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鑰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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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寓在中科院東門外的家屬區。

  三樓,朝南,一室一廳。

  姚翀站在門口,掏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猶豫。

  是他在確認——這把鑰匙還能不能打開這扇門。

  他上次住在這裡是什麼時候?

  三年前。

  去CERN之前。

  他把一些帶不走的東西鎖在這間公寓裡,想著「反正很快會回來」。

  然後鯨落髮生了。

  然後十日談。

  然後伊甸。

  然後一切。

  三年。

  他轉動鑰匙。

  門開了。

  屋裡很暗。

  窗簾拉著。

  空氣里有一股封閉了很久的味道——不是霉味,是灰塵和乾燥的紙混合在一起的那種氣味。

  像一本很久沒翻開的書。

  他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

  燈亮了。

  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定下來,發出一種偏冷的白色光。

  他先去了衛生間。

  水龍頭擰開,管道里咕嚕了幾聲,然後流出一段鐵鏽色的水,漸漸變清。

  他捧了一把水洗了把臉。

  抬起頭的時候,他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

  鏡面有一層薄薄的灰。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認不出自己。

  是因為變化比他以為的大。

  三年前去CERN的時候,他一米八二,卻只有一百二十八斤。

  瘦得像一根被拉長的電線桿——鎖骨凸出來,手腕細得能一圈握住,臉頰凹陷,眼窩深得像兩個洞。

  那時候CERN的同事拉傑夫說他看起來像一根被拉長了的晾衣架,他笑了笑沒說話。

  他不是故意不吃飯,是忘了。

  做實驗的時候腦子裡全是數據,身體的需求被自動排到了優先級的最底層。

  但鏡子裡的這個人不一樣了。

  臉還是那張臉——輪廓偏深,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條清晰。

  但這些特徵現在不再是「被瘦削襯托出來的稜角」,而是被填充了足夠的肌肉和脂肪之後,變得柔和了一些的、正常的、好看的那種稜角。

  肩膀寬了。

  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那種寬——是骨架本身就夠寬,只是以前被餓得沒撐起來。

  現在撐起來了。

  脖子變粗了一號,鎖骨不再凸出,被一層薄薄的肌肉蓋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前臂的肌肉線條很清楚——不是鼓起來的那種,是拉傑夫會說「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去健身了」的那種。

  手指還是長的,但手掌變寬了,指節變粗了,手背上能看到凸起的青筋。

  十日談之後身體素質的強化是永久性的。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這副新身體——力氣變大了,反應變快了,耐力變強了,連視力都好了。

  以前需要戴眼鏡看的東西,現在能看清了。

  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他以前是不留鬍子的——CERN的實驗室有規定,長發和鬍鬚必須收進發網。

  但現在已經沒有CERN了。

  頭髮比三年前長了,亂糟糟地支棱著,有幾縷垂在額前。

  發質沒有變差——反而比以前好了,不知道是不是身體素質強化的連帶效應。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三秒。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做實驗的人不能留長指甲。


  他關上水龍頭。

  客廳不大。

  一張布沙發,一個茶几,一台沒開的電視。

  茶几上放著一個杯子,杯子裡——三年前的水,早就蒸乾了,杯底留著一圈淺白色的水垢。

  沙發旁邊有一個書架,上面塞著一些本科和研究生階段的教材。

  費曼物理學講義、朗道理論物理學、量子場論導論——書脊上的字有些褪色了,有幾本歪著,像是被抽出來過又隨手塞回去。

  臥室的門開著。

  他走過去。

  床上沒有被子,只有一個光禿禿的床墊。

  衣櫃門半掩著,裡面掛著幾件舊衣服——CERN之前的衣服。

  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一條牛仔褲,一件黑色外套。

  他伸手摸了一下衛衣的袖口。

  布料很乾,很硬,像是被時間抽走了所有水分。

  他伸手拿出那件灰色衛衣。

  三年前的尺碼。

  他比劃了一下——肩膀處明顯窄了,胸口也緊了。

  以前穿這件衛衣的時候,肩膀撐不起來,袖管空蕩蕩的,整個人像被衣服吞了一半。

  現在不行了。

  他又拿出那條牛仔褲。

  腰圍剛好,但大腿處有點緊。

  他把衣服放回衣櫃。

  衣櫃最裡面有一面穿衣鏡,很小,嵌在櫃門內側。

  他以前從來不照這面鏡子——因為不想看到自己穿什麼都撐不起來的樣子。

  現在他看了一眼。

  灰色衛衣如果現在買的話,至少要換大一碼。

  他把衣櫃門關上。

  回到客廳。

  他坐在沙發上。

  彈簧發出一聲悶響。

  安靜。

  沒有嘶吼,沒有狂笑,沒有全息投影上扭曲的人影,沒有通風管道傳來的遠處轟鳴。

  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他把手伸進口袋。

  摸到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他拿出來,放在茶几上。

  信封的邊緣有些磨損。

  陳敦禮的字跡寫在封面上——「姚翀親啟」。

  四個字。

  工整,間距均勻。

  沒有「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之類的開場白。

  就是「姚翀親啟」。

  像他這個人一樣——不鋪墊,不解釋,直接給結論。

  姚翀把信封拿起來,猶豫了一秒。

  然後他拆開了。

  A4紙,兩頁。

  第一頁:

  姚翀: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不對,不是大概。

  是一定。

  因為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我會怎麼不在。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我選的。

  我選了一條路。

  這條路會讓我消失。

  不是死亡——死亡太簡單了,死亡只是信息的不可逆丟失。

  我做的比死亡更徹底。

  我把自己的信息結構拆開,嵌入了某個更大的系統里。

  你可以說我「變成」了系統的一部分。

  你也可以說我「死」了兩次——

  一次是作為陳敦禮,一次是作為任何可以被識別的東西。

  但我不打算在這封信里討論這個。

  你想知道的話,去找周牧遠。

  他手裡有我的筆記。

  筆記里有一組衰減曲線,初始條件是無窮大。


  他猜了三年沒猜出來。

  你也猜不出來。

  但你會需要它。

  第二頁:

  這封信不是遺書。

  遺書是寫給活著的人的,目的是讓他們不要難過。

  我不打算讓你不要難過。

  你難過是正常的。

  你老師沒了,你當然難過。

  但難過的同時,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

  觀測者亦是系統的一部分。

  這句話我在鯨落那晚說過。

  在第十夜消失之前也說過。

  你現在看到它第三次。

  三次夠了。

  它的意思是——你看到的宇宙,包括你自己,都是同一個系統的一部分。

  你不是站在外面看。

  你站在裡面看。

  你的觀測本身會改變你觀測的東西。

  這不是量子力學的測不準原理。

  這是更底層的東西。

  你以後會明白的。

  鑰匙是我在BJ租的那個儲物櫃的。

  地址在信封背面。

  裡面有一些我這些年整理的東西,對你可能有用,也可能沒用。

  但我不能讓它跟著我一起消失。

  有些東西需要留下來。

  不是因為它們重要。

  是因為總得有人記得。

  陳敦禮

  2028年3月14日

  姚翀把兩頁紙放在茶几上。

  2028年3月14日。

  愛因斯坦的生日。

  陳敦禮選這個日期,或許,不是巧合。

  他放下信,翻過信封。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儲物櫃的地址和編號。

  字很小,但很清楚。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站起來。

  他需要動一下。

  坐太久了。

  腦子裡全是陳敦禮的字——那種工整的、間距均勻的、像用尺子量過的小字。

  他走到書架前,隨手翻了翻。

  費曼講義第一卷的扉頁上有他本科時寫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很醜的原子模型。

  朗道第五卷的某一頁夾著一張火車票——BJ到天津,2019年的。

  他把書一本一本抽出來,擦掉上面的灰,再放回去。

  沒有目的。

  只是手需要做點什麼。

  翻到最下面一層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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