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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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中學宮,張氏族學裡。

  「阿兄,快醒醒,夫子來了。」

  難得大夢一場的張重被人搖醒,美夢被打攪的他正想要發作,看清把自己搖醒的是胞弟張留後,立馬換上一副笑容。

  「留,你猜剛才我夢到了什麼?」

  「阿兄,夫子來了。」張留可不管他夢到了什麼,只是連忙提醒他說夫子已經來到學堂了。

  「剛才我夢到文昭公了!」

  張留本已轉身要回自己座位,聞言腳步一頓,回頭瞪大了眼睛。

  「你夢到文昭公了?」他壓低聲音,臉上寫滿了不信,「阿兄,為了逃避夫子責問,你連先祖都搬出來了?」

  張重一把拽住胞弟的袖子,急道:「誰騙你!我真夢見了!他老人家站在一片雲里,身後是一座好大的殿堂,裡頭影影綽綽全是人,他還跟我說話了!」

  「說了什麼?」張留還沒開口,旁邊幾個已經豎起耳朵偷聽的同窗倒是先湊了過來。

  張重正要開口,學堂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滿堂學子瞬間噤聲,各自歸位。

  一位身著素袍、手持竹簡的老者緩步而入,正是今日授課的夫子。

  他目光掃過堂下,最後落在張重身上,見他神色恍惚,衣衫尚有些凌亂,不由得皺了皺眉。

  「張重。」

  張重一個激靈,連忙起身行禮:「夫子。」

  「族堂之中,為何衣冠不整?」

  「弟子知錯,請夫子贖罪!」

  夫子見他認錯乾脆,面色稍霽,但並未立刻讓他坐下。

  他將竹簡擱在案上,緩步踱到張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方才還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

  「罰,自然要罰。課後將《景子》抄寫三遍,明日交來。」夫子語氣平靜,「老夫方才在門外,隱約聽見你說,夢到文昭公了?」

  堂中氣氛一緊,幾個方才偷聽的同窗紛紛低下頭去,生怕被夫子一併問話。

  張重不敢隱瞞,垂首道:「回夫子話,弟子伏案而寐,夢中見一位老者立於雲中,身後大殿巍峨,人影幢幢,老者自稱張昭……」

  「放肆!」夫子忽然厲聲打斷,面色沉了下來,「先祖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張重驚出一身冷汗,連忙躬身:「弟子失言!是文昭公!是文昭公他老人家託夢與弟子!」

  夫子盯著他看了幾息,面色稍緩:「起來說話,文昭公在夢中與你說了什麼?一字不漏地講來。」

  張重穩住心神,努力回憶夢中情形,那一幕分明清晰如刻,可他卻不敢說出來。

  畢竟老祖宗說的那句話實在是太駭人聽聞了。

  他斟酌一下後,挑選了一小段,小心翼翼地說道:「他老人家說秦國乃霸國,來日必東出函谷,統一四海,當今秦國君求賢若渴,教我來日前往投奔,好為我張氏留下血脈!」

  果不其然,他的這句話剛落下,學堂里頓時波濤四起,尤其是那夫子,額露青筋,面色鐵青。

  要知道,在這間學堂里的儘是張氏族人,夫子更是景子的親脈子孫,漢中學宮祭酒,如今的張氏族正,當世儒宗!

  這句話從張重口中說出來實在是不應該,更何況他是國君的第十六子,雖然是庶出,但也是一國公子!

  滿堂學子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一聲,方才還在為張重的夢嘖嘖稱奇的那幾個同窗,此刻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湊過來聽過半個字。

  這話傳出去,族法問候都是小得了。

  張留的臉色更是煞白,在桌下拼命拽兄長的衣角,壓低聲音急道:「阿兄你瘋了!這話豈是能說的?」

  張重說完便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低著頭不敢看夫子的眼睛,心中卻是一片翻騰。

  沒辦法呀,老祖宗說的那些話,就只有這句最輕的了。

  夫子的臉色已經不是鐵青所能形容的了。

  他握著戒尺的手指節節泛白,青筋從額角蜿蜒而下,四十年執教,他見過頑劣的、偷懶的、頂嘴的、逃學的!但從沒見過一個張氏子弟,敢在學堂正堂之上,當著數十名同族的面,堂而皇之地說出「投奔敵國」這個詞來!

  更何況說這話的人,不是什麼鄉野白丁,是當今梁侯的親子!


  哪怕是個庶出,身上流的也是文昭公的血。

  要知道,自秦攻陷陳倉郡,武公收復失地以來,秦梁二國之間摩擦不斷,大大小小的戰事有上百起。

  梁國如今不僅對陳倉郡虎視眈眈,武都郡和上庸郡那邊同樣還要防備疊部和丹陽的秦兵。

  夫子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深極慢,像是在用盡全力壓制某個即將決堤的東西。

  他沒有咆哮,沒有揮戒尺,只是將那根竹製的戒尺緩緩擱在了講台上。

  「咔嚓」一聲輕響,戒尺落在案上時竟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今日所授,全部暫停,」夫子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寒冷無比,「所有人抄誦《景子·忠義篇》百遍。老夫歸來之前,不許交頭接耳,不許擅自離席。今日之事,若有人傳出隻言片語……」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每一張年輕的面孔。

  「逐出宗族,永世除名。」

  滿堂學子汗毛倒豎,齊聲應諾,張留的手在桌下抖得厲害,卻死死咬著嘴唇,一個字也不敢再說,夫子是張氏族正,他有這項權利。

  國事上他不能插手,但族事上,哪怕是身為家主的國君也要考慮他的意見。

  夫子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張重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血絲都滲了出來也不敢鬆口。

  他知道夫子是族正,更知道族正說出「逐出宗族,永世除名」這八個字的分量,那不是嚇唬,那是真能做得到的。

  就在去年,一個旁支子弟因酒後誹謗先祖,被夫子當堂除籍,從此連張姓都不許再用。

  夫子沒有再看旁人,只是俯身將那兩截斷裂的戒尺拾起,放在講台一側,然後他轉身,對張重說了一句:「隨我來。」

  ……

  祖廟中,張昭正在和張去濁下棋,他看著學宮中發生的一切頗有無奈。

  「我只是說秦國所圖,乃是統一四海,而蜀土肥沃,秦必陷之,梁據漢中,秦必圖之,教這小子來日前往秦國謀個生路,這小子倒是耿直,當眾說出來了。」

  張去濁執白,正欲落子,聞言手指懸在半空,無奈地搖了搖頭:「老祖您讓他來日西行謀個生路,他倒好,當堂就說要去投秦,這小子是耿直,耿得讓人牙癢,唉~」

  「何止牙癢!」一旁的張承嗣抱著胳膊,語氣不善,「方才那學堂里要是有一個嘴不嚴的,這話傳到他父親耳朵里,國君的兒子當眾說要去投秦,你讓國君怎麼處置?」

  張去濁終於落下白子,抬眼看向張昭:「老祖您究竟跟他說了些什麼?把他嚇成這樣,連挑一句最輕的,都挑了『投奔敵國』這一句。」

  張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棋盤上,卻沒有看棋。

  「我說的是秦孝公求賢若渴,商鞅變法圖強,來日秦國必東出爭天下!梁乃秦之大敵,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若有一日梁國撐不住了,讓他帶著張氏血脈西行,存一縷香火。這話很難挑嗎?挑什麼不好,偏偏挑了投奔敵國。」

  張去濁執子的手頓住了,張承嗣也收了聲,良久,張去濁低聲問道:「老祖,梁國真會如此嗎?」

  也不怪張去濁會這麼問,畢竟現在的梁國國君雖然不是開疆拓土之君,但也是個守成之君,除了喜歡猛造小人,導致身子骨不太好之外,並沒有什麼缺陷。

  張昭沒有回答,他落下一子,清脆聲響在大殿中迴蕩,「公孫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賞軍功、嚴刑律,秦國的國力蒸蒸日上,已是冠絕諸侯之國,秦軍去年攻下西河之地,斬首三萬,打得魏國割地求和!秦統一四海,只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張承嗣聞言,頓時捶首頓胸,「秦,特牧圉賤役之流耳,天胡為獨眷之!」

  張昭呵呵一笑,看著兒子這副模樣,道:「秦之先祖,為惡來也,秦能在最西端的偏遠之地,在最貧瘠的地界和周邊部落的環伺中艱難求生,如今秦國鐵騎遍布四地,攻城略地,勢不可擋,可以說是秦國國君和秦子民們篳路藍縷才換來的呀。」

  張去濁長嘆一聲,看向張重方向,面露不解:「老祖,您為什麼選中這個孩子呢?現在的張氏家主有二十七個兒子,最賢明的,最受梁國子民愛戴的,應該是四公子高才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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