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排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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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崢看著他的表情,若有所思。

  趙德明在這個村子裡教了十幾年書,教了幾百個學生。

  他最大的願望,既是學生能考上大學,走出大山,出人頭地。

  更是希望有人能回來。

  回到這個村子,接過他手裡的粉筆,站在那個講台上,繼續教下去。

  而林曉芸,就是那個要回來的人。

  「趙老師,她不傻。」陳崢說。

  趙德明看了他一眼,嘴角翹得更高了。

  過了一會兒,林曉芸提著暖水壺回來了。

  她把水壺放好,又拿毛巾給趙德明擦了擦臉,動作熟練。

  「趙老師,您餓不餓?崢哥給您煮了面,臥了雞蛋,我餵您吃點?」

  趙德明點點頭。

  林曉芸端起搪瓷缸子,拿勺子舀了一勺面,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趙德明張嘴吃了,嚼了嚼,點點頭:「好吃。崢娃子手藝不錯。」

  陳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煮個面,有啥手藝不手藝的。」

  「煮麵也有講究。」

  趙德明認真地說,「水開了下面,面熟了過涼水,不然會坨。

  你煮的這個,不坨不爛,正好。」

  陳崢愣了一下。

  一碗麵,趙德明能說出這麼多道道來。

  他教了這麼多年書,是不是也是這樣?

  一個字一個字地掰開揉碎了,餵給學生吃,生怕他們咽不下去。

  林曉芸餵了大半碗面,趙德明吃不動了,搖搖頭:「夠了夠了,吃不了了。」

  林曉芸把搪瓷缸子放到一邊,拿手帕給趙德明擦了擦嘴角。

  「趙老師,您歇著,別說話了。」

  趙德明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沒過一會兒,呼吸就勻實了,睡著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林曉芸的側臉上。

  她的皮膚在光里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細細的絨毛。

  還有耳朵後面一顆小小的痣。

  陳崢看了一眼,把目光移開,去看窗外的風景。

  窗外有棵梧桐樹,葉子大大的,風一吹就嘩啦啦響。

  樹上有隻麻雀,跳來跳去的,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張建國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響。

  「阿崢,我回去一趟,跟我娘說一聲。

  順便把船劃回去,擱在湖邊沒人看著,萬一丟了。」

  「行。你回去歇歇,熬了一宿了。」

  「沒事,我精神著呢。」

  張建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響,「那我走了,下午再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曉芸,撓撓頭。

  又咧著嘴沖陳崢笑了笑,擠了擠眼睛,走了。

  那笑容裡頭,有點意味深長。

  陳崢假裝沒看見,坐在椅子上,看著吊瓶里的藥液一滴一滴往下滴。

  趙小軍趴在床邊,又睡著了。

  小手還攥著他爸的被角。

  林曉芸坐在床的另一邊,從提包里拿出一本書,翻開,安安靜靜地看著。

  書是課本,數學的,翻到三角函數那一章。

  頁邊密密麻麻記著筆記,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不馬虎。

  陳崢看著她讀書的側臉,心忖著。

  上輩子,他沒讀過多少書。

  初中畢業就下湖打魚了,後來去城裡打工,搬磚,扛水泥,什麼都幹過。

  他見過的人,大多是跟他一樣的粗人。

  說話大嗓門,動作粗拉拉,三句話不離髒字。

  像林曉芸這樣的姑娘,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看書。

  陽光照在臉上,連呼吸都輕輕的,他沒見過。


  「你看我幹嘛?」林曉芸突然抬起頭,眼睛看著他,不躲不閃。

  陳崢被逮了個正著,臉上有點掛不住:

  「沒……沒看。我就是想問你,你渴不渴?我去打水。」

  林曉芸笑了,眼睛也彎彎的:「我剛打的水,你忘了?」

  陳崢這才想起來,剛才她去打的水,暖水壺就放在床頭櫃旁邊。

  「那你餓不餓?我去買點吃的?」

  「不餓。早上吃過了。」

  陳崢沒話找話,又問:「你看的啥書?」

  「數學。馬上高三了,得抓緊。」

  林曉芸把書翻過來,封面朝上,「你讀過高中沒?」

  「沒有。初中畢業就沒讀了。」

  「為啥?」

  「家裡窮。我爹一個人打魚養五口人,供不起。我得下湖幫忙。」

  林曉芸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看書。

  但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來,說:「你初中畢業,文化底子也不算差。

  要是想學,可以自學。趙老師那兒有書,可以借。」

  陳崢笑了笑:「我哪是讀書的料。我還是打魚吧,打魚我能行。」

  林曉芸沒接話,低下頭看書。

  但嘴角微微翹著,好像想說什麼又沒說。

  下午的時候,陳嶸來了。

  他提著兩個桶,一個桶里裝著螃蟹,一個桶里裝著魚。

  螃蟹十幾隻,個頭不小,青殼白肚,爪子金黃,在桶里爬來爬去。

  魚是鯽魚和鯿魚,活蹦亂跳的,水花濺了一路。

  「哥,今兒個下籠逮的,我賣了大半,就剩這些了。」

  陳嶸把塑料桶往地上一墩,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陳崢低頭掃了眼桶里張牙舞爪的螃蟹,又抬眼看向陳嶸:

  「剩這麼多?都是你一個人下的籠?」

  「嗯。按你說的,在淺灘那邊布的點,兩三丈遠一個,餌料都給足了。」

  陳嶸說著,從兜里摸出一把皺巴巴的票子,

  「螃蟹賣了十二塊六毛。水產公司收的,九毛六一斤,價高了兩成。」

  陳崢接過錢,捻著數了一遍,十二塊六毛,一分不差。

  「嶸子,行啊,有出息了。」陳崢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嶸嘴角翹了翹,沒說話,但腰板挺直了些。

  林曉芸在旁邊看著,問:「你們抓螃蟹賣錢?」

  「嗯。給趙老師交醫藥費。」陳崢把錢揣進口袋裡。

  林曉芸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

  從提包里拿出一個手帕包著的東西,遞給陳崢。

  「這是五十塊錢。我攢的,本來打算下學期交學費用的。

  先給趙老師交醫藥費,學費我回去再想辦法。」

  陳崢愣住了。

  五十塊錢。

  1984年,五十塊錢,一個高中生攢多久才能攢出來?

  「不行。這是你學費,我不能要。」

  「趙老師也是我老師。」

  林曉芸把手帕塞進他手裡,

  「你別跟我爭。趙老師對我有恩,我不能不管。」

  陳崢看著手裡的手帕,白底藍花,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方方正正。

  手帕還帶著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

  他抬起頭,看著林曉芸。

  她站在那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

  白襯衫,藍褲子,黑布鞋。

  馬尾辮扎得高,白色綢帶在風裡飄。

  隨後,陳崢把錢收下了。

  他看出來了,這姑娘跟他一樣倔。

  你越推,她越要給。

  還不如收下,等趙老師出院了,再想辦法還她。

  「行,我收下了。等趙老師出院了,這錢我還你。」


  林曉芸笑了笑,轉身回去坐下,繼續看書。

  陳崢看著她低頭看書的側臉,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說不清楚。

  傍晚時分,陳嶸拎著剩下的螃蟹和幾尾魚,慢悠悠回了村。

  而陳崢去交了檢查費和藥費,手裡這點錢去了一部分。

  他把剩下的錢數了數,省著點花,夠撐一段時間了。

  回到病房,趙德明醒了。

  他半靠著枕頭,趙小軍坐在床邊,正拿勺子餵他喝水。

  小孩子手不穩,勺子抖得厲害,水灑了一被子。

  「爸,你喝嘛,崢哥說了,多喝水好得快。」

  趙德明張嘴喝了,水從嘴角流下來,趙小軍趕緊拿袖子去擦,擦得滿臉都是。

  林曉芸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拿毛巾接過來,給趙德明擦了擦嘴角。

  「小軍,你去玩吧,我來餵。」

  趙小軍搖搖頭:「不,我要餵我爸。」

  林曉芸把毛巾遞給他:「行,那你餵。餵慢點,一勺一勺的,別急。」

  趙小軍點點頭,舀了一勺水,這回穩多了,送到趙德明嘴邊。

  趙德明喝了,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陳崢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頭暖暖的。

  上輩子,他沒見過這樣的畫面。

  趙德明走的時候,趙小軍才十來歲,跪在靈堂前頭,一聲都沒哭。

  後來他長大了,考上了大學,留在了城裡,再也沒回過蘆塘村。

  有人說他不孝,爹的墳都不回來掃。

  可陳崢清楚,他不是不孝,是回不來。

  每次回來,看見那間小屋,學校,那個講台,他心裡頭就跟刀割一樣。

  所以乾脆不回來了。

  「趙老師。」陳崢走進去,「您感覺咋樣了?」

  「好多了。」趙德明笑了笑,臉色比早上好了一些,有了點血色,

  「崢娃子,昨兒個晚上,多謝你了。要不是你……」

  「趙老師,您別這麼說。您教了我那麼多年,我幫這點忙,應該的。」

  趙德明搖搖頭,嘆了口氣:「我教了二十年書,教了多少學生。

  可到了關鍵時候,能指望上的,還是你們幾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陳崢聽出了裡頭的辛酸。

  林曉芸放下書,說:「趙老師,您別這麼說。

  您教的學生多了去了,只是大家還不知道您病了。

  等知道了,肯定都來看您。」

  趙德明笑了笑,沒接話。

  陳崢在椅子上坐下來,腦子裡轉著掙錢的事。

  娘的藥錢,趙老師的醫藥費,兩座大山壓在頭上。

  光靠抓螃蟹,一天十幾塊錢,不夠。

  得想別的辦法。

  他想起剛才陳嶸說去水產公司賣螃蟹的時候,看見門口貼了張告示。

  說是縣裡的水產公司要搞什麼展銷會,需要一批活魚活蟹。

  品相要好,個頭要大,價格比平時高兩成。

  高兩成。

  螃蟹八毛一斤,高兩成就是九毛六。

  魚也差不多。

  別小看這一毛六,一百斤就是十六塊。

  問題是,上哪兒去找品相好個頭大的活魚活蟹?

  陳崢想了想,腦子裡靈光一閃。

  東灣。

  上次去東灣打魚,水底下的魚個頭都不小,鯽魚巴掌大,鯿魚也肥。

  但那次用的是絲網,魚在網上纏久了,品相不好,鱗片掉了,賣不上價。

  得換法子。

  不能用網,得用釣。

  釣上來的魚,品相好,鱗片完整,能賣高價。

  可釣魚太慢,一根竿一根竿地釣,一天能釣幾條?

  又想了想,得用排鉤。

  排鉤,一根長繩上拴幾十個鉤,下到水裡,魚咬鉤就跑不了。

  這是老法子,陳崢他爹年輕時候用過,後來嫌麻煩,不用了。

  但這時候,正合用。

  「趙老師,我出去一趟,有點事。」陳崢站起來。

  趙德明點點頭:「去吧,別耽誤你的事。我這兒有曉芸和小軍呢,沒事。」

  陳崢出了衛生院,往水產公司走。

  到了收購站,那個胖男人還在,正蹲在地上收拾魚,滿手是血。

  「師傅,我問個事。展銷會的活魚活蟹,有啥要求?」

  胖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上次來賣螃蟹的那個?」

  「對。」

  「你那個螃蟹品相不錯,個頭也勻稱。展銷會要的就是那樣的。」

  胖男人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具體要求都寫在那兒了,你自己看。」

  他指了指牆上貼的告示。

  陳崢走過去,仔細看了一遍。

  告示上寫得清楚:活魚,鯉魚,鯽魚,鯿魚為主。

  單尾重量一斤以上,鱗片完整,無傷痕,活力強。

  活蟹,單只重量三兩以上,青殼白肚,爪尖金黃,無斷爪。

  價格:鯉魚一塊一毛一斤。

  鯽魚九毛,鯿魚一塊,螃蟹九毛六。

  比平時高兩到三成。

  收購時間:三天後,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過時不候。

  三天。

  陳崢心裡有數了。

  回到村里,天已經快黑了。

  他沒回家,直接去找劉禿子。

  劉禿子家在村西頭,三間磚瓦房,是村里少有的磚瓦房。

  他爹以前是村裡的會計,攢了些家底,蓋了這房子。

  劉禿子繼承了家業。

  又自己在鎮上開了個小鋪子,賣雜貨,日子過得比村里其他人寬裕些。

  陳崢推開院門,就看見劉家旺蹲在院子裡,面前擺著一盆魚,正在殺魚。

  魚不大,幾條鯽魚,巴掌大。

  劉家旺殺魚的動作很慢,嘴裡念念有詞。

  「家旺。」

  劉家旺抬起頭,一雙對眼看人,眼睛好像看著你,又好像看著別處:

  「阿崢?你咋來了?趙老師咋樣了?」

  「好多了。我來找你爹。」

  「我爹在屋裡呢,剛吃完飯,正剔牙呢。」

  陳崢進了屋,劉禿子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還有半瓶酒。

  他正拿牙籤剔牙,看見陳崢進來,笑了:

  「崢娃子來了?吃飯了沒?坐下吃點?」

  「劉叔,我不吃了。我來借點東西。」

  「借啥?」

  「排鉤。我聽說您家有排鉤,想借來用用。」

  劉禿子愣了一下,牙籤含在嘴裡:「排鉤?你要那玩意兒幹啥?」

  「抓魚。縣裡搞展銷會,活魚價格高。我想用排鉤抓點好魚,賣個好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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