進行圍剿和緝拿，以確保地方安全。
最後楊鶴交代，只要高迎祥願意接受這些要求，為表示誠意，朝廷這邊可先撥付一千五百擔糧食和三千兩軍餉給高迎祥。等正式招撫完成後，後續的糧餉撥付全部依照規矩來，這是他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了。
寫完了這封信，楊鶴仔仔細細自己再看了一遍，然後提筆略微修改了其中幾句話，這才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正如信中所言，這是楊鶴能拿出的最大限度。如果高迎祥依舊拒絕，他也沒任何辦法了。
而且一千五百擔糧食還好，他楊鶴湊一湊還能拿出來；可三千兩軍餉，說實話楊鶴還要想別的辦法呢。
要知道他來陝西的時候，崇禎皇帝也就給了他那麼點銀子。而今陝西的藩庫空空蕩蕩老鼠都快餓死了，根本就沒多少銀子能供他用。
可就算這樣，招撫一事也必須要做。
楊鶴打算先用這個辦法穩住高迎祥再說。只要高迎祥點頭同意、願意招撫，那麼後續楊鶴自有法子解決。
至於更重要的一面，那就是韓城的洪承疇。
楊鶴期望洪承疇能在韓城擋住王嘉胤南下的腳步。只要韓城保住了，潼關的北大門不失，楊鶴就能針對性地先解決王嘉胤部。
等王嘉胤被剿滅後，沒了這支最強大的義軍，高迎祥哪怕在府谷盤踞也是孤掌難鳴。到時候局勢倏然一變，再掉頭處置高迎祥就不難了。
他這個三邊總督，本就是被朝中人架起來硬讓他當的。
如果大明是十幾年前的大明，楊鶴當這個三邊總督也就罷了，可現在的大明，早就不是當初的大明了。
薩爾滸之戰慘敗後，大明在遼東的精銳幾乎被一掃而空。
之後渾河血戰，大明最後兩支能野戰的強軍——浙軍和白杆兵全軍覆沒。遼東局勢岌岌可危，整個山海關以北的地盤基本丟了個一乾二淨。
天啟年間，先帝任用帝師孫承宗老大人督師薊遼，出關解決遼東戰事。
孫老大人針對當時的情況，在遼東定下了步步為營、築城進逼的戰術。這個戰術雖說耗資巨大、需要財力支撐，可重在穩紮穩打，效果也是明顯的。
孫承宗花費幾年時間在遼東築城、重整軍力，一點點把丟失的地盤慢慢收了回來。可誰想，正當一切順利的時候，魏忠賢嫉妒孫承宗的能力，在皇帝面前進了讒言，導致孫承宗被調回京師，遼東由當時的兵部尚書高第接手。
高第經略遼東後，表面上雖有所謂的「寧遠大捷」，可實際上他在遼東的做法與孫承宗完全相反。
高第直接推翻了孫承宗定下的戰略戰術，導致遼東局勢很快就發生了惡化。等到天啟駕崩時，遼東的局勢已從孫承宗在時的主動轉為被動，情況越發不妙。
崇禎繼位後，鑑於遼東問題始終無法解決，大膽啟用了歸鄉的袁崇煥，委以重任讓他督師遼東。
崇禎皇帝對於袁崇煥極為信任，更堅信的袁崇煥提出的「五年平遼」之策。為徹底解決遼東戰事，要銀子給銀子，要糧食給糧食，崇禎皇帝可以說下了大本錢。哪怕明明朝廷財政吃緊，他依舊勒緊褲腰帶，全力支持袁崇煥主持遼東戰事。
因為這些緣故，陝西這邊加派稅賦和三餉就是這麼來的。
當時楊鶴就在朝中，對此事持極力反對意見。他心裡很明白，這幾年大明的情況很不好，尤其是西北地區大旱，百姓生存已到了極其艱難的地步。在這個情況下，朝廷非但不救災，反而增派稅賦和三餉，這不是逼著人往死路上走麼？
可惜，楊鶴人微言輕。再加上他並非東林黨人，而且多次上書批評東林黨提出的政見、抨擊東林黨的各種不切實際的施政問題，說話直、脾氣硬，就此得罪了不少東林黨人。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當陝西各地發生叛亂、賊軍聲勢越來越大之後，所有人都對去陝西當三邊總督一事避之不及，卻偏偏推舉從未領過兵、打過仗的楊鶴接替這個職務，其用意可想而知。
楊鶴雖沒打過仗，可他依舊接手了三邊總督這個職務。為的是公心，是為大明天下。
可問題在於他這個三邊總督聽起來權力很大，不僅整個陝西都在他的掌控中，甘、寧的邊軍也歸他指揮。但事實根本不是如此。現在的陝西，可以說爛了近半。
各處起事造反的賊子多如牛毛，東北部、中部賊軍四起。作為三邊總督的楊鶴，手裡一沒有可用的精銳，二沒有錢糧。僅憑他一個文官要平定陝西，談何容易？
楊鶴不傻，也不是讀死書的書呆子。他之所以定下招撫的策略，也是迫於目前陝西的實際情況。
試問當你手裡沒有能戰的軍隊，也沒有足夠經費和物資的支持，讓你剿滅陝西的各股賊軍誰有這個本事？
別說是楊鶴了，哪怕把已退休的孫承宗老大人請來，恐怕也是不行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在目前這個情況下，楊鶴最要緊的是穩住局勢，緩緩圖之。基於這個目的，楊鶴才定下了招撫與圍剿並用的策略。
在他看來，這些所謂的義軍，無非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泥腿子罷了。自己作為三邊總督，背後站著的可是大明朝廷，是當今皇帝。
如果給這些義軍一條活路、一個棄暗投明的可能，那麼招撫的概率是很大的。一旦有義軍接受招撫，楊鶴就能用這個辦法先解決一部分迫在眉睫的問題。
穩住對方，甚至利用對方，接著從容調集兵力，針對性地去剿滅那些頑固不化的賊子。說白了，就是拉一派打一派，分化解決問題的策略。
可楊鶴萬萬沒想到，就當他以為事情會比較順利，尤其是自己主動提出對高迎祥等人進行赦免，並給予優厚的官職條件後，對方居然會獅子大開口，反過來向自己提出了那三個條件。
這三個離譜的條件讓楊鶴勃然大怒，痛罵不已。一時間，他腦海中產生過直接拒絕、甚至調兵解決高迎祥的想法。可當他冷靜下來後，又硬生生把胸口的怒火按了下去。
自家人知曉自家事。現在陝西的情況如何，他這個三邊總督究竟有沒有能力直接消滅這些義軍，楊鶴心裡很清楚。假如他手裡的籌碼夠多，朝廷對他的支持力度夠大，他怎麼會用招撫這種辦法來解決問題？之所以招撫，不就是因為兵力不足、沒有錢糧的無奈之舉麼？
低頭再看了一眼手上的書信，楊鶴凝神想了好一會兒，終於一咬牙，做出了決定。
「好！好你個高迎祥！本官就暫且答應你又如何？等本官騰出手來，解決了王嘉胤，到時候非得出這口惡氣不可！」
心中如此想著，有了決斷的楊鶴當即起身走到一旁，研墨提筆，給喬道南寫了一封回信。
信中，楊鶴告知喬道南可以接受高迎祥所提出的要求。
至於封賞，高迎祥的參將沒有問題，他所部幾個頭領的指揮使也能給，世襲百戶也成，就連都督僉事的加銜他也答應。
至於錢糧，七萬兩千擔糧草再加二十四萬兩白銀，他也同意給。
不過大明從來沒有一口氣下撥半年的說法。既然受了招撫，就要按朝廷的規矩來，糧餉只能逐月撥付。再加上軍中撥付歷有漂沒和折色一說，而且高迎祥提出的兩萬人糧餉也不切實際。
楊鶴在信中說，按照參將和都督僉事的加銜，按理說只能領兵三千左右。但鑑於高迎祥的實際情況，他可以破例按明初的領兵數額來定。
允許高迎祥實領一萬兵力，多出來的他不會認。如此一來，每個月的糧餉足額為六千擔和兩萬兩。去掉漂沒和損壞折色大約四成，實發六成，這算下來就是三千六百擔和一萬兩千兩。
至於最後所說的「聽調不聽宣」，楊鶴也能基本同意。但需要高迎祥保證駐守北邊，不得放王嘉胤部北上，也不得在其控制區域內活動。如有其他賊軍流竄至高迎祥的地盤，高迎祥必須以朝廷官兵的身份進行圍剿和緝拿，以確保地方安全。
最後楊鶴交代，只要高迎祥願意接受這些要求，為表示誠意，朝廷這邊可先撥付一千五百擔糧食和三千兩軍餉給高迎祥。等正式招撫完成後，後續的糧餉撥付全部依照規矩來，這是他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了。
寫完了這封信，楊鶴仔仔細細自己再看了一遍，然後提筆略微修改了其中幾句話，這才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正如信中所言，這是楊鶴能拿出的最大限度。如果高迎祥依舊拒絕，他也沒任何辦法了。
而且一千五百擔糧食還好，他楊鶴湊一湊還能拿出來；可三千兩軍餉，說實話楊鶴還要想別的辦法呢。
要知道他來陝西的時候，崇禎皇帝也就給了他那麼點銀子。而今陝西的藩庫空空蕩蕩老鼠都快餓死了，根本就沒多少銀子能供他用。
可就算這樣，招撫一事也必須要做。
楊鶴打算先用這個辦法穩住高迎祥再說。只要高迎祥點頭同意、願意招撫，那麼後續楊鶴自有法子解決。
至於更重要的一面，那就是韓城的洪承疇。
楊鶴期望洪承疇能在韓城擋住王嘉胤南下的腳步。只要韓城保住了，潼關的北大門不失，楊鶴就能針對性地先解決王嘉胤部。
等王嘉胤被剿滅後，沒了這支最強大的義軍，高迎祥哪怕在府谷盤踞也是孤掌難鳴。到時候局勢倏然一變，再掉頭處置高迎祥就不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