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沉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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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號機駛入柱狀建築類似入口的地方。

  通道。

  十二米寬。

  零號機剛好通過。

  不是「剛好」。

  很精確,像有人量過。

  通道內壁和柱子表面一樣——

  黑色,無接縫。

  但牆壁在發光。

  表面看上去並沒有安裝燈具,大概率是材料本身在發光。

  是冷白色的光。

  沈若芷盯著光譜儀。

  「5780K。」她說。

  王鑫棟抬頭。

  「色溫,和太陽光一致。」

  通道筆直向前。

  聲吶顯示盡頭連接一個更大的空間。

  聲音從那裡來。

  不再是通訊頻道的電磁信號。

  是聲波。

  通過海水直接傳導。

  零號機的艙壁在震。

  那個聲音。

  一遍。

  兩遍。

  三遍。

  同樣的音節,同樣的節奏。

  像一個人說了太久的話,語調已經不再起伏。

  通道盡頭。

  零號機駛入那個空間。

  姚翀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

  是尺度感不對。

  天花板四十米高。

  通道入口十二米高。

  不是給人類用的。

  沈傾辭也注意到了。

  她的手在操縱台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操作。

  「懸停。」

  零號機停在空間中央。

  燈光打出去。

  內壁——

  黑色,發光,無接縫。

  但牆壁上有東西。

  刻痕。

  線條組成的圖案,覆蓋了整面牆。

  從地面到天花板,從左到右,沒有空白。

  沈若芷盯著那些線條。

  「沒有重複單元。「她說,「文字有重複——

  字母、偏旁、語素。

  這些線條每一條都是唯一的。」

  她停了一下。

  「這不是在寫什麼,這應該是在畫什麼。」

  王鑫棟湊過來。

  「畫的什麼?」

  沈若芷放大了其中一段。

  線條的排列——

  有曲率,有密度變化,有方向性。

  「沒猜錯的話是地圖上的等高線。」王鑫棟說。

  他的聲音變了。

  「對,是地形圖,這是地形圖。」

  他指向牆壁的不同區域。

  「這裡——

  等高線密集,山脈。

  這裡——

  平坦,平原。

  這裡——」

  他的手指停在一塊區域。

  線條在那裡消失了。

  畫到一半停了,或者說是那個區域本身就是一片空白。

  「這裡什麼都沒有。」他說。

  「或者,」沈若芷說,「曾經有什麼,現在沒了。」

  聲音還在繼續。

  又是一遍。

  兩遍。

  三遍。

  從空間深處傳來。

  空間的盡頭,還有一扇門。

  比通道入口大三倍。


  門開著。

  門後面是黑暗——

  燈光照進去,沒有反射。

  和柱子表面一樣的黑。

  聲音從那扇門後面來。

  劉攀一直靠在工作檯旁邊。

  他睜開了眼。

  「別進去。」

  所有人看他。

  「那扇門後面——」他的聲音很輕,「不是獨立建築。」

  「那是什麼?」

  劉攀看著那片黑暗。

  「是柱子內部空間,沒搞清楚先別進去,或許會有機關或者別的什麼。」

  沈傾辭的手指在操縱台上敲了一下。

  「收到,不進。」

  她調轉零號機,燈光掃過空間內壁。

  地形圖覆蓋了三面牆。

  第四面牆——

  不一樣。

  第四面牆上有門。

  仔細觀察,那扇門與通往柱子內部的大門的方向是相對的。

  是另一扇。

  看上去是人類尺度。

  兩米高,一米寬。

  嵌在四十米高的牆壁底部,像一扇給貓狗這些寵物留的洞。

  門開著。

  門後面是一條走廊。

  走廊盡頭有光。

  暖色光。

  和牆壁的冷白完全不同。

  沈傾辭盯著那扇門看了五秒。

  「人類文明室內門的主流尺度。」她說。

  「什麼?」

  「那扇門。

  兩米高,一米寬。

  給人類——

  或者和人類體型接近的東西——

  用的。」

  她轉向沈若芷。

  「你說不是任何已知語言。

  但如果建造這個地方的東西有兩米高——」

  沈若芷明白了。

  「它們可能不是人類。

  但或許它們了解人類。」

  沈傾辭的手按在操縱台上。

  「我下去。」

  「你——」

  「那扇門零號機進不去。需要人走過去。」

  她已經在檢查通訊設備了。

  「我一個人。」

  「不行。」姚翀說。

  沈傾辭看了他一眼。

  不是爭論的眼神。

  是評估。

  「你跟我來。」她說,「劉攀你們留在零號機。」

  劉攀沒說話。

  他靠在工作檯旁邊,兩隻手捧著那隻涼透的咖啡杯,眼睛半閉。

  沈傾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她和姚翀穿上深潛裝甲,從零號機底部艙門出艙。

  海水。

  四千二百米深的海水,壓強足以撕碎很多東西,但在這柱體內的外圍空間,壓強卻幾乎與淺海壓強相似。

  液壓服的加壓系統在嗡嗡運轉。

  沈傾辭走在前面。

  姚翀跟在後面。

  走廊。

  暖色光從盡頭透過來。

  牆壁不再是黑色——

  是灰白色,有紋理。

  粗糙的,像石頭。

  但不是石頭,更像是珊瑚之類的東西。

  姚翀的手套碰了一下牆面。

  光滑。

  比玻璃還滑。

  但視覺上看起來粗糙。

  「視覺偽裝。」沈傾辭說,「看起來像石頭,摸起來——」


  她沒說完。

  走廊盡頭。

  光。

  不是燈。

  是水面。

  走廊連接的是一個氣密艙——

  海水在這裡終止。

  一道透明的隔斷,兩邊壓強完全不同,但隔斷沒有變形。

  材料工程。

  沈傾辭站在隔斷前面。

  隔斷另一側是空氣。

  乾燥的,有溫度的空氣。

  她能看到氣密艙另一頭的門。

  門開著。

  門後面是——

  腳步聲。

  不是他們的。

  隔斷另一側。

  有人走過來。

  姚翀的第一反應是身高。

  兩米五。

  那個人——

  或者說那個東西——

  有兩米五。

  體型和人類接近。

  兩條腿,兩條手臂,一個頭。

  但比例不對。

  四肢太長,軀幹太短。

  皮膚是灰白色的——

  不是蒼白,是那種顏色。

  像大理石。

  它穿著什麼。

  不是衣服。

  是覆蓋物。

  從肩部延伸到腳踝,一體成型,沒有縫線。

  深藍色。

  它走到隔斷前面,停下了。

  它的眼睛——

  姚翀不知道那算不算眼睛。

  兩個深色的橢圓,沒有瞳孔,沒有虹膜。

  但它在看他們。

  它開口了。

  同一個聲音。

  通訊頻道里重複了無數遍的那個聲音。

  一遍。

  兩遍。

  三遍。

  然後它停了。

  它換了一種發音方式。

  更慢。

  更清晰。

  像在調整。

  第四遍。

  姚翀聽懂了一個音節。

  不是因為它說了人類語言。

  是因為那個音節——

  是人類聲帶能發出的極限。

  它在模仿。

  它在嘗試用人類能理解的方式說話。

  沈傾辭沒有後退。

  她站在隔斷前面,隔著那層透明材料,看著那個兩米五的灰白色身影。

  她舉起右手。

  掌心朝外。

  五指張開。

  它看著她的手。

  沉默了十秒。

  然後它也舉起了右手。

  掌心朝外。

  五指張開。

  六根手指。

  沈傾辭的手沒有動。

  「九科,」她對著通訊器說,聲音很平,「第一接觸,非人類智慧體,存活。

  合作意圖初步確認。」

  她放下手。

  「請求指示。」

  通訊器里傳來九科總部的靜電噪聲。

  三秒後,一個聲音回應。

  「收到。

  不要進入。

  重複,不要進入。

  增援四十七分鐘後到達。」

  沈傾辭關掉通訊器。


  她看著隔斷另一側的那個身影。

  它還舉著手。

  六根手指。

  沒有放下。

  「四十七分鐘。」她低聲說。

  不是在跟九科說。

  是在算時間。

  鎖定場剩餘四小時出頭。

  四十七分鐘。

  夠了。

  但——

  零號機里。

  劉攀放下了咖啡杯。

  他的眼睛完全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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