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十日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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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談·第二夜:現實的祭壇。

  在CERN地下安全分析室。

  應急光源在鉛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地上傳來的撞擊聲已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安的、仿佛無數人同時低語的嗡鳴,通過通風管道滲入。

  四人圍坐在中央的數據終端旁,全息投影上不再是物理公式,而是一份份從崩潰的全球網絡中搶救出來的、標註為「社會意識場關鍵共振事件」的檔案。

  在確認了「惡之頻段」與人類集體意識場的耦合機制後,今夜,他們將審視那些在災難前就已如火如荼、如今看來如同為「混沌之神」獻上祭品的現實案例。

  第二夜的話題是:算法、謊言與沉默的祭品

  劉攀率先開口了,他調出第一份檔案,標題是「快影」與牛津街的「狂歡」:「2023年,倫敦。一個在短視頻平台『快影』上發起的、半開玩笑的『洗劫牛津街』挑戰,在算法推薦下病毒式傳播。」

  「它精準地推送給那些尋求刺激、對社會規範有潛在牴觸的年輕用戶。結果是什麼?不是線上玩笑,是真實的騷亂、財產破壞和警力癱瘓。平台事後聲稱『只是工具』,但它的算法,就像一台精密的情緒蒸餾器,將散漫的惡作劇念頭,提純、放大為可執行的集體破壞衝動。」

  埃琳娜的聲音有點發緊:「這讓我想起LHC實驗前,我們監測到的『無對象惡意』波段。那不是針對具體人或事的憤怒,而是一種純粹的、渴望看見秩序崩壞的快感。」

  「『快影』的算法,是不是無意中為這種『暴怒·焚燼之潮』的原始衝動,提供了現成的、低維的『行動腳本』?它讓混沌找到了具象化的路徑。」

  拉傑夫點頭,調出另一組數據:「不僅僅是暴力。看這個,2024年的『痴情程式設計師』事件。一場私人情感悲劇,在算法的『流量邏輯』下被迅速標籤化為『痴情男』與『撈女』的極端對立敘事。」

  「真相在情緒海嘯面前蒼白無力。算法為何偏愛這種敘事?因為憤怒、鄙視、道德優越感,是最高效的『互動燃料』。它製造了一個完美的『信息繭房』——裡面的人沉浸在單一、極端的視角里,與外部事實和共情徹底隔絕。」

  姚翀用雷射筆圈出「信息繭房」的模型:「這就是『唯我之主』在數字時代的完美孵化器。算法為你打造了一個唯你獨尊的認知宇宙,所有異見都是噪音,所有複雜都是背叛。」

  「當數以億計這樣的『孤島宇宙』構成文明的整體意識場時,『禮·織序者』所維護的社會共識與溝通基礎就被徹底瓦解了。」

  「沒有共識,何來現實?當現實本身變得可疑,物理世界的『確定性法則』出現鬆動,也就不足為奇了。」

  劉攀調出第三份檔案,標題觸目驚心:「粉色頭髮的消逝」與網暴產業鏈:「這不是孤例。2020年代初,一系列因網絡暴力導致的自殺事件——被造謠的母親、因發色被攻擊的女孩、因打賞金額被『審判』的女子。」

  「平台依靠流量獲利,而非理性、充滿惡意的評論自帶高互動,於是被算法不斷推薦、置頂,形成暴力的正反饋循環。

  「這像什麼?像不像一種數字時代的血祭?祭品是個體的尊嚴與生命,而換取的『流量』,是否在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層面,成為了滋養『嫉妒·竊形者』與『暴怒·焚燼之潮』的低維能量?」

  埃琳娜捂住嘴,臉色慘白:「那些評論……我見過。那不是辯論,是純粹的、想要毀滅他者存在痕跡的欲望。如果『惡之頻段』以人類的極端情緒為食……」

  拉傑夫沉重地接過話:「那麼,每一次成功的網暴,每一次因謠言引發的社會恐慌,都可能是一次小規模的『獻祭』,微弱地,但確實地,增強了那些混沌法則在我們這個維度的『顯化權重』。」

  姚翀調出第四組案例,標題是「AI謠言工廠」:「2025至2026年,利用AI工具批量生成、傳播謠言已成產業。」

  「有機構一天能生成數千篇假新聞,運營數百個帳號,專門挑動醫患、性別、貧富對立。」

  「他們甚至能用AI偽造『警情通報』、嫁接災情視頻。這不僅僅是造假,這是在系統性地污染信息源頭,摧毀『信·契約之錨』的根基——信任與事實。」

  「當人們無法相信任何信息,社會就變成了『暴食·融噬者』的樂園,一切邊界都在消融,包括真實與虛構的邊界。」

  劉攀調出第五份檔案,是關於「數據捕食者」的:「再看看這個。多年來,科技巨頭未經許可收集、濫用用戶數據已成常態——從手機待機時持續上傳信息,到語音助手錄音被人工分析,再到非法爬取數億份簡歷構建資料庫。」


  「這不僅僅是隱私侵犯。這是在將人類的情感和行為,轉化為可被無限榨取、交易和操縱的『數據資源』。」

  「這像什麼?像不像『貪婪·永飢之喉』在數字領域的投影?永遠飢餓,永遠吞噬,將活生生的人簡化為可預測、可控制的『數據點』,剝奪其主體性和不可預測性——而後者,或許是生命對抗熵增的最後堡壘。」

  拉傑夫調出最後,也是最宏大的系列檔案,標題是「撕裂的國度」:「最後,看看這個宏觀樣本:美國。2021年的國會山騷亂,2024年的政治刺殺,2026年的『古德之死』及全國性抗議。」

  「政治極化已深入骨髓,兩黨將對方視為敵人,任何事件都迅速淪為黨爭工具,形成『一個事件,兩種現實』的奇觀。社會信任崩塌,國家認同分裂。這不僅僅是政治失敗。這是『傲慢』、『嫉妒』、『暴怒』等多種頻段在文明尺度上的交響共振。整個國家的集體意識場,變成了一個巨大、不穩定、充滿對立能量的混沌反應堆。」

  姚翀將所有這些案例的「社會情緒熵增指數」曲線,與CERN監測到的「局部物理常數擾動」曲線並置。

  多條曲線在時間軸上起伏,但趨勢驚人一致。

  姚翀:「看。每一次重大的社會撕裂事件、每一次算法驅動的情緒海嘯、每一次信任體系的崩塌……其峰值,都與我們後來觀測到的、微小的物理異常波動,存在時間上的強關聯性。誤差在毫秒級。這不是巧合。」

  他關閉所有投影,安全室陷入更深的昏暗。

  「我們曾經以為,物理是物理,社會是社會。但現在看來,在更高的維度上,它們或許是同一張『織物』的不同紋路。」

  「我們用謊言、仇恨、貪婪、虛無和暴力,在這張『織物』上撕出一道道口子。我們以為受傷的只是『社會』這幅圖案。但實際上,我們可能是在損傷承載圖案的『底布』本身——也就是這個宇宙賴以存在的基礎法則。」

  「LHC的那次實驗,或許不是『起因』,我們深淵之眼的事故,也不是導火索。它更像是一把放大鏡,突然讓我們看清了這張『底布』上早已密布、並且正在被我們自己的行為不斷擴大的裂痕。然後,『裂痕』開始自主呼吸、擴張……直到,吞噬一切。」

  長久的沉默。

  通風管里的低語聲似乎更清晰了,仿佛在應和著姚翀的結論。

  埃琳娜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著:「所以……那些在外面街道上……那些曾經的同事、鄰居……他們不是『變成』了怪物。他們只是……我們所有人共同創造的這片『意識焦土』上,最先長出的……『果實』?」

  無人能否認。

  也無人能給出答案。

  第二夜,在沉默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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