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罐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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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架最底層,靠牆的角落裡,有一個東西。

  一個玻璃罐子。

  拳頭大小。

  透明玻璃,金屬旋蓋。

  罐子裡裝著幾十顆小小的摺疊的星星——彩色的,用那種很細的摺紙折的,每一顆大概指甲蓋大小。

  紅色、黃色、藍色、綠色、紫色。

  光線穿過玻璃罐的時候,那些星星會在牆上投下一小片彩色的影子。

  姚翀蹲下來,看著那個罐子。

  他沒有碰它。

  他知道裡面是什麼。

  或者說——他知道這個罐子是誰給的。

  但他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

  六年。

  從BJ到CERN,從CERN回到這裡。

  這個罐子一直跟著他。

  在行李箱的最底層。

  被衣服裹著,被書壓著,被各種雜物擋著。

  他每次收拾行李的時候都會看到它。

  每次看到它的時候,他都會把它放回原處。

  不是不想打開。

  是——

  他不知道。

  他蹲在書架前,看著那個罐子。

  日光燈的冷白色光穿過玻璃,那些彩色的小星星安靜地待在裡面,像一群被凍住的螢火蟲。

  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玻璃罐的時候,溫度是涼的。

  三年沒人碰過,罐子的溫度已經和室溫一樣了。

  他把罐子拿起來。

  很輕。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灰白的天空。

  不是傍晚也不是清晨,就是灰白的。

  他把罐子舉到眼前。

  那些小星星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鮮艷——紅色、黃色、藍色、綠色、紫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掉進來的碎片。

  他擰開蓋子。

  金屬旋蓋發出一聲很輕的「咔「。

  他把罐子倒過來。

  幾十顆小星星落在他的掌心裡。

  有的折得很整齊,稜角分明。

  有的折得歪歪扭扭,像是折的人不太擅長這個。

  有的顏色深,有的顏色淺——用的是不同批次的摺紙。

  他拿起一顆。

  紅色的。

  很小。

  指腹捏著的時候,能感覺到紙張的紋理——已經有些脆了,六年的時間讓紙張失去了大部分水分。

  他把它展開。

  摺痕很深,有些地方幾乎要斷了。

  展開的時候他得很慢,很小心,像在拆一個隨時會碎的舊東西。

  展開之後,是一張大約三厘米見方的紅色摺紙。

  上面有字。

  黑色的筆跡。

  不是陳敦禮那種工整的小字——是另一種字跡,稍微有些潦草,但能看出來寫字的人在努力寫清楚。

  「姚翀,我喜歡你。」

  六個字。

  沒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

  他認識這個字跡。

  高中三年,他坐在她旁邊。她傳紙條的時候就是這種字——稍微有些潦草,但「姚翀「兩個字永遠寫得最清楚。

  他又拿起一顆。

  藍色的。

  展開。

  「你今天上課又睡著了。」

  他拿起第三顆。黃色的。

  「物理競賽你拿了第一,但你連慶祝都沒去。你是不是覺得慶祝很蠢?」

  第四顆。

  綠色的。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班教室的窗戶朝向不太好?下午的陽光會直射到你的眼睛。你每次都用手擋,但從來不換座位。」


  第五顆。

  紫色的。

  「你明天生日,我不知道送你什麼。」

  第六顆。紅色。

  「算了,你大概也不在乎生日。」

  第七顆。藍色。

  「我今天在圖書館看到你在看朗道。你看得那麼認真,旁邊有人摔了一本書你都沒抬頭。我覺得你大概永遠不會注意到我。」

  第八顆。

  黃色。

  「但我還是想讓你注意到。」

  第九顆。

  綠色。

  「所以我把這些星星都折好了。你打開的時候就會看到。」

  第十顆。

  紫色。

  「你大概不會打開。」

  第十一顆。

  紅色。

  「但萬一呢。」

  第十二顆。

  藍色。

  「萬一你打開了。」

  第十三顆。

  他停了。

  不是不想展開了。

  是手指在發抖。

  不是冷。

  他把剩下的星星全部倒在沙發上。

  幾十顆。

  彩色的小紙團,散落在灰色的布面上。

  他沒有數。

  他沒有數。

  他坐在窗邊的地板上,背靠著牆,手裡捏著那顆沒展開的第十三顆星星。

  灰白的天空。

  日光燈的嗡嗡聲。

  樓下有人在說話,聲音模糊,聽不清內容。

  他把第十三顆星星展開。

  粉色的。

  不是紅色、黃色、藍色、綠色、紫色——是粉色。只有這一顆是粉色的。

  上面只有四個字:

  「我在BJ。」

  他把這張紙折好。

  沒有折回星星的形狀。

  只是對摺了一下,塞進了口袋裡。

  和陳敦禮的信放在一起。

  他靠著牆,看著窗外。

  灰白的天空上,主權體的巨大形體在雲層上方緩慢移動。

  但樓下花壇里的那棵銀杏樹還活著。

  葉子是綠的。

  ……

  姚翀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久到日光燈的嗡嗡聲變成了一種背景噪音,久到窗外的灰白色從淺灰變成深灰,又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灰。

  他站起來。

  不是因為想通了什麼。

  是因為肚子餓了。

  冰箱裡什麼都沒有——三年前清空的,沒有重新填過。

  他需要出門。

  買吃的,買衣服。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CERN的紀念衫,XL碼,三年前穿的時候像一件小號帳篷,現在肩膀處繃得緊緊的,袖口卡在小臂肌肉最粗的地方。

  自從十日談事件之後,姚翀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壯碩了。

  不行。

  他翻了翻衣櫃。

  那件灰色衛衣穿不上了。

  黑色外套倒是能扣上扣子,但活動範圍大概只有三十度——抬手超過肩膀就會聽到布料發出瀕死的聲響。

  他需要新衣服。

  他走到衛生間,用冷水沖了把臉。

  鏡子裡的那個人——肩膀寬了,脖子粗了,下頜線條硬了。

  三年前那個一百二十八斤的晾衣架已經不在了。

  他拿起手機。

  沒電了。

  充電器在玄關的行李箱裡。


  他插上,等了三十秒,手機亮了。

  三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劉攀,兩小時前。

  「到了嗎?」

  第二條:劉攀,一小時前。

  「到了回個消息。」

  第三條:劉攀,四十分鐘前。

  「姚翀你是不是死了。」

  他回了一條:

  「到了,沒死,手機沒電了。」

  三秒後劉攀回了:

  「靠。」

  又過了五秒:

  「我在九科那邊,明天過來?」

  「明天。」

  他放下手機。

  出門。

  中科院東門外的街道比他記憶中安靜了很多。

  不是那種深夜的安靜——是白天也安靜。

  路上有車,但不多。

  紅綠燈還在工作,但有些路口的燈不亮了,車到了那裡會自覺減速,像一群已經不需要牧羊犬的羊。

  人行道上有人。

  不多,但有人在走。

  穿校服的學生,拎著菜的老人,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

  他們的表情——

  姚翀看了一會兒。

  不是恐懼,不是絕望。

  是一種被磨平了稜角的、日常的、帶著一點疲憊的平靜。

  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

  你不會說它不好喝。

  你只是不會再喝第二口。

  他沿著街道走。

  灰白的天空在頭頂延伸,看不到邊界。

  主權體的巨大形體在雲層上方緩慢移動——如果你不抬頭看,你幾乎可以假裝它們不存在。

  大多數人都不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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