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十日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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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談·第三夜:分歧的種子。

  在CERN地下350米,臨近已經封鎖的地下四層的LHC「深淵之眼」第七代對撞機主控中心附近最大的一個緊急安全堡壘。

  這裡比之前的安全室更深,與對撞機主環的量子信息同步系統直連,牆壁上流淌著實時更新的粒子徑跡可視化光流,在探索到該區域的時候四人遇到了一些老朋友。

  陳敦禮教授:華夏國高能物理泰斗,姚翀的博士導師,也是上次會議的主持者。身形清瘦,身著舊式中山裝,手持黃花梨手杖,他的無名指仍有叩擊手杖的習慣。他是「宇宙倫理物理學」的奠基人,三十年前便在論文中隱晦警示「意識與物理常數可能存在非定域耦合」。

  卡爾·史塔克博士:CERN理事會主席,「深淵之眼」項目總負責人。日耳曼裔,銀髮一絲不苟,西裝筆挺。絕對的實用主義者,堅信「科學應服務於人類文明的擴張與存續」,對「意識污染」理論持最嚴厲的批判態度。

  沈若芷: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量子信息中心研究員,專攻量子退相干與宏觀量子態的維繫。冷靜銳利,是少數能跟得上姚翀數學推導的人。她與拉傑夫曾合作研究「集體意識退相干模型」也和劉攀有過項目合作。

  第三夜:崩塌的巴別塔。

  堡壘內的氣氛從未如此緊張。

  史塔克博士站在主控台前,身後是全息投影的、正在瘋狂報警的「深淵之眼」狀態圖。

  陳敦禮教授坐在角落的舊沙發里,閉目養神,手杖斜靠膝上,與周圍的科技感格格不入。

  沈若芷正快速檢查著從對撞機同步系統導入的量子糾錯碼異常數據。

  史塔克,拳頭重重砸在控制台上,打斷之前的討論:「這簡直是,無稽之談!姚,劉,我理解壓力巨大,但將物理系統的崩潰歸咎於『社會的道德敗壞』?這是神秘主義的倒退,是推卸科學責任!」

  劉攀毫不退縮道:「博士,我們沒有歸咎。我們試圖建立關聯模型。『深淵之眼』的主控系統在崩塌前,我們在實驗室資料庫里,追蹤了超過十萬個社會情緒與局部物理異常相關的案例,相關係數——」

  史塔克:「——可能是第三變量導致的偽相關,或者是未知的物理現象在影響人腦,讓你們產生了『社會在變糟』的幻覺,我們需要的是物理解決方案,不是社會批判!」

  姚翀聲音平靜但有力:「博士,如果『未知物理現象』的影響媒介,正是人類集體的意識活動本身呢?如果我們的意識場,是某種高維物理參數的『測量儀器』,而我們集體的恐懼、貪婪、憤怒,正在無意識地、持續地將這個『儀器』的讀數推向毀滅的閾值呢?」

  一直沉默的陳敦禮忽然開口,嗓音蒼老卻清晰,引用的卻是古籍:「《禮記·樂記》有云:『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反過來,聲作為某種信息若聚合到一定程度,是否也能『形於物』?姚翀,你推導的『意識-常數耦合係數』,在引入量子資訊理論的非定域性修正後,是多少?」

  沈若芷抬起頭,快速報出一串數字:「如果用馮·諾依曼熵來量化意識場的『有序惡意』,並與精細結構常數的局部漲落做量子互信息分析……在『牛津街事件』和『古德刺殺事件』期間,相關性峰值超出了任何經典隨機模型的解釋範圍。這不是幻覺,史塔克博士,這是數據。」

  史塔克臉色鐵青:「沈博士,連你也在支持這種……玄學?」

  沈若芷:「我支持可證偽的模型。目前,姚博士和劉先生的模型,比『純粹的物理意外』能解釋更多的異常數據。尤其是……」她調出一段波形,「這是『深淵之眼』在崩潰前0.3秒,從同步衛星網絡接收到的、全球主要社交媒體情緒指數的聚合頻譜。它與對撞機內部探測到的、導致控制系統邏輯錯亂的『未知干擾脈衝』,在時域和頻域上,存在鏡像對稱。干擾,來自我們的頭頂,來自人類社會本身。」

  堡壘內一片死寂。

  連史塔克也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堡壘的量子加密通訊器,這是介於水漬和非水漬交匯區唯一還能微弱工作的對外連結,響起雜音,傳來斷斷續續、夾雜著爆炸聲和尖嘯的呼喊:「……這裡是日內瓦聯合指揮部殘餘……我們觀察到……物理侵蝕遵循社會網絡拓撲結構,衝突高發區、謠言傳播中心,空間畸變率是平靜郊區的五到十倍。重複,物理崩塌在沿著我們的社交網絡蔓延……」

  通訊戛然而止。

  拉傑夫喃喃道:「……『頻段』沿著連接傳播。惡意沿著我們建立的通道流動。」


  埃琳娜臉色慘白:「所以我們之前的安全室被滲透……是因為我們一直在用內部網絡爭論、抱怨、恐懼?」

  陳敦禮緩緩睜眼,看向姚翀:「翀兒,你看到了,對嗎?用我書房裡那本《周易參同契》夾頁中,你一直嘲笑為『隱喻』的觀測法門。」

  所有人都看向姚翀。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

  「是的,老師。」姚翀的聲音帶著一種耗盡的疲憊,「就在『牛津街事件』的全球情緒峰值與LHC異常信號共振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不是肉眼。是某種……認知層面的直接映射。」

  劉攀猛地看向他:「你也……?」

  姚翀點頭:「攀哥你在『古德刺殺事件』的信息海嘯席捲全球網絡時,經歷了同樣的『認知過載』和『視覺重構』。我們不確定是突變,還是某種潛能的喚醒。我們看到……世界的『紋理』在病變。」

  姚翀的描述:「在我眼中,確定性的物理法則,呈現為精密的銀色幾何結構網絡。現在,大片網絡正在『生鏽』、『斷裂』,或被粘稠的暗物質堵塞。東區儲藏室的『永動現象』,在我眼裡是結構網絡自我打結,形成無限循環的邏輯死結。這不是能量運動,是運動意義的死亡——『靜滯之淵』。」

  劉攀的描述:「我看到連接、意義、情緒的光暈。現在,代表『信任』、『承諾』的金色絲線大量斷裂,而代表『憤怒』、『焦慮』的猩紅與暗灰色霧氣,正沿著殘留的連接瘋狂增殖。剛才『守護者』系統啟動強制協同時,我看到的不是光網,是試圖刺入並縫合我們個體意識邊界的、帶有吸盤的神經索——『糾纏之網』。」

  沈若芷呼吸急促:「量子退相干的宏觀呈現?還是……意識直接觀測導致的『波函數集體坍縮』向病態形態固化?」她的專業本能被徹底激發。

  史塔克先是不信,隨即暴怒:「幻覺!壓力導致的集體癔症!你們是科學家!不是通靈者!」

  陳敦禮用手杖輕輕敲擊地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史塔克博士,《道德經》有言:『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科學與玄學,在邊界處本就模糊。他們是否『看見』並不首要,首要的是,他們的描述,是否與沈博士的數據、與外界的報告、與我們面臨的絕境自洽。」

  他看向姚翀和劉攀,目光如古井:「你們既已『看見』,便有了責任。這責任不是宣揚神秘,而是用這雙『眼睛』,去尋找數據盲點中的裂縫,去驗證或證偽我們的模型。比如,現在,用你們的『視覺』,看看我們這座堡壘,最脆弱的『連接』在哪裡?最危險的『結構死結』又在何處?」

  姚翀與劉攀對視,集中精神。

  幾秒鐘後,他們幾乎同時指向不同方向。

  姚翀:「主能源接口下方三米,主結構應力框架的銀線網絡……有一個正在擴大的、自我吞噬的『環』。它一旦斷裂,整個堡壘的幾何穩定性會從那個點開始連鎖崩塌。」

  劉攀指向眾人:「我們之間……連接的光絲正在被『守護者』系統殘餘協議和彼此的恐懼持續污染、變得脆弱。但最危險的……是史塔克博士和你,陳老。」

  所有人一愣。

  劉攀艱難地說:「史塔克博士,你身上連接外界的『權威』、『責任』與『不信任』的絲線,太過粗重、緊繃,幾乎要實體化了,它們正在無意識地向周圍輻射『壓力場』,侵蝕其他人的理性光暈。而陳老……」他看向老人,「您身上……幾乎沒有任何連接外界的『情緒』絲線。您像一個完美的『意識黑洞』,平靜,但也……無法被『連接』理解或預測。在『網』的視角里,您可能是『異物』,也可能是……『盲點』。」

  沈若芷立刻在數據板上操作:「姚指出的應力點,在結構模型上確實是一個被標記的『非經典應力累積區』,但傳統傳感器顯示正常!劉描述的『壓力場』……堡壘內的環境生物傳感器顯示,史塔克博士周圍的空氣離子濃度和微生物活性確實有異常抑制!」

  科學數據,開始與之前搜集到的「覺醒者視覺」的玄妙描述交叉驗證。

  史塔克博士臉上的怒容第一次被震驚和猶疑取代。

  陳敦禮則露出了極其微弱的、難以解讀的笑容。

  堡壘外,來自物理和社會雙重層面的崩塌轟鳴聲,隱隱傳來。

  「那麼,」陳敦禮緩緩站起身,「我們這新巴別塔里的幾個人——執著於實相的,看到了虛像的,相信數據的,和固執己見的——該如何用這混雜的『視覺』與知識,找到一條生路,而不只是在這裡爭論孰是孰非?」

  他望向姚翀:「你看到了結構的死結。能解開嗎?」

  望向劉攀:「你看到了連接的污染。能淨化嗎?」

  最後,看向史塔克:「博士,你看到了分歧。能跨越嗎?」

  第三夜在疑問中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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