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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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海明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魚塘的橫截面示意圖。

  標出進水口,出水口,深水區和淺水區的位置。

  畫得很快,線條流暢,顯然是講過很多遍了。

  「今天是第一課,我們講水質管理。

  水質管理是養魚的頭等大事,水不好,再好的魚苗也長不大。

  我先問大家一個問題。

  你們覺得,什麼樣的水是好水?」

  底下有人喊了一聲:「清的!」

  有人接話:「肥的!」

  周海明點點頭,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大字。

  活,肥。

  他轉過身來,用粉筆點著黑板:「清不是最重要的。

  太清的水是瘦水,連浮游生物都沒有,魚下去就餓死了。

  好水有兩個標準。

  第一是活,就是水要流動,進水出水要通暢,含氧量要夠。

  第二是肥,水裡要有足夠的浮游生物,讓魚有東西吃。

  活水加肥水,才是養魚的好水。」

  陳崢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

  這些話,林曉芸她爸在書房裡跟他說過,趙老師那本書里也寫過。

  但周海明講得更系統點,也接地氣。

  「怎麼判斷水是活的還是死的?」

  周海明自問自答,「看魚。

  清早四五點鐘的時候,水裡的氧氣含量最低。

  你要是看見魚在天剛亮的時候浮頭,嘴巴一張一合地吸氣。

  說明水裡氧氣不夠了,水太死,得趕緊換水。」

  「怎麼判斷水是肥的還是瘦的?」

  他又問,然後拿起一個玻璃瓶子,舉到大家面前,

  「看水色。

  用玻璃瓶子舀一瓶水,放在太陽底下看。

  水色是淡綠色或者黃褐色的,說明水裡有浮游生物,水肥。

  水色太清,像自來水一樣的,就是瘦水,得施肥。

  水色太深,發黑髮臭,就是肥過頭了,水底在腐爛,得停肥換水。」

  他放下玻璃瓶子,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公式。

  溶氧量>5mg/L。

  然後轉過身來:「這個公式里的溶氧量,就是水裡的氧氣含量。

  大家不需要買什麼儀器去測,記住我剛才說的看魚。

  魚浮頭就是氧氣不夠。

  還有一個土辦法,看水面上的水泡。

  水泡多,說明水底在發酵,氧氣被消耗了。

  相反的,水面乾淨,說明水質穩定。」

  一個上午的課講下來,陳崢的筆記本記了滿滿五頁。

  周海明這人不愧是跑過幾十個村子的技術員。

  他講課有個特點。

  每講一個知識點,都會配一個他在鄉下遇到的實際案例。

  「有一年我去趙家渡,一個養殖戶的魚塘全翻了白肚子。

  他急得蹲在塘埂上哭。

  我過去一看,水黑得跟醬油似的,一問才知道他往塘里潑了三車豬糞。

  說是想讓水再肥一點。

  結果肥過頭了,水底沼氣冒上來,一塘魚全悶死了。」

  「還有一回在李家灣,」

  周海明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台下的李泉。

  李泉低下頭,耳朵根紅了。

  「有個養殖戶的草魚鰓上長了白點,他以為是水霉病,往塘里灑了石灰。

  結果白點越來越多,魚死了一半。

  我過去一看,是鰓霉病。

  兩種病的症狀看起來像,但治法完全相反。

  水霉病用石灰,鰓霉病不能用石灰,用了反而加重。」

  李泉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陳崢看在眼裡,心裡明白。


  周海明說的李家灣那個養殖戶,八成就是李泉自己。

  下了課,李泉蹲在走廊上,悶著頭抽菸。

  陳崢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李泉把煙遞過來,陳崢擺擺手,他自己又點了一根。

  「周技術說的李家灣那個養殖戶,就是我。」

  李泉悶聲悶氣地說,「去年的草魚,鰓上長白點,我以為是水霉,灑了石灰。

  結果一百多尾草魚,全翻了白肚。

  那是我養了三年最大的一批草魚,死了個乾乾淨淨。」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衝出來:

  「要是早兩年辦這個培訓班,我那一百多尾草魚就不會死。

  周技術說得對,老法子養魚不行了,得學新法子。」

  「泉哥,現在學也不晚。」

  陳崢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家還有三口塘,十來畝水面,底子還在。

  學好了新法子,明年產量翻一倍不成問題。」

  下午又接著課程。

  周海明講了飼料的科學搭配,糞肥打底,精料補充。

  豆餅,菜籽餅,麥麩,米糠,這四樣精料按比例搭配。

  比單純餵糞肥效果好得多。

  陳崢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圈出來,在旁邊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魚塘試喂,觀察效果,記錄數據。」

  晚上回到東風飯店後樓的宿舍。

  他把筆記本攤開,把當天的課程重新整理了一遍。

  周海明講的東西,有一部分跟林曉芸她爸說的重合。

  比如肥水的度怎麼掌握,書上只說水色變綠變黃。

  周海明說了個更精確的標準,透明度三十到四十厘米。

  「拿一根竹竿,頭上綁一塊白色的盤子,慢慢放進水裡。

  什麼時候看不清盤子了,量一下那個深度。

  透明度在三十到四十厘米之間,水肥剛好。

  太深了水太清,太淺了水太肥。」

  陳崢把這個透明度測量法記在本子上,想著回去就給魚塘測一次。

  第二天講魚病防治。

  這是李泉最關心的內容。

  他一大早就來了,坐在第一排。

  筆記本攤開,原子筆攥在手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

  周海明在黑板上畫了一個表格。

  列出十幾種常見的魚病,症狀,病因,用藥和禁忌。

  「魚病分四類:細菌性,真菌性,寄生蟲性,環境性。

  這四類病的症狀有時候很像,但治法完全不同。

  大家記住一句話,先診斷後用藥,對症下藥。

  不診斷就亂用藥,等於大海撈針,撈不著算你走運,撈歪了就是一塘死魚。」

  他把每種魚病的典型症狀一一列出來,又畫了一張魚體解剖示意圖。

  標出鰓,肝,腎,腸的位置。

  從講台下拿出一個裝滿福馬林的玻璃罐,罐里泡著一條病魚。

  鰓蓋翻開,鰓片上長滿了白色的斑點。

  「這條魚患的是鰓霉病。

  鰓霉病的典型症狀是鰓片上長白點,跟水霉病很像。

  但你們仔細看。

  鰓霉病的白點是長在鰓片裡面的,水霉病的白點是長在體表外面的。

  一個在里,一個在外,治法完全相反。」

  李泉盯著那個玻璃罐看了半天,然後在筆記本上用力地寫了幾個字。

  鰓霉病,白點在鰓內,不能用石灰。

  第三天講飼料配比,第四天講魚苗繁育。

  陳崢的筆記本記了一本半。

  周海明講得細,底下的養殖戶問得更細。

  有人問魚塘冬天要不要蓋草帘子。

  有人問魚苗運輸路上怎麼換水。


  還有人問黃鱔的養殖密度跟魚有什麼不一樣。

  這些問題都是他們在地里,塘邊,湖上實實在在遇到的難題。

  最後一天下午是考試。

  題目比陳崢預想的簡單,十幾道題,有選擇題有判斷題有簡答題。

  簡答題三道。

  水質管理的要點是什麼,魚病防治的基本原則是什麼。

  飼料科學配比的核心是什麼。

  陳崢答得順手。

  水質管理,活水加肥水,透明度三十到四十厘米,看魚浮頭判斷溶氧量。

  魚病防治,先診斷後用藥,對症下藥,四類病四種治法。

  飼料配比,糞肥打底精料補充,豆餅菜籽餅麥麩米糠按比例搭配。

  這些內容已經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了,寫下來的時候根本不用想。

  考完試,周海明當場批卷。

  所有人的考卷全部批完後,他把培訓班結業證書一個一個發下去。

  發到陳崢的時候,他又拍了拍陳崢的肩膀。

  心道:「趙老師說得沒錯。

  這小子綜合素養確實很高,理論紮實,思路清晰。

  五天學到這個程度,很難得。」

  陳崢把證書接過來。

  證書上蓋著縣水產公司的公章,紅艷艷的。他把它折好,夾進筆記本。

  「周技術,我有幾個問題,是這幾天課程之外的。能不能耽誤您一會兒?」

  陳崢收好證書,問道。

  周海明正在收拾講台上的講義和標本罐。

  聽他這麼問,停下手裡的活,在講台邊上坐下來:

  「說吧。趙老師說了,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知無不言。」

  「冬天快到了,咱白洋湖這一帶氣溫最低能到零下五六度。

  書上說冬天水深要保持在兩米以上,保持水溫,防止凍害。

  但我家那個新塘,深水區只有兩米出頭,邊上一米五左右。

  這個深度,冬天能把魚保住嗎?」

  周海明點點頭,從講義里抽出一張白紙,拿筆畫了個簡單的剖面圖:

  「兩米出頭基本夠了,但要注意兩點。

  冬天水面結冰以後,要在冰面上鑿幾個窟窿,保證空氣能進到水裡。

  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還有,冬天不能完全停食。水溫低於五度之後,魚基本不進食。

  但在水溫回暖的間隙,比如連續晴天的午後,水溫可能短暫升到七八度,

  這時候可以少量投餵一些高能量的飼料,幫助魚熬過最冷的時段。」

  「那黃鱔呢?」

  「黃鱔跟魚不一樣。

  黃鱔冬天會鑽到泥里冬眠,所以養殖黃鱔的池塘,底部淤泥要留厚一些,至少三十厘米以上。

  你家要是想長期養黃鱔,塘底不能太硬。」

  陳崢把這兩條記在心裡,又問:「魚苗自己繁育,您剛才講的是鰱鱅的繁育方法。

  我想問問,咱白洋湖裡的野生鱤魚,能不能人工繁育?」

  周海明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認真地看著陳崢。

  「鱤魚人工繁育是水產行業的一道難題。

  鱤魚是兇猛魚類,在人工環境下性腺很難自然發育。

  省水產研究所前幾年做過實驗,注射催產素成功過一次,但魚苗成活率非常低,

  不到百分之十。

  你這個想法方向是對的,但目前技術還不成熟。

  我的建議是,先把四大家魚和鯽鯿這些已經成熟的品種養好。

  鱤魚的事可以慢慢摸索,但別急著投入。」

  陳崢點頭,把周海明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不成熟的技術不能盲目投入,這是實在話。

  但方向上沒錯。

  白洋湖裡的野生鱤魚品相好,價格高。


  如果能攻克人工繁育,那就是一條別人走不了的路。

  天色已經偏暗了,培訓班正式結課。

  陳崢夾著筆記本走出會議室,深深吸了口氣。

  縣城的空氣里有股煤煙味,跟白洋湖邊的蘆葦清香不一樣。

  當天晚上,他又去了東風飯店。

  錢師傅給他留了一桌便飯。

  滷牛肉切了一盤,紅燒鯿魚盛了一碗,還有一大碗白米飯。

  陳崢坐在後廚的方桌邊上。

  一邊吃一邊把養殖戶表彰大會的事,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時間在下個月,徐副縣長親自坐鎮,全縣三十個養殖戶代表,他也在名單上。

  「表彰大會我去。」

  陳崢放下筷子,「錢師傅,您說的那個貸款,我想提前準備一下材料。

  申請書,魚塘情況說明,養殖計劃,這些我都寫好了。

  到時候如果徐副縣長能批,明年我就再挖兩個塘,湊夠五六畝水面。」

  「申請書帶了沒有?」錢師傅問。

  陳崢從兜里掏出幾張摺疊好的信紙,攤在桌上。

  這幾天晚上在宿舍里,他已經把申請書草擬了好幾遍,改到了自己滿意為止。

  魚塘面積,投放品種,預計產量,下一步擴大計劃,資金需求及用途。

  錢師傅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看完,他把申請書折好還給陳崢,從兜里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根煙:

  「你這申請書,比我們供銷社的正式報告都寫得好。

  徐副縣長那個人,最煩虛頭巴腦的東西。

  你這份材料,條理清楚,數據實在,他看了准批。」

  拿到結業證書的第二天一早,陳崢去了一趟郵電局。

  他想打個電話給趙德明,匯報一下這幾天的學習情況。

  也問問方主任那邊地契進展。

  郵局在大街中段,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招牌。

  推開玻璃門,裡頭排著幾個人。

  他等了十幾分鐘,終於輪到自己。

  電話那頭趙德明的聲音有些中氣不足

  :「地契的事,方主任那邊已經核實得差不多了。

  周家那批地契全部有效。李家灣那塊五畝三分地,現在登記在李守業名下。

  趙家渡那塊四畝整,在孫茂才手裡。

  白洋鎮四塊地情況比較複雜,有兩塊已經被鎮政府徵用建了農機站。

  剩下兩塊在私人手裡,一姓方一姓王。」

  陳崢握著話筒,心跳快了半拍:「趙老師,這幾塊地的主人,您認識不?」

  「只認識一個,孫茂才。其他幾個不熟。」

  趙德明又說,「崢娃子,有件事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周家這批地契雖然是有效的,但土地實際占有人手裡也有各自的證明材料。

  按照土地管理局的現行政策,這種情況一般走調解程序。

  要麼你出錢把地收回來,要麼對方出錢把地契從你手裡買走。

  要麼協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單純靠地契去收地,幾乎不可能。」

  這陳崢已經有預感了。

  王老六那塊地,方主任說的維持現狀,其實就是調解的前奏。

  七張地契,七塊地,都得單獨談,單獨協商。

  這裡面牽扯的人情關係,歷史舊帳,實際投入,複雜得很。

  「趙老師,我知道了。孫茂才那邊,您能不能幫我先打個招呼?

  就說我手裡有他那塊地的原始地契,想跟他坐下來談談。」

  「行。茂才是個老實人,應該能談。

  但其他幾家你得自己想辦法。

  白洋鎮那四塊地里有兩塊是鎮政府的地,那個得走行政程序,急不來。」

  趙德明停頓了一下,換了話題,「培訓班學得怎麼樣?」

  「學完了,結業證書拿到了。周技術講得細,學到了很多東西。」

  「好。我那本《淡水魚養殖技術》你看完沒有?」

  「看了三遍了。這次培訓班把書里不懂的地方都問清楚了。」

  趙德明在電話里笑了一聲,說了句,好好干,掛了電話。

  陳崢出了郵局,太陽已經升高了。

  他回到東風飯店後樓,把203室的鑰匙還給錢師傅,收拾了布兜。

  踏上了回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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