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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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突然下起來的。

  宋歡走在回學校的路上,正想著剛才那個擁抱。

  蕭雲卿的頭髮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洗髮水的味道現在還留在鼻尖時。

  頭頂的天就變了。

  他抬起頭,剛才還掛在天邊的橘紅色晚霞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灰黑色的雲。

  空氣里多了一股土腥味,混著柏油路被太陽曬了一天後蒸騰起來的熱氣。

  宋歡心裡罵了一句。

  這天變得比蕭雲卿變臉還快。

  他看了看四周,街邊有一家雜貨鋪,門口擺著幾把雨傘,紅的藍的格子的,插在一個鐵皮桶里。

  他沒多想,走進去,挑了把最結實的黑色摺疊傘,付了錢。

  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這雨不小嘞」,宋歡應了一聲,把傘拿在手裡。

  剛邁出店門,雨就下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下、淅淅瀝瀝的雨,是砸下來的。

  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在地上濺起水花,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頭頂敲鼓。

  街上的行人瞬間亂了套。

  有用手遮著頭跑的,有舉著包擋雨的,有躲到商鋪屋檐下的,擠成一團。

  宋歡撐開傘,黑色的傘面在頭頂展開,骨架咯吱一聲,雨水打在傘面上,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

  他把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兩截小腿,踩進水裡。

  水已經漫過鞋底,涼涼的,從腳趾縫裡鑽過去。

  他趟著水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南江大學的校門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宋歡走進去的時候,校園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男生女生抱著頭到處跑,有人舉著課本擋雨,有人把外套脫下來頂在頭上。

  有人乾脆不跑了,站在雨里笑,渾身濕透了還在那樂。

  操場上幾個打籃球的男生抱著球往體育館跑,球衣貼在身上,鞋子踩在水裡啪嗒啪嗒的。

  宋歡舉著傘,路過圖書館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生站在路邊的一棵梧桐樹下,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紅藍條紋的那種,農民工返鄉時常見。

  袋子很大,幾乎把她整個人擋住了,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手。

  她抱得很緊,像怕它被雨淋濕。

  梧桐樹的枝葉不算密,雨水從縫隙里漏下來,滴在她頭髮上、肩膀上。

  T恤的肩頭已經濕了一片,顏色深了一塊。

  她站在那兒,時不時踮起腳張望,像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應該是今天才來報到的新生,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困住了。

  宋歡沒多想,舉著傘走過去。

  他走到那棵梧桐樹下,站定,把傘往前傾了傾,遮住她頭頂。

  「同學,要幫忙嗎?」

  女生正低著頭,看著自己懷裡那個被雨水打濕了一角的蛇皮袋。

  雨水從她的劉海上滴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聽到聲音,抬起頭。

  傘下,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宋歡愣住了。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鵝蛋臉,皮膚很白,眼睛很大,睫毛很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點天生的嫵媚。

  雨水沾在她臉上,把碎發貼在額頭上。

  她比初中時瘦了一些,下巴尖了,嬰兒肥褪去了大半,五官長開了,更好看了。

  但那雙眼睛沒變。

  還是那麼亮,像盛了一汪水。

  林悅。

  宋歡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了一下。

  林悅?她怎麼會在這兒?

  前世她考的是南江藝術學院,表演系,離這兒隔了挺遠。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南江大學的校園裡遇到她。


  這一世,她怎麼來了這裡?

  是他重生帶來的蝴蝶效應?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悅也愣住了。

  她看著傘下這個人。

  個子比初中時高了很多,肩膀寬了,五官長開了,臉上那點嬰兒肥早就沒了,下頜線變得清晰。

  他舉著傘,站在她面前,眼睛裡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六年了。

  她離開育才一中的時候,才初一。

  那時候她剛被全班知道她媽的事,走到哪兒都有人指指點點。

  王磊到處說她是「小三的女兒」,她在學校待不下去了,趙禾帶她回了荊南。

  走的那天,她沒跟任何人告別。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跟誰告別。

  她在這個學校沒什麼朋友,唯一說得上話的,只有坐在她前面的那個男生。

  他叫宋歡。

  她幫他收過作業,幫他擦過桌子,還偷偷把自己的作業本和他的放在一起過。

  是他在自己被人欺負的時候挺身而出。

  後來他替自己挨了一棍子,背上青了一大塊。

  她那時候想,這個人,她記一輩子。

  後來她轉學了。

  走之前,她去找過高瀟老師,問宋歡以後會考哪個高中。

  高瀟說,這孩子成績好,以後肯定能上江城一中,而且他的理科成績很好,以後肯定是選理。

  她就記住了。

  有了追趕的目標,她從鄉下的初中考上了省城的荊城一中。

  分科的時候,她也選了理科。

  她理科底子不好,學得很吃力。

  物理考過四十二分,化學考過四十八分。

  晚上躲在被子裡哭,哭完了爬起來繼續做題。

  趙禾問她為什麼非要選理科,她說理科好就業。

  其實不是,是因為那個人選了理科。

  再後來,要填志願了。

  她不知道他會報哪個大學,就厚著臉皮給高瀟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聲音都在抖。

  「高老師,我想問一下……宋歡報的是哪個學校?」

  高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說待會打電話過去替她問問。

  知道宋歡要報的南江大學計算機系自己也可以考上之後,林悅在荊南高興了好久。

  真的好久好久!

  現在,他站在她面前,舉著傘,看著她。

  兩個人都沒說話。

  雨打在傘面上,噼噼啪啪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過了好幾秒,宋歡先開口了。

  他聲音有點干,「好久不見。」

  林悅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

  雨水從她睫毛上滴下來,她眨了一下眼。

  「嗯,好久不見。」

  聲音很輕。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頭頂那把黑色的傘,又抬起頭。

  「謝謝。」

  [他長高了,也長得更好看了。]

  [剛才他走過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

  [他怎麼會認出我的?]

  宋歡聽著她心裡那些碎碎念,咳嗽了一聲。

  「你宿舍在哪?我送你過去。」

  林悅看了他一眼,「B3,四樓。」

  宋歡點了點頭,「走吧。」

  他伸手去接她懷裡的蛇皮袋。

  林悅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手指攥緊了袋口,「不用,我自己來。」

  「沒事,我幫你拿。」宋歡的手沒縮回去,懸在半空,等著。


  林悅看著他的手。

  雨還在下,她的手指已經勒紅了。

  她猶豫了一下,把蛇皮袋遞過去,「那……謝謝。」

  宋歡接過袋子,往肩上一扛。

  袋子不輕,壓得他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他沒吭聲,換了個姿勢,扛穩了。

  林悅接過傘,舉起來。

  她比他矮一個頭,舉傘的時候踮了一下腳,把傘面往他那邊傾了傾。

  兩個人並排走進雨里。

  雨水打在傘面上,滴滴答答的,聲音很密。

  傘不大,兩個人擠在下面,肩膀幾乎碰著肩膀。

  宋歡走在靠馬路那邊,林悅走在靠花壇那邊。

  他的左肩露在傘外面,濕了一小片。

  林悅注意到了,把傘又往他那邊挪了挪。

  宋歡感覺到了,沒說話。

  氣氛有些安靜。

  不是那種舒服的安靜,是那種兩個很久沒見的人之間特有的安靜。

  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雨聲很大,嘩嘩的,把其他聲音都蓋住了。

  遠處有人在喊,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

  校園裡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雨幕,暈成一片一片的。

  宋歡先開口了,「你怎麼考到這兒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被雨聲切碎了一半。

  林悅舉著傘,目視前方。

  雨水從傘沿滴下來,在她腳邊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的帆布鞋已經濕透了,白色的鞋面變成了深灰色。

  「分數剛好夠,就報了。」

  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宋歡愣了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她的心聲,從旁邊飄過來,輕輕的,混在雨聲里。

  [因為我拜託高老師打聽了你的志願……]

  宋歡的腳步頓了一下。

  高瀟。

  他想起來了。

  難怪填志願那段時間,高瀟突然打電話來,閒聊似的問他報了哪裡。

  他當時沒多想,隨口就說了。

  原來是替林悅打聽的。

  他的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前世和今生,像兩條線,在他腦子裡纏在一起。

  他想起前世那個出租屋,想起她摔爛的蛋糕,想起她踮起腳尖親在他臉上,說「宋歡,我的傻子宋歡」。

  想起她說「娶我要八十八萬」。

  想起她跳進玄武湖,撈那隻鐲子。

  想起她站在352萬的邁巴赫旁邊,說給自己洗衣做飯,生孩子。

  想起很多很多東西。

  原來這一世,她是為了他考到這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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