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學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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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鉑爾曼酒店的中餐廳比陳默想像的要亮。

  那種鋥亮的、反射著水晶吊燈的亮,讓工地上待慣了的人有點睜不開眼,像是忽然從隧道深處走到太陽底下,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反光,得眯著眼適應好一會兒。

  門口停了兩排車,王浩的寶馬X5在最顯眼的位置,副駕駛上擱著一束花,不知道是送客戶的還是送女朋友的。

  陳默坐公交來的。他提前二十分鐘到,在酒店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玻璃旋轉門裡進進出出的人,男的西裝革履,女的高跟鞋鋥亮。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最體面的那件衣服,一件洗過無數次的深藍色POLO衫,是五年前參加公司年會時買的,左胸口的位置上有一個不太明顯但確實存在的線頭。褲子是條黑色休閒褲,膝蓋處已經磨得有點發白。鞋是唯一一雙拿得出手的,棕色皮鞋,平時擱在鞋盒裡,只在重要場合穿,上次穿是去年參加同事婚禮。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包間在三樓,推門進去的時候大部分人已經到了。

  圓桌坐了十五六個,男的一半有了肚子,女的一半畫著精緻的妝。

  王浩在主位上,身邊放著一瓶茅台,不是市面上的普通款,瓶身上印著定製logo的限量版。他看到陳默,站起來招手:「老陳!這邊這邊!好久不見!」

  陳默笑著點頭,在王浩左邊坐下。位置安排得有意思,他旁邊是當年睡他下鋪的劉洋,對面是隔壁宿舍的張磊。

  劉洋現在在一家設計院做結構工程師,西裝筆挺,袖扣鋥亮;張磊考了公務員,在市住建局,已經是副科級。

  張磊旁邊坐著一個男人,四十五六歲上下,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腕上戴著一塊低調但明顯不便宜的機械錶。

  王浩介紹:「這位是我們集團新來的CEO,沈總,清華博士,之前在大廠帶AI團隊。」

  飯局進行了一個小時,話題從房價聊到股票,從股票聊到孩子上學。

  陳默大多數時間在吃菜,偶爾附和兩句。

  龍蝦上桌的時候有人起鬨讓王總說兩句,王浩站起來,端著酒杯,紅光滿面地講了一通「奮鬥」「機遇」「感恩」的話。

  他提到沈總是自己花了三年時間挖過來的,年薪八位數,團隊正在做一個「AI+建築」的項目,能讓傳統工地的管理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

  「AI+建築?」陳默低聲重複了一遍。

  「是啊,用AI做工程管理,以後你們工地上那套『老師傅憑經驗』的搞法,遲早被算法替代。」王浩笑著拍了拍陳默的肩膀,「老陳你得做好轉型準備啊,別等哪天被機器搶了飯碗。」

  陳默笑了笑:「機器能替我在基坑邊上被甲方罵嗎?」

  一桌人都笑了。王浩笑得最大聲,又給陳默的杯子裡添了一杯茅台。

  酒液倒進杯里發出清脆的咕咚聲,陳默低頭看那杯酒。茅台的味道確實比老趙的二鍋頭好,但他覺得沒有工地上就著花生米喝的啤酒舒服。

  期間有人問陳默:「你現在在哪家單位來著?」

  「天建集團。」

  「天建?搞施工的?老陳你當年不是我們班畢業設計做得最好的嗎?怎麼一直在施工單位沒動?」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施工單位也需要有技術的人」,但還沒等他開口,王浩搶過了話頭:「老陳低調!人家在工地上那是悶聲發大財,你們不知道。」

  包廂里的空氣霎時間安靜了。然後大家默契地笑了笑,繼續聊別的。可這幾秒鐘的停頓,比任何一句直接的嘲諷都來得刺人。

  陳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劉洋湊過來,壓低聲音:「老陳,說真的,你要不考個結構工程師?我這邊缺人,你有經驗,考過了我給你遞話。」

  陳默看了他一眼,劉洋的表情很認真,他是真心想幫忙。這種真誠比王浩的調侃更讓陳默難受。

  他點了點頭:「行,回頭看看。」

  「對,」王浩忽然從旁邊探過頭來,「老陳,你要是真想考,我這邊還有幾份資料可以給你。」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工地上不是整天忙嗎?哪有空看書?」

  陳默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端起:「工地上確實挺忙的。」他把酒喝了。

  飯局散場的時候,王浩在酒店門口挨個送人。


  陳默走在最後面,王浩拉住他:「老陳,等一下。」他從車裡拿出一盒沒拆封的茶葉,塞到陳默手裡:「這個你拿著,朋友送的,我喝不完。」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包裝,不是什麼奢牌,但也不便宜。大概兩百塊錢一盒的普洱。挺好的,對他來說完全可以平時泡著喝。

  「謝了。」

  「客氣啥。對了,」王浩壓低聲音,語氣忽然從「同學聚會」切換成了「私下交情」,「工地上混得怎麼樣?說認真的。」

  「還行。」

  「還行就行。你們那行雖然辛苦,但穩定。不像我們這邊,看著風光,天天操心。」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有空常聯繫。」

  寶馬車尾燈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陳默拿著那盒茶葉站在酒店門口,站了大概一分鐘。

  鉑爾曼的旋轉門還在轉,裡面有穿晚禮服的姑娘挽著男伴出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看來今晚這位男士的夜宵是海鮮鮑魚啊。

  夜風吹過來,他聞到自己身上那股老趙說的「瞎子都知道的」混凝土味,混合著包間裡的茅台酒氣和龍蝦的蒜蓉味。

  他覺得今天這頓飯,大概跟他的人生一樣,來都來了,吃也吃了,但總覺得自己不該坐在這裡。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他靠在車窗邊,看城市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往後滑。

  手機上彈出一條他媽的消息:「默默,今天去見你爸了嗎?」

  他回了一個「嗯」,然後把手機翻過去蓋在膝蓋上。

  他沒有去見他爸。但他想明天去一趟。不過他不打算告訴他媽,那些話在墓地里說就夠了。

  回到工地已經快十一點了。他從公交站往工地大門走,那段路大概三百米,有路燈,但燈光昏黃,照在地面上像隔了一層紗布。

  經過基坑旁邊的臨時圍擋時,他停了一下。圍擋裡面沒有任何光照,只有坑底積水反射著遠處城市天際的一點冷白色微光。他想起剛才在公交上閉眼時那種不正常的昏沉感,揮了揮手,把殘餘的倦意壓下去。

  然後腳底下又來了,和上次一樣,極低頻的、只在接觸面上傳導的震動。持續一會兒,然後是那聲悶響。比上一次更明顯一點,明顯到他足以確信自己不是在幻覺里。悶響過後是一段極為短暫的絕對的寂靜,幾乎像聲波被什麼完全吞掉了一樣。

  他站在圍擋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又看了一眼圍擋上貼的施工安全標語。

  上面寫著「安全第一」,被夜風吹得翹了一個角。

  第二天一早老趙看到他進門,把安全帽往頭上一扣:「昨晚又有異響,看來得讓測量隊加測一組沉降看看。」

  陳默應了一聲,從抽屜里抽出上個月的樁基驗收單,夾進手邊當天要歸檔的施工日誌里。驗收單右下角,DZ-12樁位備註欄有三行鉛筆字。他上次只看見了前兩行,第三行被橡皮擦過,印子很淡,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那個印子寫的是:「像是有人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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