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學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回頭一看,一個姑娘騎著自行車從鎮裡出來。

  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白細細的小臂。

  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

  辮梢上繫著一根天藍色的綢帶,在晨風裡飄。

  車后座上夾著一個棕色提包,鼓鼓囊囊。

  她騎得很快,車子有點歪歪扭扭。

  前輪畫著龍,一看就是騎得不熟,剛學會沒多久。

  陳崢往路邊讓了讓,準備繼續走。

  那姑娘騎到他跟前,突然捏了剎車。

  「吱!」

  車輪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她一隻腳點地,穩住車子,側過頭來看他,

  「你是蘆塘村的?」聲音脆生生的。

  陳崢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姑娘指了指他的褲腿。

  「你褲腿上沾著菱角秧子的碎葉子,還有蘆葦根上的泥巴。

  這種泥,只有蘆塘村那一帶的湖灘上有,別處的不一樣,顏色發黃。

  你們那兒發黑。」

  陳崢低頭一看,褲腿上的泥巴還沒幹,黑乎乎的,沾著幾片碎葉子。

  許是抱趙老師的時候蹭的,沒注意。

  「你是蘆塘村的不?」姑娘又問了一遍。

  「是。」

  「那你認識趙德明趙老師不?」

  陳崢心裡一動:「認識。你找他?」

  「我是他學生。」

  姑娘從車上下來,把車支好,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我聽說衛生院的朋友說他病了?」

  陳崢打量了她一眼。

  這姑娘十七八歲,個頭不矮,比他矮不了多少,大概到他耳朵的位置。

  皮膚白淨,不像村里那些成天在日頭底下曬的姑娘,黑黢黢的。

  她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紅暈,是騎車趕路累出來的,額頭上有一層汗珠。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大大方方。

  跟村里那些見了生人就低頭的姑娘不一樣。

  眉毛像兩彎新月。

  鼻樑挺直,嘴唇薄薄,不塗胭脂也紅潤潤的。

  她站在那裡,白襯衫,藍褲子,黑布鞋。

  馬尾辮上繫著天藍色的綢帶,乾乾淨淨,跟這個灰撲撲的鎮子不太搭。

  「你是趙老師的學生?」陳崢問。

  「嗯。放暑假了,回來看看趙老師。

  我聽說他病了,咋樣了?嚴重不?」姑娘說著,語氣裡帶點焦急。

  「肺炎,在衛生院住著呢,昨晚送去的。燒已經退了些,人還沒醒。」

  姑娘皺了皺眉頭,把車后座上的提包拿下來,夾在胳膊底下:

  「那我去衛生院看看他。你是從衛生院出來的?他住哪個病房?」

  「一樓左手邊第二間。我兄弟在那兒守著,你直接去就行。」

  「好,謝謝你。」姑娘說著,推著自行車就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了,你叫啥名字?」

  「陳崢。」

  「陳崢……」姑娘念了一遍,點點頭,

  「我叫林曉芸。趙老師以前教過我,小學幾年,都是他教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眼裡有種很深的感情。

  陳崢看著她推著自行車走進衛生院的大門。

  馬尾辮一甩一甩,天藍色的綢帶隨風飄揚,像湖面上的一朵菱角花。

  心裡頭動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上輩子,他不記得村裡有這號人。

  林曉芸……這個名字,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可能是嫁到外村去了,也可能是搬走了,誰知道呢。

  上輩子他渾渾噩噩的,連村裡的人都認不全,更別說趙老師教過的學生了。


  陳崢回到村里,天已經大亮了。

  炊煙裊裊,家家戶戶都在做早飯,柴火和粥香味混在一起,聞著就暖和。

  他先去了趙老師家。

  趙老師家在學校旁邊,一間小屋,土坯牆,麥草頂,跟村里大多數房子差不多。

  門沒鎖,虛掩著,一推就開了。

  屋子不大,就一間,隔成兩半。

  外頭是灶台和吃飯的地方,裡頭是臥室。

  灶台上的鍋碗還沒洗,摞在盆里,水都涼了。

  灶膛里的火早就滅了,剩下一堆冷灰。

  臥室裡頭,一張單人床,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邊都磨毛了。

  床頭摞著幾本書,最上頭那本是《古文觀止》,書頁卷了邊。

  裡頭夾著幾張紙條,露出半截。

  床尾放著個老式的衣櫃,漆面斑駁。

  櫃門關不嚴實,露出一角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柜子頂上擱著個搪瓷臉盆,盆沿磕了好幾塊,露出裡頭黑乎乎的鐵。

  書桌上擺著一盞煤油燈,燈罩熏得發黑,旁邊放著幾支筆,一瓶墨水。

  還有一沓作業本。

  作業本是小學的,翻開一看,是三年級的學生寫的作文,題目叫《我的理想》。

  有一篇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認真,一筆一畫都不馬虎:

  「我的理想是當一名老師,像趙老師一樣,教村裡的孩子讀書識字,

  讓他們走出這個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陳崢看著這篇作文,心裡酸了一下。

  隨後,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碗洗了,灶台擦了,地掃了。

  又把趙德明換下來的髒衣服收進盆里,端到外頭的水井邊上。

  打了一桶水,搓洗起來。

  衣裳不多,就兩件襯衫,一條褲子,還有幾雙襪子。

  襯衫領子磨得起了毛,袖口也破了。

  應是趙老師自己拿針線縫了縫,針腳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正洗著,陳嶸找來了。

  「哥,趙老師咋樣了?」他站在井台邊上問。

  「燒退了,還沒醒。建國在那兒守著。

  你去跟爹說一聲,我今天不去抓螃蟹了,得去鎮上照看趙老師。

  籠子你幫我去放,餌料還跟昨天一樣,蚯蚓和田螺混著來。」

  陳嶸點點頭:「行。哥,螃蟹賣了錢,給趙老師交醫藥費?」

  「嗯。先緊著趙老師用。娘的藥錢我另想辦法。」

  陳嶸點點頭,轉身走了。

  陳崢把洗好的衣裳晾在院子裡,又進屋找了找,翻出一包掛麵,還有幾個雞蛋。

  他把掛麵煮了,臥了兩個雞蛋,找了兩個搪瓷缸子裝好,用布包著,拎著往鎮上走。

  到了衛生院,推開觀察室的門,就看見張建國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腦袋一點一點,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趙小軍已經醒了,坐在床邊,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裡頭是熱騰騰的稀飯。

  他正小口小口地喝著,腮幫子鼓鼓的。

  那個叫林曉芸的姑娘坐在床的另一邊,正拿毛巾給趙德明擦手。

  動作很仔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看見陳崢進來,她抬起頭,沖他點了點頭:「來了?」

  「嗯。帶了點吃的。」

  陳崢把搪瓷缸子放在床頭柜上,「小軍,給你爸煮了面,等他醒了吃。」

  趙小軍眼睛一亮:「崢哥,我爸啥時候能醒?」

  「快了。你看,臉色好多了。」

  趙德明的臉色確實比昨晚好了很多,有了點血色。

  嘴唇也不紫了,微微張著,呼吸平穩。

  林曉芸把趙德明的手擦乾淨,放回被子裡。

  然後站起來,接過陳崢手裡的搪瓷缸子,打開看了看。


  「掛麵?還臥了雞蛋。」她笑了笑,「你煮的?」

  「嗯。不太好吃,將就著。」

  「看著不錯。」她把蓋子蓋好,放在床頭柜上,「等趙老師醒了,我餵他吃。」

  陳崢這才仔細看了她一眼。

  她換了一身衣裳,不是早上那件白底碎花襯衫了,換了一件淡藍色的。

  領口繡著幾朵小花,針腳細密,可能就是自己繡的。

  頭髮也重新紮過了,馬尾辮扎得高高的。

  天藍色的綢帶換了根白色的。

  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勻稱,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你在縣城上學?」陳崢問,想找點話說。

  「嗯,縣一中,高二。」

  「成績好吧?」

  林曉芸笑了笑:「還行,年級前十。」

  她說這話的時候,不驕傲也不謙虛。

  「那很厲害了。」陳崢說。

  林曉芸沒接話,轉頭看了看趙德明,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縮回來:

  「燒退了不少,但還是有點熱。得繼續打針。」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穩,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倒像個大人。

  動作也利落,倒水,擦手,掖被角,樣樣都做得妥妥帖帖。

  「你一個人從縣城趕來的?」陳崢問。

  「嗯。昨天晚上在同學家住,聽她說趙老師病了,一大早就趕回來了。

  騎車騎了一個多時辰,累死我了。」

  她說著,揉了揉腿,皺了皺眉頭。

  這一皺眉頭,她才像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了。

  「你爹娘放心你一個人跑這麼遠?」

  林曉芸笑了笑:「我爹在縣城上班,我娘在鎮上供銷社。

  他們知道趙老師,不會說我的。

  趙老師以前教過我,我娘說了,做人得記恩。」

  她說著,從提包里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一包點心,還有幾個蘋果。

  蘋果紅彤彤的,擦得鋥亮。

  「我給趙老師帶的。他愛吃的,桂花糕,還有蘋果。」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床頭柜上,碼得整整齊齊。

  趙小軍看見了,眼睛亮了:「蘋果!我好久沒吃蘋果了!」

  林曉芸笑了,拿了一個遞給他:「給,吃吧。洗過了,直接吃就行。」

  趙小軍接過來,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說:「謝謝姐姐!」

  林曉芸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不客氣。你爸以前也給我吃過蘋果,還記得不?

  有一次我考試考了第一名,你爸獎勵了我一個蘋果,跟這個差不多大。」

  趙小軍想了想,搖搖頭:「我不記得了。我爸從來不說這些。」

  林曉芸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這時候,趙德明動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頭,眼皮子動了動,慢慢睜開了。

  「爸!」

  趙小軍第一個撲上去,手裡的蘋果差點掉了,「爸你醒了!你嚇死我了!」

  趙德明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小軍……沒事……爸沒事……」

  「趙老師,您別動,躺著。」

  林曉芸湊過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您發燒了,在衛生院呢。打了針,燒已經退了。」

  趙德明看了看她,認出來了:「曉芸?你咋來了?」

  「放假了,回來看您。聽說您病了,就過來了。」

  趙德明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又咳嗽起來,咳得臉都紅了,身子弓成一隻蝦。

  林曉芸趕緊扶住他,拿枕頭墊在他背後,讓他半靠著。

  又端起搪瓷缸子,打開蓋子,拿勺子舀了一勺麵湯,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趙老師,先喝口湯,潤潤嗓子。」


  趙德明喝了一口,緩了緩,咳嗽慢慢止住了。

  他看著林曉芸,眼眶有點紅:「你這孩子,大老遠的跑來……」

  「趙老師,您別說了。好好養病,啥都別想。」

  林曉芸把勺子遞過去,又餵了一口。

  陳崢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上輩子趙德明是一個人走的。

  走的時候,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

  「趙老師,這是陳崢。」林曉芸指了指陳崢,

  「昨兒個晚上是您學生送您來的。要不是他,您這會兒還在湖邊躺著呢。」

  趙德明看了看陳崢,認出來了:「陳崢?你是……陳長河家的?」

  「你上次給的魚,很好吃。」

  「趙老師。您還記得我?」

  「記得。你小時候在我班上念過書,坐最後一排。

  雖然不愛說話,但考試總能及格。」

  趙德明說著,嘴角翹了翹,「你有個弟弟,叫陳峰,對不?」

  「對。趙老師您記性真好。」

  趙德明搖搖頭:「不是我記性好,是你們這些孩子,我一個個都記著呢。

  教了二十年書,教了多少學生,我都記在本子上。

  一年一年的,誰是誰,清清楚楚。」

  他說著,在身上的口袋裡掏了掏。

  「來,你看看。」

  陳崢接過那個有點髮捲的小筆記本。

  翻開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筆一畫。

  「1972屆,陳長河家,陳崢,九月入學,成績中等,性格沉穩……」

  陳崢看著這一行字,手抖了一下。

  趙德明把每個人,都記下來了。

  哪年入學的,家裡什麼情況,成績怎麼樣,性格怎麼樣,清清楚楚。

  有的還寫著後來的去向,誰考上高中了,誰去當兵了,誰嫁到外村了。

  「趙老師,您……您把每個人都記下來了?」

  趙德明點點頭:「記下來好。萬一哪天想起來了,翻翻本子,就知道誰是誰了。

  人老了,記性不好了,不記下來就忘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可陳崢清楚,這不平常。

  幾百個學生,一個個記下來,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這得花多少工夫?

  這得有多大的心?

  「趙老師,您好好養病。醫藥費的事兒您別操心,我來想辦法。」陳崢說。

  趙德明搖搖頭:「不行不行,咋能讓你出錢?我自己有,我……」

  「趙老師。」

  林曉芸打斷他,「您現在最重要的是養病。錢的事兒,有我們呢。

  您教了這麼多年書,教了這麼多學生,大家都記著您的好。

  這時候不幫您,啥時候幫?」

  趙德明看著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趙小軍趴在床邊,仰著臉看他爸:「爸,你好好打針,好好吃藥。

  等你好了,到時候,讓崢哥教我給你煮麵吃。」

  趙德明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了。

  他別過頭去,拿袖子擦了一下,啞著嗓子說:

  「好,爸聽你的。好好養病。」

  陳崢站在旁邊,鼻子酸了一下,轉過身去,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窗戶外面,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明晃晃的,照在鎮上的屋頂上/

  一片一片的灰瓦,泛著光。

  遠處是白洋湖,碧波萬頃,蘆葦茫茫。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這時候,林曉芸站起來,把搪瓷缸子遞給陳崢:

  「你看著趙老師,我去打壺熱水來。水壺空了。」

  她拿起床頭的暖水壺,出了門。


  陳崢看著她走出去。

  白襯衫扎進藍褲子裡,腰身細細的,走路的時候步子不大不小。

  「陳崢。」趙德明突然叫他。

  「嗯?」

  「那個姑娘,叫林曉芸,是我教過的最好的學生。」

  趙德明說,語氣里說不出的驕傲,

  「她學習用功,成績也好,考上了縣一中。

  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十,老師們都說她能考上大學。」

  「大學?」陳崢愣了一下。

  1984年,大學生,那可是稀罕物。

  整個白洋鎮,好幾年也出不了一個大學生。

  「對。她跟我說,她要考師範,畢業以後回來當老師,教村裡的孩子。」

  趙德明說著,嘴角翹起來,

  「你說,這孩子,是不是傻?考上了大學,還回這個窮村子來?」

  他說傻的時候,眼裡頭全是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