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吉公司
王朗推開會議室的門，和朱葛分開。
走廊那頭，二組的幾盞燈都亮著，沈聽筠應該已經到了。
二組的布局和四組差不多，格子間裡已經有人打開表格開始幹活。
空氣里有股咖啡和列印紙混在一起的味道，鍵盤聲稀稀落落，偶爾夾著兩聲手機鈴聲。
沈聽筠坐在靠窗的工位，屏幕亮著，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數據表。她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的食指在滑鼠上輕輕滑動。
王朗在隔板上敲了兩下。沈聽筠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早。」王朗走到她工位旁邊，聲調不高，「有空嗎？打聽個事。」
沈聽筠把數據表最小化，轉過椅子面對他：「你說。」
「我接了一個養生品的單子，客戶名叫黑吉公司。」
王朗注意到，聽到「黑吉公司」幾個字，沈聽筠的眉頭明顯挑了一下。
「癩格寶塞給我的，聽說這個單子在你們二組流轉過，最後沒接，你知道為什麼嗎？」王朗繼續追問道。
「那個客戶的要求……有些奇怪。」沈聽筠仰起下巴，餘光掃視著天花板，回憶著說。
午前的陽光從窗子中透過來，落在她仰起的下頜線上——那道弧線從耳垂收下來，沿著頜骨輕輕轉了個彎，在下巴尖上收住，乾淨得像用筆一筆勾出來的。
「你看這個利潤表有沒有什麼問題？」
沈聽筠拿出一份文件，翻開了其中一頁，上面有一道顯眼的紅色曲線，陡得幾乎和縱坐標軸平行了。
「我們報方案，利潤率他看都不看，就翻到銷量預測那頁，拿筆在上面畫了條線，說『能不能比這個更陡』。」說著，沈聽筠把頭髮別在耳後，露出一小截耳廓，被光打得透出淺淺的粉。
「聽起來他是急著沖銷量。」王朗分析道。
沈聽筠點點頭：「是很急，正常客戶恨不得你慢慢來，他好壓價，這個人反著來，催得像趕著投胎。」
說話時，沈聽筠轉過臉正對著王朗。
王朗注意到幾根碎發從額前垂下來，停在顴骨上方，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總之就是不正常，所以我們組沒接。」
空氣里浮著沈聽筠桌上那杯清淡白桃烏龍茶的氣味，混著時隱時現的奶香，被光烘得暖暖的。
王朗追問了一句：「他有沒有提過融資什麼的？」
「沒印象。」沈聽筠搖了搖頭。
「謝了，我還是得去見見這個老闆。」王朗打算告辭。
兩人站起身來，四目相對的瞬間，王朗透過她深褐色的瞳孔能看見自己映在她眼裡的輪廓。
「那你小心點，那個老闆說話好聽得很。」
「啊？哦——」王朗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了，再看下去就不太禮貌了。
沈聽筠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眼裡有一點很淡的笑意，分不清是友善還是看穿了什麼。
「謝了！」王朗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才發現自己走反了，那是去茶水間的方向。
他及時調了個頭，假裝自己本來就想繞一下，還好沈聽筠已經坐下在看屏幕了，沒抬頭。
……
回到工位，周姐正戴著耳機看韓劇，屏幕上的男主角在雨里拉著女主角的手，bgm隔著耳機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周姐看得入神，手邊的咖啡涼了都沒顧上喝。
王朗把黑吉公司的資料又翻了一遍。
帶著沈聽筠給的線索再看，每一頁都不對勁——利潤預測那欄，數字大得誇張，但成本那一欄幾乎是空的。
一個賣養生品的公司，研發成本為零，質檢成本為零，只有「包裝設計費「一項，占了總成本的40%，包裝比東西本身貴四倍。
「這賣的是產品還是盒子？」王朗把手機掏出來，給客戶發了條消息，約面談時間。
消息發出去，王朗以為要等一會兒，沒想到對方秒回：
「今天下午可以嗎？我們這邊隨時方便。」
這麼急？
王朗想了想，沒有立刻回復，而是打開了另一個頁面——電商平台上，「黑吉養生「旗艦店的主頁。店鋪評分4.2，不算高。
點進評論區，前排全是帶圖好評，文案風格統一得像一個人寫的。往後翻了幾頁，差評開始冒出來：
「泡水顏色不對，跟客服說的完全不一樣。」
「說是野生黑枸杞，但喝起來一股糖精味。」
「申請退款，客服說拆封不退。」
王朗截了幾張圖，存進相冊，然後才回復客戶：
「好的，下午三點可以嗎？」
對方又是秒回：「沒問題！我把地址發您。「
中午，王朗和朱葛又是村村基。
「怎麼樣，沈聽筠怎麼說？」
「這公司有點東西。」王朗把沈聽筠說的複述了一遍。
朱葛聽完，嗦了口酸菜肉絲米線：「所以他就是想沖數據？沖數據幹嘛？」
「不知道，但我下午去見見負責人就知道了。」
「你一個人去？」朱葛抬頭看了他一眼。
「嗯。」
朱葛想了想：「那你注意點，有些合同裡面，違約條款都寫得特別細，代運營方的責任比客戶重得多。」
王朗愣了一下，他只顧看黑吉的資料了，沒細看之前草擬的合同條款。
……
下午兩點四十，王朗出了公司。
黑吉公司的地址在南堤區一個產業園裡，打車過去二十分鐘。上車後王朗把合同又看了一遍——朱葛說得沒錯，違約條款密密麻麻寫了兩頁，代運營方要對「運營過程中產生的所有法律後果」承擔全部責任。
翻譯成白話就是：出了事，你扛。
王朗把合同折好放進口袋。
車窗外的山城在往後退，輕軌從頭頂的高架橋上滑過去，下午的陽光把軌道照得亮晃晃的。
產業園門口，一棟灰白色的樓，外牆瓷磚掉了幾塊，底樓是一家快遞驛站，二樓窗戶上貼著「黑吉養生「四個字，字體龍飛鳳舞，但貼歪了。
王朗站在樓下，仰頭看了一眼那扇貼歪了的招牌。
一個連招牌都貼不正的公司，要衝擊的銷量曲線比縱坐標還陡。
他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走進了樓道。
二樓的樓梯間有一股潮濕的霉味，牆角的滅火器上積了灰。王朗推開二樓的玻璃門，一股濃烈的花香味撲面而來，是那種空氣清新劑噴出來的膩人的甜味。
前台沒人。
準確地說，前台有一張桌子，桌上擺了束假花，旁邊豎著一塊亞克力牌，上面寫著「黑吉養生科技有限公司」，牌子邊上貼了一張列印紙，手寫著「請直走」。
王朗順著走廊走進去，盡頭是一間辦公室，門半開著。
「李總您好，我是上午和您聯繫的運營專員王朗。」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圓臉，微胖，穿著一件帶領子的Polo衫，胸口繡著「黑吉養生「的logo。他快步走過來，雙手握住王朗的手，上下搖了三下。
「我是李維，叫我老李就行。來來來，坐坐坐。「
辦公室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茶具，兩杯枸杞茶冒著熱氣。旁邊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產品——黑紫色的玻璃罐，金色的蓋子，罐身上印著高山、雪域，還有一行大字：「海拔4000米·野生黑枸杞「。
王朗坐下來，拿起一罐看了看：398元，60克。
他還沒開口，李維已經開始介紹了：
「王老師，我們的產品絕對是行業頂尖的。」無論什麼職業，山城人都可以稱呼對方為「老師」。
「海拔4000米以上的野生黑枸杞，花青素含量是藍莓的20倍。您知道花青素吧？抗氧化、抗衰老，無論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都需要這個。」
嗯？聽著怎麼這麼耳熟啊？
老闆在電視養生節目裡幹過吧，一會兒不會還要做出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吧？
王朗瞬間提高了警惕。
走廊那頭，二組的幾盞燈都亮著，沈聽筠應該已經到了。
二組的布局和四組差不多，格子間裡已經有人打開表格開始幹活。
空氣里有股咖啡和列印紙混在一起的味道，鍵盤聲稀稀落落，偶爾夾著兩聲手機鈴聲。
沈聽筠坐在靠窗的工位，屏幕亮著，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數據表。她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的食指在滑鼠上輕輕滑動。
王朗在隔板上敲了兩下。沈聽筠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早。」王朗走到她工位旁邊，聲調不高，「有空嗎？打聽個事。」
沈聽筠把數據表最小化，轉過椅子面對他：「你說。」
「我接了一個養生品的單子，客戶名叫黑吉公司。」
王朗注意到，聽到「黑吉公司」幾個字，沈聽筠的眉頭明顯挑了一下。
「癩格寶塞給我的，聽說這個單子在你們二組流轉過，最後沒接，你知道為什麼嗎？」王朗繼續追問道。
「那個客戶的要求……有些奇怪。」沈聽筠仰起下巴，餘光掃視著天花板，回憶著說。
午前的陽光從窗子中透過來，落在她仰起的下頜線上——那道弧線從耳垂收下來，沿著頜骨輕輕轉了個彎，在下巴尖上收住，乾淨得像用筆一筆勾出來的。
「你看這個利潤表有沒有什麼問題？」
沈聽筠拿出一份文件，翻開了其中一頁，上面有一道顯眼的紅色曲線，陡得幾乎和縱坐標軸平行了。
「我們報方案，利潤率他看都不看，就翻到銷量預測那頁，拿筆在上面畫了條線，說『能不能比這個更陡』。」說著，沈聽筠把頭髮別在耳後，露出一小截耳廓，被光打得透出淺淺的粉。
「聽起來他是急著沖銷量。」王朗分析道。
沈聽筠點點頭：「是很急，正常客戶恨不得你慢慢來，他好壓價，這個人反著來，催得像趕著投胎。」
說話時，沈聽筠轉過臉正對著王朗。
王朗注意到幾根碎發從額前垂下來，停在顴骨上方，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總之就是不正常，所以我們組沒接。」
空氣里浮著沈聽筠桌上那杯清淡白桃烏龍茶的氣味，混著時隱時現的奶香，被光烘得暖暖的。
王朗追問了一句：「他有沒有提過融資什麼的？」
「沒印象。」沈聽筠搖了搖頭。
「謝了，我還是得去見見這個老闆。」王朗打算告辭。
兩人站起身來，四目相對的瞬間，王朗透過她深褐色的瞳孔能看見自己映在她眼裡的輪廓。
「那你小心點，那個老闆說話好聽得很。」
「啊？哦——」王朗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了，再看下去就不太禮貌了。
沈聽筠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眼裡有一點很淡的笑意，分不清是友善還是看穿了什麼。
「謝了！」王朗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才發現自己走反了，那是去茶水間的方向。
他及時調了個頭，假裝自己本來就想繞一下，還好沈聽筠已經坐下在看屏幕了，沒抬頭。
……
回到工位，周姐正戴著耳機看韓劇，屏幕上的男主角在雨里拉著女主角的手，bgm隔著耳機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周姐看得入神，手邊的咖啡涼了都沒顧上喝。
王朗把黑吉公司的資料又翻了一遍。
帶著沈聽筠給的線索再看，每一頁都不對勁——利潤預測那欄，數字大得誇張，但成本那一欄幾乎是空的。
一個賣養生品的公司，研發成本為零，質檢成本為零，只有「包裝設計費「一項，占了總成本的40%，包裝比東西本身貴四倍。
「這賣的是產品還是盒子？」王朗把手機掏出來，給客戶發了條消息，約面談時間。
消息發出去，王朗以為要等一會兒，沒想到對方秒回：
「今天下午可以嗎？我們這邊隨時方便。」
這麼急？
王朗想了想，沒有立刻回復，而是打開了另一個頁面——電商平台上，「黑吉養生「旗艦店的主頁。店鋪評分4.2，不算高。
點進評論區，前排全是帶圖好評，文案風格統一得像一個人寫的。往後翻了幾頁，差評開始冒出來：
「泡水顏色不對，跟客服說的完全不一樣。」
「說是野生黑枸杞，但喝起來一股糖精味。」
「申請退款，客服說拆封不退。」
王朗截了幾張圖，存進相冊，然後才回復客戶：
「好的，下午三點可以嗎？」
對方又是秒回：「沒問題！我把地址發您。「
中午，王朗和朱葛又是村村基。
「怎麼樣，沈聽筠怎麼說？」
「這公司有點東西。」王朗把沈聽筠說的複述了一遍。
朱葛聽完，嗦了口酸菜肉絲米線：「所以他就是想沖數據？沖數據幹嘛？」
「不知道，但我下午去見見負責人就知道了。」
「你一個人去？」朱葛抬頭看了他一眼。
「嗯。」
朱葛想了想：「那你注意點，有些合同裡面，違約條款都寫得特別細，代運營方的責任比客戶重得多。」
王朗愣了一下，他只顧看黑吉的資料了，沒細看之前草擬的合同條款。
……
下午兩點四十，王朗出了公司。
黑吉公司的地址在南堤區一個產業園裡，打車過去二十分鐘。上車後王朗把合同又看了一遍——朱葛說得沒錯，違約條款密密麻麻寫了兩頁，代運營方要對「運營過程中產生的所有法律後果」承擔全部責任。
翻譯成白話就是：出了事，你扛。
王朗把合同折好放進口袋。
車窗外的山城在往後退，輕軌從頭頂的高架橋上滑過去，下午的陽光把軌道照得亮晃晃的。
產業園門口，一棟灰白色的樓，外牆瓷磚掉了幾塊，底樓是一家快遞驛站，二樓窗戶上貼著「黑吉養生「四個字，字體龍飛鳳舞，但貼歪了。
王朗站在樓下，仰頭看了一眼那扇貼歪了的招牌。
一個連招牌都貼不正的公司，要衝擊的銷量曲線比縱坐標還陡。
他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走進了樓道。
二樓的樓梯間有一股潮濕的霉味，牆角的滅火器上積了灰。王朗推開二樓的玻璃門，一股濃烈的花香味撲面而來，是那種空氣清新劑噴出來的膩人的甜味。
前台沒人。
準確地說，前台有一張桌子，桌上擺了束假花，旁邊豎著一塊亞克力牌，上面寫著「黑吉養生科技有限公司」，牌子邊上貼了一張列印紙，手寫著「請直走」。
王朗順著走廊走進去，盡頭是一間辦公室，門半開著。
「李總您好，我是上午和您聯繫的運營專員王朗。」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圓臉，微胖，穿著一件帶領子的Polo衫，胸口繡著「黑吉養生「的logo。他快步走過來，雙手握住王朗的手，上下搖了三下。
「我是李維，叫我老李就行。來來來，坐坐坐。「
辦公室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茶具，兩杯枸杞茶冒著熱氣。旁邊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產品——黑紫色的玻璃罐，金色的蓋子，罐身上印著高山、雪域，還有一行大字：「海拔4000米·野生黑枸杞「。
王朗坐下來，拿起一罐看了看：398元，60克。
他還沒開口，李維已經開始介紹了：
「王老師，我們的產品絕對是行業頂尖的。」無論什麼職業，山城人都可以稱呼對方為「老師」。
「海拔4000米以上的野生黑枸杞，花青素含量是藍莓的20倍。您知道花青素吧？抗氧化、抗衰老，無論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都需要這個。」
嗯？聽著怎麼這麼耳熟啊？
老闆在電視養生節目裡幹過吧，一會兒不會還要做出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吧？
王朗瞬間提高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