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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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煉這件事,比陳默想像中要麻煩得多。

  不是修煉本身麻煩,系統給的功法圖像施工圖紙一樣清楚,穴位標註精準,靈氣運行路線畫得比甲方給的結構詳圖還明白。麻煩的是場地。

  板房是鐵皮的,不隔音。他在裡面盤腿打坐超過二十分鐘,鐵架床就會隨著他體內的靈氣波動發出極細微的共振聲。

  那種嗡嗡的低頻聲響,像有人把手機調成振動模式貼在鐵皮牆上。

  隔壁住著老趙,老趙的耳朵在工地上磨了三十年,能在攪拌車的轟鳴聲中聽出泵車堵沒堵管。陳默不敢冒險,每次修煉都像做賊一樣,把被子疊成厚厚的一摞墊在床板上,指望著海綿和棉花能多吸掉一點共振。

  庫房倒是個好地方。堆滿了備用的模板、鋼管扣件和安全網,空間夠大,灰塵夠厚,平時除了材料員沒人進去。

  他在靠牆角的位置清出一小塊空地,用幾塊舊模板隔出一個勉強能盤腿坐下的小隔間,高度剛好夠他坐直不碰頭。但庫房沒有窗戶,一到晚上悶得像蒸籠,打坐半小時衣服能擰出水來。而且蚊子多,咬人特別狠,都是一針見血。

  他在庫房裡盤腿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左邊胳膊上就被叮滿包,老趙問他是不是得了皮膚病,他說是過敏。

  基坑是最理想的。夜深人靜,坑底空曠,頭頂只有一方被土壁切割出來的夜空,月光照不到坑底,漆黑一片,但基坑也有基坑的問題。

  上次他從台階上摔下去之後,老趙對基坑的看管明顯緊了很多。每天晚上收工前,老趙都要親自下去轉一圈,說是檢查模板支撐,但陳默注意到他每次都會在DZ-12樁位附近停一下,有時候蹲下去看看樁頭的裂紋,有時候只是站在那裡抽根煙,什麼也不說。

  陳默知道他在看什麼,李老頭的話、地下的異響、樁基驗收單上那行被橡皮擦過的鉛筆字,老趙嘴上說「什麼都沒見過」,心裏面比誰都清楚。

  所以陳默把修煉時間挪到了凌晨兩點到四點。

  這個時間段,攪拌車全停了,塔吊鎖死在西北角,夜間照明的幾盞大燈只照亮工地主幹道,基坑方向一片漆黑。

  老趙兩點鐘早已經休息啦,他每天晚上十點準時上床,呼嚕聲能隔著板房的鐵皮牆傳過來,節奏穩定得像一台老式柴油機。

  值班的保安老孫頭在門衛室里聽午夜評書,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小,人靠在椅背上打盹,偶爾被評書里的驚堂木拍醒,嘟囔一句「好」,又睡過去。

  陳默會在凌晨一點五十分左右醒來。不靠鬧鐘,鍊氣二層的修為讓他的生物鐘精確到了分鐘級別。

  他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不穿鞋,把拖鞋拎在手裡,赤腳推開板房的門。板房的門軸他提前上了潤滑油,這是從物業維修師傅那裡借來的,一小瓶縫紉機油,用棉簽蘸著塗在合頁上,開門關門一點聲音都沒有。

  老孫頭的收音機在門衛室里發出含含糊糊的說話聲,正好蓋住他赤腳踩在碎石地面上的細微沙響。

  他沿著堆料場邊緣的陰影走,繞過材料棚。

  堆料場上碼著白天剛進場的一批盤螺,黑黢黢的輪廓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鐵獸。他在這片陰影里走了十幾天,已經摸清了每一處能踩和不能踩的位置。

  材料棚東側的地面上有一塊鬆動的排水溝蓋板,踩上去會發出鐵板碰撞的咣當聲;堆料場西側有一小片碎石子,光腳踩上去疼得齜牙咧嘴。他繞過所有會出聲的地方,走到基坑背面那道幾乎沒人用的檢修梯。

  那道梯子是當初挖基坑時臨時焊的,後來主體結構起來了就沒拆,鏽跡斑斑,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他每一步都踩在梯子橫杆的兩端,那個位置焊點最結實,受力最均勻,聲響最小。

  任何鋼結構都有共振頻率,踩對位置就沒聲音,踩錯位置整個架子都會唱歌。

  下到坑底之後他還要再過一道工序,需要把腳底下沙層上可能踩到的碎石子、螺絲墊片、水泥塊碎渣全部掃到一邊。這些東西白天不影響施工,但在凌晨兩點的絕對安靜里,踩上去的聲響能順著基坑的擋土牆一路傳到地面上。

  坑底的沙層已經被他踩出了一小塊平整的區域,大概一平米見方,表面的細沙被他反覆踩踏壓實,形成了一個微微凹陷的圓形坐坑。他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開始運轉系統功法。

  鍊氣二層的靈氣比一層粗了大概一倍。

  如果說到一層的暖流是冬天保溫杯里的第一口溫水,二層的暖流就像工地上的消防水管,不是壓力更大,而是管徑更粗。


  那股熱流從小腹丹田出發,沿脊椎一路上行,經過後頸時的酥麻感已經不再讓他渾身一顫,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可預期的溫熱擴散。他已經能在暖流到達百會穴之前提前調整呼吸節奏,讓靈氣的釋放更平穩、更持久。

  他現在每次修煉的時間控制在四十分鐘左右。不是不能再長,系統給的功法說明里寫著「鍊氣期單次修煉上限為兩個時辰」,但他試過延長修煉時間之後,太陽穴的跳痛會明顯加重,耳鳴也會從單頻變成多頻。

  他現在還在摸索適合自己的修煉時長,就像在工地上調試混凝土配合比,標準配方是死的,但每批砂石的含水率都不一樣,得自己試。

  他目前找到的最佳時長是三十五分鐘到四十分鐘,這個區間內靈氣運轉的效率最高,副作用最輕。

  收功之後他沒有馬上離開。他坐在坑底的沙層上,閉著眼,讓神識往腳下延伸。

  那股來自地底深處的低頻搏動還在,頻率沒變,強度沒變,但方向感比之前更清晰了。

  鍊氣一層的時候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腳下有東西在動」,像是在早班的公交上聽後排乘客小聲說話,知道有聲音但聽不清內容。

  現在他的神識感知範圍半徑擴展到了將近八米,感知精度也在提升,他能感知到那股靈能脈動的具體位置不在他正下方,而是偏向基坑東北角,距離他盤腿的位置大概七八米,深度大概在地下六到八米之間。

  那股靈能不是靜止的,它在極其緩慢地沿著某個固定方向傳導,像是地底有一條被埋了太久的管道,管道里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開始流動。

  他把這次感知的結果記在便簽本上。便簽本的最新一頁畫了一張潦草的基坑平面圖,東北角的位置用紅筆圈了個小圈,旁邊寫了一行字:「疑似靈能源頭方向,深度約6-8m,方向東北偏東。與DZ-12樁位基本吻合。」

  然後他翻到前一頁,對照了幾天前的記錄,之前他標註的深度還是「約5-7m」,方向是「東北偏北」。深度在加深,方向在偏移。不是他的感知誤差,是那個靈能源頭本身在極其緩慢地移動。

  他盯著這兩個坐標的變化,想起測量隊老劉上周說過的一句話:「DZ-12那邊的沉降曲線不太對,不是往下沉,是往旁邊偏。」

  當時他以為老劉說的是樁基本身的傾斜,現在他覺得老劉說的不是樁基。是樁基下面的東西。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原路返回板房。

  上床之前他掏出手機,習慣性地刷了一遍微信。大學同學群還在討論上次聚會的後續,王浩又發了新車的照片,這次是一輛黑色的奔馳SUV,配文是「公司配的,湊合開」。

  底下一排大拇指,有人問王浩什麼時候請客,王浩回了個笑臉說改天。陳默退回聊天框,然後翻到另一個聊天窗口。

  頭像是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微信名「晚晴花坊」,聊天記錄停留在四天前那段標準的商務寒暄。他通過了對方好友申請,對方發了個握手的表情。

  他回了一句「你好,合作的事我們經理在對接」。

  對方回了個「好的」。

  就這麼三句話,加上一個系統自帶的握手錶情。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他不是在看對方,他只是好奇對方加好友的時間,凌晨五點多。他當時沒多想,現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一個花店老闆,凌晨五點多不睡覺,是在練習插花嗎?

  那麼晚,加一個工地施工員的微信談企業用花合作。要麼是那家花店的生意好到了老闆通宵加班的地步,要麼就是她加他微信的理由不是花。

  他把這個疑問記在腦子裡,和基坑異響、李老頭的龍脈傳說、DZ-12樁位的回波異常歸在一起。

  這些線索目前還拼不出完整的東西,但他已經養成了習慣:任何對不上的細節都先存檔。

  他關掉微信,翻身閉眼。塔吊在窗外的夜空里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金屬嗚咽。這一夜沒有失眠,也沒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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