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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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

  陳峰縮回手,癟著嘴,眼巴巴看著魚頭湯,喉結上下滾動,咽了一口口水。

  「等你哥先吃。」

  她瞪了陳峰一眼,眼裡卻帶著笑。

  陳崢夾起一個貼餅子,遞給陳峰:「吃吧。」

  陳峰接過來,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

  他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哥最好了!」

  張翠花又夾了個貼餅子遞給陳嶸,然後給陳崢也夾了一個。

  陳老三端起缸子,喝了一口酒。

  酒入喉。

  「嘶——!」

  眉頭皺了一下,又舒展開。

  咂了咂嘴,夾了一筷子鹹菜絲放進嘴裡,嚼得咯吱咯吱響。

  「崢娃子,今兒個這魚,你們是怎麼拿的?再跟我說說。」

  陳崢清楚,他爹這是想聽細節。

  可上輩子,他爹很少問他打魚的事。

  畢竟,陳老三打了一輩子魚,在這白洋湖上,是數得著的好手。

  他拿過最大的魚,是一條六十多斤的鱤魚,那還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陳崢才九歲。

  他站在岸上看,爹一個人在湖上跟那條魚周旋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條鱤魚足有一米半長,身子跟小船似的。

  在水裡橫衝直撞,把船都拖出去半里地。

  最後他爹用漁叉從魚鰓後面扎進去,一叉斃命。

  魚血把那一大片湖水都染紅了。

  回村的時候,全村人都出來看,嘖嘖稱奇。

  小孩子騎在魚背上,兩條腿都夠不著地。

  從那以後,陳老三在村裡的地位就高了,誰家打魚遇到了難處,都來找他討主意。

  可後來,他娘走了以後,他爹就不怎麼下湖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船在湖邊上爛了也沒人管。

  陳崢邊想著,邊說:「爹,我們在淺水灣那邊下的網......」

  陳老三放下缸子,看著自己兒子,問:「你怎麼曉得那魚會往淺水灣去?」

  「這個季節,青魚愛吃螺螄。那地方水淺,螺螄多,魚在那兒覓食。」

  「又是怎麼看出它不小的?」

  「看魚花。下午的時候,我看見湖面上有魚花,水花翻得大,魚小不了。」

  「那用撈海兜魚頭,也是你自己想到的?」

  「爹你以前說的。

  你說大魚力大,但不能讓它使上勁。

  魚頭魚尾是薄弱地方,特別是魚鰓,一旦卡住,它就使不上勁。」

  陳老三筷子懸在半空。

  過了半晌,他才說:「我說過這話?」

  「說過。前年你跟劉叔拿魚的時候說的,我聽見了。」

  陳老三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這次他喝得急,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臉都咳紅了。

  張翠花在旁邊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她伸手在背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

  陳老三擺擺手,緩過氣來,看著陳崢,眼睛裡有了一種陳崢從沒見過的東西。

  像是一個老匠人看見了能接自己手藝的後輩,又放心又不放心。

  「崢娃子,你記住,」

  「拿魚的時候,最要緊的不是力氣,是眼力。

  你得看清魚的來路,看清水的深淺,網的鬆緊。

  這些東西都看清了,魚就是你的。看不清,你就是魚的。」

  「記住了,爹。」

  「還有,」

  陳老三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拿魚得靠伴。你一個人本事再大,也拿不了大魚。

  今兒個這事,建國,水生,家旺,三個人缺一個都不行。你得記著人家的好。」


  「我記著呢,爹。魚分好了,每家一份。」

  陳老三沒再說什麼。

  他端起缸子,把裡頭剩的酒一口悶了,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一滴。

  拿袖子一抹,又開始吃飯。

  張翠花在旁邊聽著,給陳老三夾了塊魚肉,又給陳崢夾了一塊:

  「吃吧,別光說話。」

  魚肉是魚頭上的,蒜瓣肉,白嫩嫩的,用筷子一撥就下來了。

  蘸著奶白的魚湯送進嘴裡,鮮得能把舌頭都吞下去。

  魚肉在嘴裡化開,又嫩又滑,有一股清甜,是湖水養出來的那種甜。

  陳峰吃得額頭上出一層層汗。

  他抬頭問他娘:「娘,這魚咋這麼好吃?」

  張翠花笑了:「魚頭湯燉得好,火候到了,自然好吃。」

  「那我以後天天吃魚頭湯!」

  張翠花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天天吃?你想得美!哪來那麼多大魚?

  你當你哥天天都能拿四十斤的青魚回來?」

  陳峰癟癟嘴,又低頭啃餅子。

  陳嶸一直沒說話,就安靜地吃著。

  他吃得慢,一塊魚肉在嘴裡嚼半天才咽下去。

  他不像陳峰那樣大口大口地扒拉。

  而是用筷子尖夾一點點,放進嘴裡,細嚼慢咽。

  吃貼餅子的時候,掰一小塊,慢慢啃。

  碗裡的魚湯他也是一勺一勺地舀,每一勺都要吹一吹,等涼了才喝。

  陳崢看著他,想起上輩子的事。

  陳嶸十四歲那年,村里來了個照相的,在村口支了個攤子,背景布上畫著天安門。

  村裡的孩子都去照相,一人一張,黑白的,兩毛錢。

  陳嶸也想去,但沒跟家裡要錢。

  他自己去湖裡摸了一天的螺螄,晚上回來在煤油燈下一個個把肉挑出來。

  第二天天不亮就拎到鎮上去了,走了十五里路,賣了幾毛錢。

  他花了兩毛錢去照了張相,剩下的六毛錢拿回來交給了張翠花。

  那張相片他一直留著。

  後來陳崢在城裡打工的時候,陳嶸給他寄過一張。

  相片背面寫著:哥,我在家挺好的,別惦記。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有幾個還寫錯了,塗了又改。

  相片上的陳嶸,瘦瘦的,黑黑的,眯著眼睛,笑得很小心。

  他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藍布衫,袖子挽了好幾道,領口都發了白。

  背景上的天安門畫得歪歪斜斜的,可他站得筆直。

  那張相片,陳崢一直留著。

  後來搬了好幾次家,從工地宿舍到出租屋,再到另一個出租屋,不小心弄丟了。

  他找了好幾天,翻遍了所有的行李,也沒找著。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抽了整整一包煙,菸頭遍地都是。

  陳崢想著,夾了塊魚肉放進陳嶸碗裡:「多吃點。」

  陳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蜻蜓點水,點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他點點頭,埋著腦袋,繼續吃。

  但他把那塊魚肉留到了最後才吃,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很久。

  陳峰在旁邊看見了,不樂意了,把筷子往碗裡一插:

  「哥!你咋光給二哥夾不給我夾?」

  陳崢笑了,也給他夾了一塊:「行行行,給你也夾。」

  陳峰這才滿意,把魚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

  「哥,明天你還下湖不?帶我唄?」

  「不帶。你太小了,下湖危險。」

  「我不小了!我都十二了!」

  陳峰把胸脯挺起來,使勁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看起來壯實些。

  可他實在太瘦了,胸脯上就是一層皮包著肋骨,吸了氣也看不出什麼來。


  「十二也小。等你再大兩歲,哥帶你。」

  陳峰癟著嘴,筷子戳著碗底的魚湯。

  「篤篤!」

  他不說話了,但嘴撅得能掛個油瓶。

  吃完飯,張翠花收拾碗筷。

  陳崢趕緊站起來,把碗筷摞好端進灶房,舀了兩瓢水泡進鍋里。

  張翠花跟過來,正要伸手,陳崢把她輕輕推到一邊:「娘,你腰不好,我來。」

  張翠花沒讓,撐著灶台站在旁邊,嘴上說:

  「你一個大男人,洗什麼碗,傳出去叫人笑話。」

  「誰笑話?」陳崢頭也沒抬,手上已經抓起絲瓜瓤,「我洗我的,管他們呢。」

  張翠花還想說什麼,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又忍不住指點兩句:

  「碗底也要擦,光轉一圈哪洗得乾淨。」

  而陳嶸和陳峰已經回西屋了。

  這時,陳崢把碗一個個刷乾淨,用清水又過了一遍,扣進碗櫥里。

  又把鍋刷了,灶台擦了一遍。

  張翠花靠在門框上看著,嘴上不說,眼裡倒是滿意的。

  擦完手,他把抹布搭在門後的繩子上,回到堂屋。

  堂屋裡就剩他和他爹。

  煤油燈放在桌上,燈火搖曳,一跳一跳的。

  「啪!」

  燈芯剛剪過,不算太熏,但偶爾還是會爆一個燈花,濺出幾點火星子。

  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隨著燈火晃來晃去。

  「崢娃子。」

  陳老三又喝了一口酒,把缸子放下。

  「爹。」

  陳老三沉默了一會兒。

  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牆上掛鐘的走針聲。

  「滴答滴答!」

  那鍾是村里木匠做的,木頭殼子,上發條的那種。

  走一天快五分鐘,可他們家從來沒調過。

  「你今兒個下湖,我不攔你。」

  陳老三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低的,

  「但你得記住,咱家是靠水吃飯的。

  這白洋湖養了咱家幾輩子人,你得敬著它,不能由著性子來。

  湖裡頭的東西,你拿多少,它心裡有數。你拿多了,它下次就不給了。」

  「曉得了,爹。」

  「還有,」

  陳老三說到這兒,手指在缸子邊上摩挲著,指甲蓋里嵌著黑泥。

  那是長年累月泡在湖水裡,很難洗掉,

  「你娘身子不好,你知道不?」

  陳崢心裡一緊,像被誰攥了一把。

  上輩子,他娘是五年後走的。

  胃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沒撐過三個月。

  那幾個月,他爹一夜之間白了頭,跟湖面上的霜一樣。

  他那時候在城裡打工,工地上的活計走不開。

  等他趕回來的時候,他娘已經瘦得脫了相,躺在床上像一張紙片。

  蓋著被子都看不出底下有人。

  臉上的顴骨支棱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

  可她見了他,還笑著說:「崢娃子回來了?吃了沒?娘給你做飯去。」

  說著就要撐著坐起來,胳膊撐了一下,沒撐動,又倒回去了。

  那是他娘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天早上,他娘就走了。

  走的時候很安靜。

  他爹端著粥進去的時候,她已經涼了。

  粥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粥灑了一地。

  他爹就蹲在那兒,一片一片地撿,撿起來又掉下去,手抖得厲害。

  想著,陳崢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扎手。

  「娘咋了?」


  「你娘胃不好,這幾年老說胃疼。

  我讓她去鎮上看看,她不去,說沒事,忍忍就好了。」

  陳老三說著,端起缸子想喝一口,又放下了,手指在缸沿上敲了兩下。

  篤篤!

  「爹,得去。」

  「我知道。」

  陳老三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

  「可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犟得很,我說不聽。

  上個月我又提了一回,她跟我說,去一趟鎮上得花多少錢?

  掛號五毛,車費三毛,再抓點藥,兩塊塊錢就沒了。

  有那錢,給峰子買雙鞋不好?

  他那鞋都露腳趾頭了。」

  「我去說。」陳崢立刻道。

  陳老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那一眼裡有些什麼東西,像是把一副擔子交出去了。

  「爹,明天我帶嶸子下湖。他十四了,該學學大水活了。」

  陳老三沉默了一會兒。

  「啪!」

  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桌面上,暗了。

  「行。但你得看住他,別讓他逞能。嶸子那孩子,跟你不一樣。

  你下水跟條魚似的,怎麼撲騰都沒事。

  他不行,他水性不如你,心裡又藏著事,一著急就慌。

  你在水邊看著他,別讓他往深水區去。」

  「爹,我明白。」

  陳崢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他爹坐在那兒,端著缸子,燈火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在暗處顯得更老了,皺紋一道一道的,深的像刀刻的,淺的像蛛網。

  鬢角的白髮被燈火一照,亮得刺眼。

  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布衫,領口的扣子少了一顆,露出一截鎖骨,瘦得能看出骨頭的形狀。

  上輩子,他爹走的時候才五十二歲。

  五十二歲,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的時候身子往前傾。

  說具體點,就像一棵被風壓彎的老樹。

  「爹,少喝點酒。」

  陳老三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

  然後,嘴角往上翹了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行了,知道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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