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去林曉芸家。上次她媽給了一飯盒紅燒肉,咱不能空手去。麥乳精是給趙老師買的,他剛出院,得補補。」

  陳嶸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陳崢其先回去,把麥乳精帶去給趙老師。

  他自己則是穿過東大街,拐進縣一中旁邊的家屬院。

  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比上回更綠了,葉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陰涼。

  樹底下那幾個老頭在下棋,棋盤上殺得難解難分,圍了一圈人看。

  有人喊「跳馬」,有人喊「拱卒」,吵吵嚷嚷的,比上回還熱鬧。

  陳崢走到林曉芸家門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林曉芸她媽。

  她今天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臂。

  頭髮燙著卷,用一根黑色的發箍往後攏著,顯得精神。

  她看見陳崢,眼睛一亮,嘴角翹起來:「崢娃子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阿姨好。」陳崢進了門,把布兜放在桌上,「這是給您和叔叔帶的紅糖白糖,還有一罐麥乳精,給趙老師的。」

  林曉芸她媽看了看桌上的東西,嘖了一聲:「你這孩子,來就來唄,帶什麼東西。上回帶,這回又帶,你當阿姨家是開供銷社的?」

  「阿姨,這不是買的,是自家地里種的。」陳崢說。

  林曉芸她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你這孩子,會說話。紅糖白糖是地里種出來的?你哄阿姨呢?」

  「紅糖是甘蔗榨的,甘蔗是地里種出來的。沒錯。」陳崢一本正經。

  林曉芸她媽笑得更厲害了,拿手背掩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笑完了,把布兜拎起來,往廚房走:「行行行,你說是地里種的就是地里種的。你坐,曉芸在裡屋看書呢,我叫她。」

  「阿姨,曉芸她爸在不在?」

  「在。在書房看文件呢。一天到晚看文件,吃飯都叫不動。」

  林曉芸她媽朝書房努了努嘴,端著布兜進廚房了。

  陳崢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林曉芸她爸的聲音。

  陳崢推門進去。

  書房不大,靠牆一排書櫃,裡頭塞滿了書,有農業方面的,有政治經濟學的,還有一些文學書,魯迅的,茅盾的,巴金的,書脊都翻得起了毛邊。

  書桌上堆著一摞文件,一個搪瓷茶缸,缸子裡泡著濃茶,茶葉都快泡爛了,茶水顏色深得像醬油。

  林曉芸她爸坐在書桌後面,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看著。他看見陳崢進來,摘下老花鏡,放在文件上:「崢娃子來了?坐。」

  陳崢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木頭的,坐墊是藤編的,坐上去吱呀一聲。

  「叔叔,我今天是來跟您請教養魚的事的。」

  陳崢從兜里掏出那本《淡水魚養殖技術》,放在桌上。

  書頁翻到第五章,邊角折了好幾處,裡頭夾著幾張紙條,上頭密密麻麻記著他看不懂的地方。

  林曉芸她爸拿起書,翻了翻。他看書翻得很快,手指頭在書頁上嘩嘩地過,目光掃過去,偶爾停下來,在某一行字上點一點。

  翻完了,他把書合上,放在桌上,看著陳崢:「你看得很仔細。」

  「有些地方看不懂。比如這個『溶氧量』,書里說要保持在每升五毫克以上。這個五毫克怎麼測?咱村里沒有儀器。」

  林曉芸她爸點點頭,從書桌上拿起一支鉛筆,在一張白紙上畫起來。

  他畫得很快,幾筆就畫出一個小水塘的示意圖:「溶氧量不用儀器也能判斷。

  你看魚。魚在水面上浮頭,嘴巴一張一合地吸氣,那就是水裡氧氣不夠了。

  尤其是清早四五點鐘的時候,水裡氧氣最低。

  你要是看見魚天不亮就浮頭,說明水裡的氧不夠,得趕緊換水,或者開增氧機。」

  「增氧機是啥?」

  「一種機器,用電帶動葉輪,把水攪起來,讓空氣進到水裡。

  縣水產公司有賣的,一台幾百塊。


  你現在剛起步,買不起機器不要緊,靠換水也行。進水口開大一點,讓新水不斷流進來,舊水流出去,水活了,氧氣就足了。」

  陳崢把這話記在心裡。

  增氧機,幾百塊,暫時買不起,靠換水。

  「還有一個問題。」陳崢又翻到書里夾紙條的一頁,「魚苗投放密度,書里說每畝不超過八百尾。

  咱家那塊地,三畝多的水面,按這個算,能放兩千多尾。

  但趙老師在旁邊批註說『初養者減半』。那我該放多少?」

  「趙老師批得對。你是頭一年養魚,沒經驗,密度不能太大。

  一畝放四百尾就差不多了。三畝多,一千二三百尾。

  四大家魚混養,比例也有講究。鰱魚和鱅魚吃水面上層的浮游生物,占六成。

  草魚吃水草,占兩成。青魚吃螺螄,占一成。剩下的雜魚,鯽魚、鯿魚,占一成。」

  陳崢把這些數字記在腦子裡。

  鰱鱅六成,草魚兩成,青魚一成,雜魚一成。一千二百尾,按這個比例,鰱鱅七百來尾,草魚二百多尾,青魚一百多尾,雜魚一百來尾。

  他默默算了一遍,心裡有數了。

  「叔叔,魚苗去哪兒買?」

  「縣水產公司就有。每年開春,三四月份,他們從省城的魚種場拉魚苗回來,賣給養殖戶。

  價錢不貴,鰱鱅魚苗,一寸來長的,一尾兩三分錢。

  草魚青魚貴一點,四五分錢一尾。一千多尾,幾十塊錢就夠了。」

  幾十塊錢。

  陳崢心裡踏實了不少。他手裡攢的錢,刨去給他娘抓藥的,給趙老師買東西的,還剩一百多塊。買魚苗夠了。

  「還有一件事。」林曉芸她爸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那個魚塘,挖好了以後,不能馬上放魚苗。得先『肥水』。」

  「肥水?」

  「對。新挖的魚塘,水是瘦的,裡頭沒有魚吃的東西。

  你得先把水養肥了,長出浮游生物來,魚苗放下去才有東西吃。怎麼肥水?

  用農家肥。

  豬糞、牛糞、雞糞,堆在魚塘邊上的角落裡,用糞水潑到塘里。

  潑個三五天,水色就變了,變成淡綠色或者黃褐色,水面上有一層油亮亮的光,那就是水肥了。

  這時候放魚苗,魚長得快。」

  陳崢把「肥水」兩個字記在心裡。豬糞牛糞雞糞,村里多的是,不要錢。

  潑個三五天,水色變綠變黃,放魚苗。

  「叔叔,肥水用多少糞?潑多了會不會把魚毒死?」

  「會。糞太多,水太肥,水裡氧氣不夠,魚會悶死。一畝水面,用個兩三百斤糞就夠了。分幾次潑,潑完一次,等兩三天,看水色。

  水色淡了再加,水色濃了就停。這個度,得你自己摸索。養魚跟種地一樣,經驗比書本重要。」

  陳崢點點頭。他把林曉芸她爸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問:「叔叔,冬天魚塘怎麼管?」

  「冬天魚不怎麼吃食,活動也少。主要注意兩件事。

  一是水深要夠,深水區至少兩米以上,魚在深水裡過冬,不會凍死。

  二是冰面上要鑿窟窿,讓空氣進去,不然魚會悶死。咱這邊的冬天不算太冷,冰不厚,鑿幾個窟窿就行。」

  陳崢把這些話也記下了。深水兩米以上,冬天鑿冰窟窿。

  這時候,書房門被推開了。

  林曉芸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盤子,盤子裡放著幾塊切好的西瓜。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藍花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用一根天藍色的綢帶繫著。

  她看見陳崢,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馬上移開目光,把盤子放在書桌上:「爸,媽讓我送西瓜進來。崢哥,你吃。」

  「謝謝。」陳崢拿了一塊西瓜,咬了一口。西瓜是沙瓤的,甜得很,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擦了一下。

  林曉芸沒走,站在書桌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手指絞著裙擺。

  她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陳崢,嘴唇動了動:「爸,你們說完了沒有?」


  「說完了。」林曉芸她爸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微微翹了翹,「你有事?」

  「我……我想讓崢哥幫我看看數學題。」林曉芸臉有點紅,「有一道三角函數題,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對。」

  林曉芸她爸沒說話,拿起老花鏡重新戴上,低頭看文件了。

  陳崢跟著林曉芸出了書房,走到客廳的方桌旁邊。

  桌上攤著一本數學課本,翻到三角函數那一章,旁邊放著幾張草稿紙,密密麻麻寫滿了算式,字跡工工整整,但有好幾處用紅筆圈出來,寫著「錯」字。

  「哪道題?」陳崢坐下來。

  林曉芸指了指課本上的一道例題。

  陳崢低頭看了看,是一道關於正弦定理的題,他看了幾遍,發現自己也不會。

  他初中畢業就沒再念過書,三角函數這種東西,他連聽都沒聽說過。

  「這個……我不會。」陳崢老實說。

  林曉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鼻樑上皺起幾道細紋,很好看。

  她拉過一把椅子,在陳崢旁邊坐下來,拿過鉛筆,在草稿紙上一邊寫一邊講:

  「這道題是這樣的。你看,三角形ABC,已知角A等於三十度,邊a等於十,邊b等於十五。

  求角B。用正弦定理,sinA除以a等於sinB除以b。所以sinB等於b乘以sinA除以a……」

  她在草稿紙上寫下一行行算式,字跡清秀,條理清晰。

  陳崢看著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聽著她的聲音,腦子裡卻有點走神。

  她的手指很白,握著鉛筆的時候,指節微微凸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她的聲音講得很慢,生怕他聽不懂。

  「……所以sinB等於零點七五,查表,角B約等於四十八點六度。明白了嗎?」

  陳崢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林曉芸歪著頭看他,眼睛裡頭有點狡黠,「那你給我講一遍。」

  陳崢被她問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曉芸笑了,笑得前仰後合,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她笑完了,拿手背擦了擦眼角,說:「你沒聽。你剛才在想啥?」

  「我在想……你講得真好。比趙老師講得都好。」陳崢說。

  林曉芸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鉛筆在草稿紙上亂畫著,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圈圈套著圈圈。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聲音很輕:「你要是想學,以後每次來縣城,我都可以教你。」

  「好。」陳崢說。

  這時候,林曉芸她媽從廚房裡端著一盤炒花生出來,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陳崢,嘴角翹得老高,眼角的褶子擠成一朵花:

  「崢娃子,中午別走了,在這吃。阿姨燉了排骨。」

  「阿姨,不了,我還得去看趙老師。」

  「趙老師跑不了。你吃了再去。」林曉芸她媽把花生往陳崢面前推了推,「嘗嘗,自家炒的,放了鹽和花椒,香。」

  陳崢不好再推辭,拿了一顆花生,剝開,放進嘴裡。花生炒得酥脆,咸香適口,嚼起來滿嘴香。

  「好吃。」他說。

  林曉芸她媽滿意地笑了,轉身回廚房了。

  林曉芸坐在陳崢對面,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看著他吃花生。

  她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崢哥,我聽說你們村裡有個南灣,湖底有條沉船?」

  陳崢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我爸說的。他說白洋湖南灣那片水域,幾十年前沉過一條貨船,船上裝的是糧食和布匹。

  還說有人下水撈過,沒撈著。這事在縣誌上有記載。」

  縣誌。陳崢心裡動了一下。

  他爹說的那條沉船,林曉芸她爸也知道,縣誌上還有記載。

  這說明那條沉船是真的,不是他爺爺編的故事。


  「你爸還說什麼了?」陳崢問。

  「沒說別的。就是有一次吃飯的時候,他跟我媽說起白洋湖的掌故,提到了這件事。

  還說那條船上可能有一批金銀,是船主從省城帶回來的,想在家鄉置辦田產。

  後來船沉了,金銀也沒了下落。」

  陳崢的心跳快了半拍。船主從省城帶回來的金銀。

  他爹說的「金子」,林曉芸她爸說的「金銀」,對上了。

  「縣誌上有沒有寫沉船的具體位置?」陳崢問。

  「沒寫。縣誌上只說『白洋湖南灣水域』,沒說具體在哪。我爸說,那條沉船的位置,只有當地的老漁民知道,但知道的人差不多都過世了。」

  陳崢沉默了一會兒。

  他爺爺刻了一個「十」字記號。

  但爺爺也過世了。現在知道那個記號的,只有他爹陳老三。

  而他爹只跟他說了「南灣最深的那片水域,靠近蘆葦盪西邊,水底下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刻著一個十字」。

  這片水域不小,真要找,得花不少工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