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下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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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陳崢就醒了。

  他是被外頭的鳥叫吵醒的。

  白洋湖邊的村子,亮得早。

  夏天四五點鐘,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蘆葦盪里的野鴨子就開始嘎嘎地叫喚。

  陳崢躺在炕上,盯著頭頂的房梁看了一會兒。

  房梁是松木的,年頭久了,讓煙燻得漆黑。

  上頭掛著一串紅辣椒,還有幾辮子大蒜,幹得透了,皮兒都皺了/

  風一吹就沙沙響。

  窗戶紙透進來一點光,昏昏的,照見對面床上陳嶸和陳峰的影子。

  陳峰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腳底下去了。

  肚子上蓋著個枕巾,嘴巴微微張著,呼嚕聲勻實。

  陳嶸側躺著,面朝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

  只露出一個後腦勺,一動不動,跟個蝦米似的。

  陳崢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把陳峰的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肚子。

  陳峰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這孩子睡覺不老實,跟烙餅似的,一晚上能翻七八個身。

  他穿好衣裳,推開堂屋的門。

  堂屋裡,他爹陳老三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門檻上抽菸。

  煙是自己卷的旱菸,用報紙裁成條,裹上菸絲,兩頭一擰。

  菸絲是自家地里種的,曬乾了切碎,裝在鐵盒子裡,味兒沖得很。

  一抽起來滿屋子都是那股嗆勁兒。

  「爹。」陳崢叫了一聲。

  陳老三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他抽了一口煙,菸頭照見他的手指,粗得像老樹根。

  「今兒個帶嶸子下湖?」

  「嗯。去淺水灣那邊看看。」

  陳老三又抽了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門檻上,站起身來說:

  「淺水灣的魚,昨兒個被你們鬧了一場,今兒個怕是沒那麼好拿。

  去東灣吧,那邊水深,魚多,也安靜。」

  陳崢一愣。

  上輩子他爹沒跟他說過這些。

  他去哪兒下網,打什麼魚,全憑自己瞎摸。

  碰著了是運氣,碰不著是活該。

  他爹從來不指點他,也不過問,好像打魚這事兒是天生就會的,用不著教。

  可這輩子似乎不一樣了。

  陳崢心裡熱乎乎的,應了一聲:「爹,曉得了。」

  陳老三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灶房幫忙。

  灶房裡傳來他娘做飯的聲音,鍋鏟碰鍋底的聲響,混在一起,聽著就踏實。

  張翠花探出頭來,頭髮用一根筷子別著,臉上還有灶火映出來的紅光:

  「崢娃子,吃了再走。」

  「娘,我帶兩個餅子就行,早點下湖。」

  張翠花瞪了他一眼:「急什麼?魚又跑不了。吃了再走!

  你一大早空著肚子下湖,風一吹就倒了。」

  陳崢沒再堅持。

  早飯是苞米麵粥,稠稠的,能立住筷子。

  貼餅子還是昨天的,在鍋里熥了一回,外皮有點焦了,裡頭還是軟的。

  咬一口滿嘴都是玉米的甜香。

  鹹菜絲拌了香油和醋,酸溜溜的,開胃。

  陳嶸和陳峰也起來了。

  陳峰揉著眼睛坐到桌邊,頭髮翹得跟雞窩似的,嘴角還有口水印子。

  這小子迷迷瞪瞪的,還沒醒透。

  陳嶸安安靜靜地坐下,拿筷子夾了塊餅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嶸子,今兒個跟我下湖。」陳崢說。

  陳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那一眼很快,但眼裡頭有光。

  陳峰不幹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哥!你昨兒個說不帶我,行,我不去。

  可你帶二哥不帶我?這不公平!」

  「你太小了。」

  「我不小!我都十二了!建國哥十二歲的時候都自己下湖了!

  你問問村里人,誰不知道我陳峰是條好漢?」

  陳老三端著粥碗,瞥了陳峰一眼:

  「你建國哥十二歲的時候,差點淹死在湖裡,喝了一肚子水,讓人撈上來的。

  你也要學他?」

  陳峰癟癟嘴,不吭聲了,拿筷子戳著碗底,戳得碗叮噹響。

  張翠花在旁邊笑,給陳峰夾了塊鹹菜:「等你再大兩歲,讓你哥帶你。

  現在先在家幫娘幹活,行不?院子裡那堆柴火還沒劈呢。」

  陳峰不情不願地點點頭,嘴裡嘟囔著:

  「等我長大了,我要拿比你們誰都大的魚。

  我要拿一百斤的!」

  陳崢笑了:「行,等你長大了,哥給你撐船。」

  吃完飯,陳崢和陳嶸收拾東西準備下湖。

  漁網是昨天就備好的,三層絲網,網眼不大不小,正好能掛住大魚。

  網繩是麻繩,泡了豬血,晾乾了,結實得很,手指頭粗,拽都拽不斷。

  還有撈海,竹篾編的,口大底淺。

  陳老三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一把漁叉。

  漁叉跟張建國那把不一樣。

  張建國那把是三股的,叉尖磨得雪亮,跟新打的似的。

  陳老三這把是單股的,叉頭有個倒鉤,扎進去就拔不出來。

  叉杆是白蠟杆子,用了好些年,被手汗浸得油亮油亮的,摸著滑溜溜的。

  「拿著。」陳老三把漁叉遞給陳嶸。

  陳嶸接過來,雙手捧著,有點不知所措。

  叉杆比他胳膊還粗,他捧著的樣子,像捧著一根燒火棍。

  陳老三看著他,說:「下湖拿魚,眼要尖,手要穩,心要定。

  魚在水裡,你在船上,你得比魚穩。

  你慌了,魚就贏了。記住了?」

  陳嶸點點頭,把漁叉攥得緊緊的。

  陳老三又看向陳崢:「看住他。別讓他往深水區去。」

  陳崢點頭。

  兩個人出了門,往湖邊走去。

  清晨的蘆塘村,像一幅畫。

  村道兩邊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露水從葉子上滴下來,打在頭頂上,涼絲絲的。

  誰家的公雞在打鳴,一聲接一聲。

  遠處的狗也跟著叫,此起彼伏。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漢已經蹲在那兒了,抽著煙,嘮著嗑。看著來來往往的

  「崢娃子,下湖啊?」

  一個老漢問。

  這大爺七十多了,牙都掉了一半,說話漏風。

  「嗯,下湖。」

  「昨兒個拿了大魚,今兒個還想拿啊?」

  老漢笑著,露出一口黃牙,

  「心可不能太大,湖裡的魚,拿一條少一條。

  你昨兒個拿了四十斤的,今兒個能拿個五斤的就不錯了。」

  陳崢笑了笑:「大爺,我就是去看看。」

  「嶸子也跟著去了?小心點,別掉湖裡。掉進去了可沒人撈你。」

  陳嶸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過老槐樹,往湖邊去。

  身後傳來老漢們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

  「陳老三這倆小子,行啊……」

  「崢娃子像他爹,有股子狠勁……」

  「嶸子話少了點,不過心裡有數……」

  湖邊,陳崢家的船拴在碼頭上。

  船是平底小漁船,三米來長,一米來寬。

  船身刷了桐油,年頭久了,油色發暗。


  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頭,灰不溜秋的。

  船頭有個艙,能放漁網和魚獲。

  船尾有個座板,能坐一個人,座板上磨得光溜溜的。

  陳崢先上了船,把漁網和撈海放好。

  陳嶸跟著上了船,坐在船尾,手裡攥著漁叉,腰板挺得跟個木樁子似的。

  「坐穩了。」陳崢抄起雙槳,往水裡一撐。

  小船輕快地劃開水面,往湖心去。

  槳葉入水。

  嘩啦,嘩啦。

  清晨,湖面上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紗一樣,飄飄渺渺的,看得見摸不著。

  霧氣被風吹動,露出底下的碧水,清澈見底。

  還能看見水草在水底搖啊搖的,跟跳舞似的。

  遠處的蘆葦盪在霧氣里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朦朦朧朧的。

  野鴨子在蘆葦叢里叫。

  嘎嘎!

  偶爾有一隻飛起來,貼著水面滑行,翅膀拍打水面,激起一串水花。

  陳嶸坐在船尾,看著這一切,眼睛跟點了燈似的。

  他很少下湖。

  他爹陳老三說他水性不好,不讓他往深水區去。

  他就在岸邊轉轉,摸摸螺螄,撈撈蝦,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坐著船往湖心去。

  船一晃一晃的,他有點緊張,兩隻腳死命蹬著船底,生怕掉下去。

  片刻後,船到了東灣。

  這裡水深一些,有三四丈。

  水底的暗溝更多,是藏大魚的地方。

  陳老三說得對,昨兒個他們在淺水灣鬧了一場,魚怕是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

  而東灣安靜,魚多,去的人不多。

  陳崢把船停在一片水草邊上,開始下網。

  下網有下網的規矩。

  不能亂下,得看水流,風向,水草的長勢。

  水流急的地方,網會被沖跑。

  水流慢的地方,魚不愛去。

  風向不對,魚聞著人的味兒就跑了。

  水草太密,網會纏住,太稀,魚又沒地方藏。

  這些都是陳崢從小到大,看著他爹下網,一遍一遍看會的。

  陳老三下網的時候,從來不說話,就是悶頭干。

  可他的手上有數,知道網該往哪兒撒,該撒多深,該留多長。

  陳崢把網的一頭拴在船尾,然後劃著名船往前走,網就慢慢撒開了。

  三層絲網在水裡展開,網眼在水裡若隱若現。

  網撒好了,陳崢把船停在一邊,等著。

  等魚,得有耐心。

  不能急,不能躁。

  急了就把魚嚇跑了,躁了就把網收早了。

  這跟釣魚一個理兒,你得比魚坐得住。

  陳嶸坐在船尾,安安靜靜地看著水面。

  他眼睛好使,看著水面波紋,水草擺動,還有偶爾躍出水面的小魚,倒也不覺得悶。

  「哥,那邊有魚花。」

  陳崢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十幾米外的水面上,有一小片漣漪,咕嘟咕嘟的。

  那是魚在底下覓食,吐出的氣泡。

  「好眼力。」陳崢說。

  陳嶸嘴角翹了翹,又恢復了安靜。

  又過了一會兒,網繩突然跟弓弦似的,崩得緊緊的。

  陳崢眼睛一亮。

  有魚撞網了。

  他抄起撈海,對陳嶸說:「穩住船,別動。千萬別動。」

  陳嶸點點頭,把漁叉放下,雙手按住船舷。

  陳崢慢慢地往網那邊靠,一邊靠一邊觀察網繩的動靜。

  網繩繃得很緊,一松一緊的,一松一緊的,說明魚還在掙扎,還有勁兒。

  他順著網繩看過去,能看見水底下有個黑影在翻騰。


  忽左忽右的,攪得水底的泥都翻上來了。

  是一條大鯉魚,少說十來斤,尾巴在水底下一閃一閃的。

  鯉魚不比青魚,沒那麼大力氣,但也得小心。

  鯉魚性子急,撞了網就拼命掙扎,容易把網撕破。

  上回劉禿子就是碰著條大鯉魚,沒留神,網撕了個大口子。

  魚跑了,氣得他三天沒吃好飯。

  陳崢把撈海伸進水裡,慢慢靠近那條魚。

  魚被網纏住了,掙不脫,但還在甩尾巴,拍得水面啪啪響。

  撈海靠近的時候,它猛地一竄,差點把網撕開一個口子。

  「別急。」

  陳崢對自己說,穩住手腕。

  又穩住撈海,等魚安靜下來。

  魚掙了一會兒,累了,歇了一口氣。

  就這一口氣的工夫,陳崢猛地一兜,把魚頭兜進撈海里。

  魚在水裡掙扎,水花四濺,打在臉上,咸腥咸腥的。

  他沒鬆手,雙手一用力,把魚提出水面。

  「哥!拿到了!」

  陳嶸喊了一聲,尖得跟吹哨似的。

  陳崢把魚放進船頭的艙里,魚在艙里蹦躂,尾巴拍得船板直響。

  他拿個木板蓋上,壓了塊石頭,這才鬆了口氣。

  「第一條。」陳崢笑了笑,擦了擦臉上的水。

  陳嶸看著艙里的魚,嘴角翹得老高。

  接下來,又陸續有魚撞網。

  合計下來,六條鯽魚,四條鯿魚,還有兩條不小的白條。

  都不算大,但加起來也有幾十斤了。

  鯽魚在艙里撲騰,鯿魚安安靜靜的,白條蹦得最高,一竄一竄的。

  陳崢剛收網的時候,遠處傳來划水的聲音。

  嘩啦,嘩啦,很有節奏。

  他抬頭一看,一條小漁船正往這邊來。

  船上坐著個人,四十來歲,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衫。

  頭上戴著個斗笠,斗笠邊兒都破了,耷拉著。

  「崢娃子!」那人喊了一聲,聲音很亮,在湖面上傳得遠。

  陳崢認出來了,是村裡的王老六。

  王老六是個打魚的好手,在白洋湖上打了二十多年魚,經驗老到。

  哪兒有魚,什麼魚,他一清二楚。

  但他有個毛病,嘴碎,愛打聽事兒。

  誰家打了多少魚,賣了多少錢,他都要問個底掉,問完了還到處說。

  「六叔。」陳崢應了一聲。

  王老六把船靠過來,往陳崢船頭的艙里看了一眼,嘖嘖兩聲:

  「行啊崢娃子,一早上就弄了這麼多?

  昨兒個拿了大魚,今兒個又豐收,你這運氣也太好了。

  開了光了?」

  陳崢笑了笑:「運氣好,碰上了。」

  王老六搖搖頭,把槳橫在船上,從兜里摸出根煙,劃火柴點上:

  「我聽說昨兒個那魚,是你拿的主意?

  行啊崢娃子,有出息了。你爹像你這麼大那會兒,還沒你這本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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