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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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崢上了樓,推開門。

  宿舍是舊教室改的,一間屋子放了八張上下鋪,住了十幾個人。

  陳嶸的床是靠窗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頭放著一摞書。

  陳峰正在下鋪趴著寫作業,看見他哥進來,筆一扔就從床上彈起來。

  「哥!」

  陳崢把一個手帕包塞進他手裡。

  手帕里是幾塊芝麻糖,自家做的。

  芝麻炒得焦香,糖稀熬得黏稠。

  陳峰把手帕包打開,分給他上鋪的一個矮個子同學一塊。

  那同學接過糖,狼吞虎咽吃了下去,看來平時也沒什麼零嘴。

  「你嶸哥呢?」陳崢問。

  「去圖書館了。

  他說下午有個什麼化學興趣小組,老師講了製取氧氣的八個實驗,他要去查資料。」

  陳峰說著又拿了一塊芝麻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

  陳崢看到陳峰的課本旁邊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

  翻到折角的那一頁,上面用紅筆批了一個大大的七十八分。

  七十八分比入學測試時高了十幾分,這小子在用功了。

  他從兜里掏出兩塊錢,塞進陳峰的文具盒裡。

  「買點好吃的,別光啃饅頭。」

  陳峰看著那兩塊錢,眼睛亮了,然後又暗下來,把錢推回去。

  一旁始終沒說話的後生忽然開了口:

  「哥,我和峰子在學校食堂幫著洗碗,每個月能掙兩塊錢。

  生活費夠花,你不用多給。」

  陳崢愣了一下。

  初中部的食堂確實有勤工儉學的崗位,每天中午和晚上各洗一個鐘頭碗。

  一個月能掙幾塊錢。

  陳嶸自己報了名,還帶著陳峰一起干。

  他把那兩塊錢重新推到陳峰面前:「那就買參考書。好好學。」

  陳峰把錢收下,小聲說:「哥,我知道。

  嶸哥每天都幫我補數學,他說我腦子夠用,就是粗心。」

  「哥,嶸哥說他想考省城的大學,像趙老師那樣當老師……」

  陳崢看著陳峰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小子長大了不少。

  他把手按在陳峰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這時候陳嶸回來了。

  他腋下夾著一本厚書,看見陳崢,停了一下,嘴角翹了翹。

  說一句,哥,你來了。

  陳崢把帶來的初中數學參考書遞給陳嶸。

  又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塞進陳嶸手裡。

  陳嶸剛要推辭,陳崢按住了他的手。

  陳嶸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沓鈔票,嘴角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

  「哥,家裡的魚塘還好不?」

  「好著呢。省里的專家剛來看過,說咱家的魚養得不錯。

  明年開春再挖兩個塘,湊夠六畝水面。」

  陳嶸眼睛亮了:「六畝?那得投多少魚苗?」

  「四千尾往上。」

  「四千尾……」陳嶸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年底出塘的話,能出六千多斤魚。」

  「差不離。」陳崢說,「所以明年你們倆安心上學,家裡的事不用操心。」

  陳嶸點點頭,把那二十塊錢仔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哥,化學老師說,養魚的水裡溶氧量可以用電解法提高。

  就是往水裡通電,把水分子分解成氫氣和氧氣,氧氣溶在水裡,魚就不浮頭了。」

  陳崢愣了一下。

  電解法增氧,他在周海明送的那本《淡水魚類養殖學》里看到過,但那需要專門的設備,農村根本搞不到。

  沒想到初中化學課上居然講到了這個。

  「老師連這個都講?」

  「講到氧化還原反應的時候提到了。


  老師說這是大學化學的內容,但舉個例子讓大家理解一下氧化還原反應的應用。」

  陳崢看著陳嶸,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小子,學東西不單為了考試,是為了用。

  化學課上學了電解法,他馬上想到能用在魚塘增氧上。

  這種舉一反三的能力,不是誰都有的。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只是說:「行,等你放寒假回來,咱一起試試。」

  陳嶸這嘴角翹了翹。

  他把圖書館借的那本書翻開,指著其中一頁說:「哥,我還查到一件事。

  樹舌和橡芝里含有一種多糖,能增強人的免疫力。

  化學老師幫我查了資料,說這種多糖叫真菌多糖,在日本已經有人提取出來做藥了。

  咱家山上那幾棵老橡樹上的橡芝,以後采了別急著全賣了,留一兩塊備用。」

  陳崢接過書,看了看那一頁。

  書是一本有機化學科普讀物,上面用簡單的語言介紹了真菌多糖的研究進展。

  雖然內容很淺顯,但對一個初二學生來說,能看懂這些東西,能把它跟家裡的實際聯繫起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嶸子,你這路子走得對。」

  陳崢合上書,還給陳嶸,「多學多問,不管是化學還是生物,只要跟咱的事沾邊,就多琢磨。」

  兄弟倆又聊了幾句。

  外面日頭已經偏西,操場上傳來了哨子聲,體育老師正催學生集合回宿舍。

  陳嶸戀戀不捨地又說了幾句話,這才抱著書進去了。

  陳崢從縣一中出來,拐去城東的郵政局,給郭長林打了個電話。

  郭長林在電話里說,省城的水產批發價又漲了。

  鯽魚一斤漲到了一塊五,鯿魚一塊六,青魚漲到了一塊九。

  他問陳崢年底能不能提前出一批魚,哪怕幾百斤也行,省城那邊快斷貨了。

  陳崢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魚塘里的魚,鰱鱅已經快一斤了,草魚青魚也都過了半斤。

  如果挑一批個頭大的先出,大概能出三百來斤。

  但這時候出魚有風險。水溫低,魚的活動量小,拉網捕撈容易傷魚鱗。

  傷了鱗的魚賣不上價,還容易感染病菌。

  「郭經理,提前出魚可以,但量不大,三百斤左右。

  剩下的還是按原計劃,冬至前後集中出塘。」

  「三百斤也行!鯽魚鯿魚為主,個頭大的。你有多少我收多少,價格按最高檔走。」

  「行。下周六,我找人來拉網。你到時候來看貨。」

  掛了電話,陳崢在郵局的木板凳上坐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著提前出魚的細節。

  拉網需要人手,最少三個人。

  他算上張建國,還得叫上李泉。李泉幫著拉過幾回網,手法熟練,不會傷魚。

  拉網的網眼要比平時打魚的網眼小一號。

  因為魚塘的魚比湖裡的魚個頭勻稱,網眼太大容易漏。

  拉網的力度也要比湖裡輕,避免傷鱗。

  這些細節他在周海明的培訓班上都學過,但實際操作還沒有真正試過。

  回到村里,他先去找了一趟張建國。

  張建國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說要提前出魚,放下斧頭就跟著陳崢往魚塘跑。

  兩個人把塘埂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出水口的閘門開合利索。

  又把攔網從竹篩子裡拿出來看了看,網眼沒有破損。

  陳崢把拉網的細節跟張建國交代了一遍。

  張建國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拉網的力度要勻,不能猛拽。魚在水裡掙扎得越厲害,鱗片掉得越多。

  品相不好了,少賣好幾毛錢一斤。」

  「行。我拉網的力道你還不放心?我爹說我拉網的手法,全村數得上。」

  陳崢笑了。

  張建國這小子,平時大大咧咧,但一到幹活的時候就認真起來,這一點跟他爹張老憨一個樣。


  第二天,他又去李家灣找李泉。

  李泉正在魚塘邊上撒飼料,聽說要提前出魚,愣了一下:「這時候出魚?

  水溫不到十度,魚活動量小,拉網風險不小。你確定要拉?」

  「省城那邊急要貨,價錢比年底還高一成。風險是有,但收益也高。」

  李泉想了想,點點頭:「行。周六我過去。

  對了,你最好在拉網前一天停食,讓魚的腸道清空。

  拉網的時候魚不排便,水質不會變渾,魚也不容易受傷。」

  陳崢把這話記在心裡。

  停食清腸,這個細節培訓班的講義里沒有。

  是李泉自己從常年養魚的實戰里摸索出來的經驗。

  回去之後他又把這幾天的事記在筆記本上。

  魚塘水質數據已經記了厚厚一疊。

  他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畫了一張曲線圖,把從八月到現在的透明度,水溫,投餵量一條一條標上去。

  三條曲線的走勢一目了然。

  周六一早,李泉蹬著自行車來了,后座上綁著一捆拉網。

  網眼比普通漁網小一號,是他自己織的。

  張建國已經蹲在塘埂上等著了,手裡攥著拉繩,嘴裡叼著半截饅頭。

  陳崢前天下午就開始停食。

  魚群在清早的塘面上偶爾浮一下頭,又沉下去了。

  活躍度比平時低,但沒有應激反應。

  李泉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又掰開塘埂邊的水草看了看根部的泥色,

  點點頭:「水沒問題。拉。」

  三個人各拉一頭,張建國在左,李泉在右,陳崢居中控制網深。

  網沉下水的時候,魚群沒有劇烈逃竄,慢悠悠地往深水區退。

  拉網拉到一半,網頭開始抖了。

  幾尾鯽魚從水裡跳起來,鱗片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慢!慢一點!」李泉壓低聲音,「網頭太緊了,松一尺!」

  張建國應聲鬆了一尺繩,網頭的抖動緩下來,魚群在網裡翻了個身,又穩住了。

  網拉上岸的時候,三百來尾鯽魚鯿魚在網裡翻騰,水花四濺。

  陳崢蹲下來快速挑魚,品相好的放一筐,個頭稍小的放另一筐。

  李泉看著陳崢挑魚的手法,在旁邊念叨著拉網挑魚講究手速,越快魚鱗越少掉。

  陳崢沒抬頭,手上的動作卻更快了。

  品相好的鯽魚鯿魚二百四十多斤,郭長林的採購員當場過秤付款,按省城最高檔價格鯽魚一塊五,鯿魚一塊六,攏共賣了三百七十多塊。

  品相稍次的四十來斤,送到錢師傅的加工點,按統貨價走,又收了三十多塊。

  前後攏共四百多塊。

  這一筆收入不在年度計劃之內,屬於意外之喜。

  他把錢存進鎮上的農行營業所,櫃員是個圓臉姑娘,接過鈔票和存摺時抬眼看了看他。

  這個月份能來存錢的農戶,在他們鎮上並不多見。

  存摺上的數字又漲了一截。

  兩千多塊的存款,在1984年的蘆塘村已經算得上殷實戶。

  但陳崢心裡清楚,明年開春挖塘,買魚苗,進設備,這些錢都得花出去。

  一千塊的貸款加上這筆存款,夠他先把新塘挖好,魚苗放足,設備配齊。

  至於後續的飼料款和鱤魚育苗實驗的開銷,得靠明年春天的山貨和南灣的甲魚來補。

  冬至前一天的清早,陳崢去魚塘測完水溫,在筆記本上寫下十二月二十一日,水溫四點五度,透明度四十厘米。

  水溫跌破五度了。

  他把進水口的閘門關小了一圈,讓水流速度降到最低。

  塘埂上堆著的稻草已經捆好了,竹竿也削好了,隨時準備水面結冰後鋪上去。

  深水區的水深還有兩米一,夠魚群過冬。

  塘埂邊的幾棵枸杞已經落光了葉子,只剩紅色的果子掛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在冷風裡搖晃。


  他蹲在塘埂上,看著水面上升起一層薄薄的白霧。

  忽然想,他爹當年在村東頭挖的那個魚塘,如果能挖成,應該也是這個樣子。

  塘埂上堆著稻草,塘面上飄著水草,冰面上鑿幾個窟窿,魚群在深水裡緩慢遊動。

  他爹當年沒幹成的事,在他手裡干成了,而且幹得比他爹想像的要好。

  三畝多的水面,一千多尾魚苗,成活率超過九成,入冬前已經出了一批貨,賣了四百多塊。

  剩下的魚群在深水裡安安靜靜地過冬,等著來年春天繼續生長。

  「爹那年沒幹成,是因為他一個人忙不過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現在我有一幫人。」

  張建國能掌繩拉網,劉家旺能畫圖聽水,陳嶸能探底育藥,李泉能交流技術互通有無。

  周海明,趙德明,馬援朝,這些人有知識有技術也有人脈。

  錢師傅,郭長林,供銷社和加工點,是銷路,也是市場。

  七張地契,三口魚塘,省所專家的指導,縣水產公司的聘書。

  農業局的扶持貸款,這些都是根基。

  更深一層想,

  如果沒有這些人,僅僅靠家傳的捕魚手藝和兩膀子力氣,他大概也只能重複他爹的老路。

  一年到頭泡在湖上,遇上魚汛能多掙幾個,遇上淡季就勒緊褲腰帶。

  哪敢想什麼擴大規模,什麼鱤魚育苗,什麼省城市場。

  他伸手探了探水溫,冰涼的湖水順著指尖往上爬,激得手指微微一縮。

  這個冬天不算太冷,但湖面上的風已經有了割人的意思。

  遠處南灣的蘆葦盪里,最後一撥野鴨已經飛走了。

  冬至這天,張翠花包了餃子。

  白菜豬肉餡的,麵皮是自己擀的,煮好了端上桌,熱氣騰騰的。

  陳老三從罈子里舀了一碗自釀的米酒,給陳崢倒了一杯。

  「你爺爺在的時候,每年冬至都要喝三碗餃子湯,說冬至大如年。」

  陳老三端著粗瓷碗,在煤油燈下看著碗裡的餃子湯,

  「他要是還活著,今天得喝四碗。你們這代人,比他當年強。」

  這天下午,把加工點的事聊完,錢師傅點了根煙,話題一轉提到了林曉芸。

  他說曉芸那丫頭明年高考,以她的成績考上省城大學十拿九穩,但最好的幾所都在BJ。

  她爸雖然嘴裡不說,心裡還是想讓她上BJ的學校。

  只是BJ那邊消費高,老林那點工資,支撐起來有點吃力。

  陳崢放下茶杯,沒接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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