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零號(3)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姚翀看著屏幕上那根柱子。

  完美的圓形。

  零誤差。

  設定值。

  不是恢復。

  不是鎖定。

  是寫入。

  有人——

  或者有什麼東西——

  在太平洋底部,用物理定律當墨水,寫了一根3.7公里粗的柱子。

  然後它在等回信。

  而深藍七號給它發了一封。

  現在它回了。

  沈傾辭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經讀過的報告:

  「鎖定場剩餘時間:五小時零九分。」

  「下降。」

  零號機繼續下潛。

  艙壁上的常數讀數已經全部歸零了——

  不是儀器故障,是偏差真的變成了零。

  沈若芷盯著那些數字,手指在工作檯邊緣一下一下地敲。

  姚翀認識這個節奏。

  她在ETH的實驗室里校準μ子探測器的時候,手指就是這個頻率。

  「九科花了三個月,用陳敦禮教授的底層代碼做原型,鎖定場才縮到六百米半徑。」她說,沒抬頭,「這根柱子覆蓋3.7公里。

  我們和它的差距——」

  她沒找詞。

  姚翀替她說了:「不是一個量級的。」

  「不是一個文明。」

  王鑫棟一直沒說話。

  他面前攤著三台設備,手指在其中一台上停了。

  「深藍七號的聲吶數據被刪過。」他頭也沒抬,「九科給我的版本,4200米以下只有海底地形掃描。

  但我給那艘船裝過深層探測模式——

  自己寫的算法。

  那個模式的數據,沒了。」

  「誰刪的?」

  「刪除時間戳是深藍七號失聯後四十七分鐘。

  那時候船已經聯繫不上了。

  遠程刪數據需要九科系統權限。」

  沈傾辭沒有回頭。

  「我會查,現在不是時候。」

  王鑫棟的手指在終端上停了三秒,然後繼續滑動。

  下潛六十三分鐘。

  深度3900米。

  劉攀靠在工作檯旁邊,閉著眼。

  他最近經常閉眼。

  十日談之後,他的連接視覺變得更敏銳了——

  閉眼比睜眼「看」得更遠。

  姚翀注意到了,但沒有問。

  「有東西。」劉攀突然說。

  沈傾辭的手在操縱台上停了。

  「什麼?」

  「前面,大概一千二百米。」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海水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劉攀沉默了五秒。

  「安靜。」

  姚翀看了他一眼。

  劉攀的右手攥著工作檯邊緣,指節發白——

  和沈傾辭一樣的白,但原因不同。

  沈傾辭是克制,劉攀是——

  姚翀說不上來。

  劉攀鬆開了手,把咖啡杯拿起來,喝了一口。

  杯子已經涼了。

  他沒放下,兩隻手捧著,像在取暖。

  「還有一個方向。」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在右邊,很遠。」

  「右邊有什麼?」

  劉攀搖頭。

  「不知道,但那裡——」他停了三秒,「那裡不安靜。」

  下潛七十一分鐘。

  深度4180米。


  他們看到了柱子。

  不是聲吶圖像。

  是肉眼。

  零號機的燈光照上去,光被吞了。

  柱子表面沒有任何反光——

  黑色,沒有接縫,沒有紋理,沒有任何加工痕跡。

  從海底直上海面,一根完整的幾何體,4200米高,3.7公里粗。

  沈若芷的手開始抖了。

  她做了一輩子精密測量。

  ETH的實驗室里,她能把μ子探測器的校準精度推到小數點後十四位。

  那是人類工程的極限。

  這根柱子的精度,比她的極限還高六個數量級。

  「寫入。」她說。

  姚翀看她。

  「測量一個常數,得到一個值,那個值有誤差——

  因為測量本身會干擾結果。」她的語速在加快,「但如果不是測量呢?

  如果有一個東西直接告訴宇宙這個常數就是這個值?

  那就沒有誤差。

  不是你在讀宇宙的數據,是你在往宇宙里寫數據。」

  她指著柱子。

  「它在往物理定律里寫值。

  3.7公里範圍內,它說什麼就是什麼。」

  艙內安靜了。

  劉攀睜開了眼。

  「柱子底下有東西。」他說。

  下潛七十八分鐘。

  深度4200米。

  海底。

  零號機懸停在柱子底部。

  燈光打過去。

  建築。

  幾何線條從柱子底部延伸出來,嵌進海底岩層。

  沒有弧度,沒有裝飾,純粹的直線和直角。

  沈若芷看了一眼那些線條的直線度,把臉轉開了。

  有燈。

  建築內部有燈光。

  冷白色,亮度恆定。

  和九科走廊里的燈一模一樣。

  不是廢墟。

  有人維護。

  建築的入口朝向柱子。

  門口的海底沉積物被清過——

  不是洋流沖刷,是人為的。

  清理的痕跡很新,邊緣還沒有被深海細沙重新覆蓋。

  有人最近來過這裡。

  沈傾辭的手按在操縱台上,指節發白。

  「通訊頻道,所有人安靜。」

  她調出零號機的通訊系統。

  深藍七號失聯前最後使用的頻段還在循環播放SOS信號——

  九科出發前設定好的,不管有沒有人接收,信號不停。

  SOS。

  SOS。

  SOS。

  然後——

  沈傾辭的手猛地按在操縱台上。

  通訊頻道里出現了一個新的信號。

  不是SOS。

  不是噪聲。

  是一個聲音。

  某種喉部結構能發出的聲音。

  音節清晰,節奏穩定,像一句話。

  像一句說了很多次的話。

  沈若芷皺眉:「不是任何已知語言。

  音素組合方式不符合人類語音規則。

  但——」她停了一下,「有語法結構。

  主謂賓的排列方式。

  這是語言。」

  那個聲音還在繼續。

  一遍。

  兩遍。

  三遍。

  姚翀不知道它在說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聲音在柱子底下。

  在建築裡面。

  在燈光亮著的地方。

  有人在四千二百米深的海底,等他們。

  他閉上了眼。

  灰白色的天空。

  懸浮的形體。

  網格。

  他每次閉眼都會看到這個。

  十日談事件之後就沒有消失過。

  他學會了不去看它,把它當成視野角落裡的噪點。

  但這一次——

  那個懸浮的形體動了。

  不是漂移。

  不是震盪。

  是轉向。

  它轉向了他。

  姚翀睜開眼。

  艙內的燈光還是冷白色。

  沈若芷還在分析語音。

  王鑫棟還在看聲吶數據。

  劉攀靠在工作檯旁邊,閉著眼,不知道在「看」什麼。

  沈傾辭的手還按在操縱台上。

  一切正常。

  但姚翀的後背全是汗。

  那個聲音還在通訊頻道里重複著。

  一遍。

  兩遍。

  三遍。

  沈傾辭轉頭看了他一眼。

  「下降?」

  姚翀看著屏幕上那根柱子。

  看著柱子底部的建築。

  看著那些冷白色的燈光。

  「下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