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張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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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後,張昭在甲士的護衛下,回到了梁國。

  梁國的變化很大,雖然他身為梁侯,卻沒來過梁國。

  梁國經過十幾年的時間,從一開始的一城之地變成了四城之地。

  梁國位於周王朝王畿的西南邊緣,地處關中平原的西段南部,是宗周鎬京的西南門戶。

  其範圍大致在陳倉、雍城南部、後世太白縣北部一帶,核心區域在散關周邊。

  由於現在大周對山區多是點線控制,所以梁國的實控疆域也就80-120平方公里,

  由於被秦嶺和隴山環繞,可供集中農耕和居住的平坦河谷面積非常有限,梁國的國土很狹長。

  畢竟梁國的主要職責是扼守王都的西大門,看住西南諸國。

  而在梁國的北邊,是召公奭的食邑——召國,匽地是他的兒子克在打理。

  梁邑在散關以北三十里左右的台地上,背靠秦嶺,面朝渭水,地勢平坦,土壤肥沃,水源充足。

  起初只是聚落型的城邑,經過十幾年的發展,有了土牆,勉強能看。

  散邑是散林開拓而來的,散關以南約十五里,秦嶺山谷中的一片平坦谷地。

  四面環山,中間有一小塊沖積平原,氣候溫潤但土地有限,是梁國第三大城。

  而第二大城就是位於渭河沖積平原的姜城,這裡不僅土地肥沃,灌溉便利,還是梁國主要的糧食產區。

  相比於這三城,西邊與犬戎相接的犬丘就比較荒涼了,當然此犬丘非彼犬丘。

  梁國的犬丘城並不是後來秦國的那個犬丘城,梁國的犬丘城原先只是犬戎的一座山寨,後來被張恪帶領族人打下來後,就在這裡修建營寨,起為犬丘城。

  犬丘是梁國最西端的軍事據點,靠近犬戎活動區域,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土地貧瘠,不適合大規模農耕,常年駐軍,梁國一大半的兵力都駐紮在這裡了。

  張昭回梁國的消息不翼而飛,他剛來到梁邑城外,就發現張恪已經領著族人在那裡迎接他了。

  張恪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衣,看著牛車上坐的那個老人,熱淚盈眶。

  老人白髮蒼蒼,面容枯瘦,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深衣,肩上落滿了塵土。

  「兄長,兄長,您終於回來了……您知不知道,我等了您二十一年……」

  張昭低頭看著這個已經滿頭白髮的堂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恪,你也老了。」

  張恪抬起頭,淚流滿面:「兄長也老了。」兄弟二人抱頭痛哭。

  張承嗣站在人群後面,身邊還站著幾個小孩,看著那個老人,腳步卻怎麼也邁不出去。

  二十五年的思念、化成了一座翻不過去的山。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扎了根的樹,動不了。

  直到姒好從人群中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向那輛牛車,走向那個她等了二十一年的人。

  她走得很慢,走到牛車前停下來,看著張昭,沒有哭,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像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夫君,你回來了。」

  張昭握住她的手,那隻手粗糙、乾瘦,布滿了老繭和裂口,這雙手替他養大了兒子,替他撐起了一個家。

  「夫人,我回來了。」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

  姒好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也掉了下來。她抱住張昭,抱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又要走了,又要讓她再等二十年。

  「阿父,那是誰啊?祖母怎麼抱著他哭啊。」

  這時,張承嗣腳邊的一個小孩拉著他的衣角,小手指著張昭,疑惑詢問道。

  那孩子約莫四五歲,扎著兩個小髻,圓臉,大眼睛,說話時奶聲奶氣的。

  張承嗣低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喉頭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是你祖父。」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祖父?」孩子歪著頭,想了想,「可是阿父,祖父不是在天上嗎?你上次說祖父在天上看著我們的。」

  張承嗣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這話他確實說過。

  每年除夕,母親都要在宗廟裡擺一雙空碗筷,說是留給爹爹的。他問母親,爹爹又不回來,擺它做什麼?


  母親說,爹爹會看到的。後來他有了孩子,孩子問他,祖父呢?

  他說,祖父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是怨的。

  怨父親不肯回來,怨父親把他丟給母親,怨父親心裡裝著天下、裝著天子,就是沒有裝過母親和他。

  可此刻,父親就站在面前,白髮蒼蒼,風塵僕僕,被母親抱著,哭得像個孩子。他心裡的那座山,忽然就塌了。

  他蹲下身,把孩子抱起來,走向父親。

  孩子的名字叫張不疑,是張承嗣的第一個兒子。

  名字是姒好取的,說是不疑不疑,希望這孩子的將來不會對任何事情感到疑惑。

  此刻張承嗣的眼睛裡,全是疑惑。

  他不明白,為什麼父親要這個時候回來,為什麼不等他準備好,為什麼上天要他看到父親已經老成這樣。

  模糊的記憶里,父親的身姿是那樣的挺拔。

  「不疑,叫祖父。」張承嗣把孩子遞過去。

  張不疑趴在父親肩上,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老人,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祖父。」

  張昭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二十一年前離開鎬京的時候,承嗣才五歲,也是這樣怯生生地看著他,叫了一聲「爹爹」。

  他摸了摸承嗣的頭,說「爹爹會回來的」,然後就走了。

  那個「會回來」,讓他等了二十一年。如今承嗣的孩子都會叫祖父了,他才回來。

  「好孩子。」張昭的聲音哽咽著,終於摸到了那張小臉。

  姒好站在一旁,看著丈夫摸著孫子的臉,看著兒子紅著眼眶站在旁邊,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天,她等了二十一年。

  她以為自己等不到這一天了,以為最終等來的只是一封死訊、一具棺木、一塊冰冷的牌位。可是老天開眼,把他活著送回來了。

  她走上前,一手拉住張昭,一手拉住張承嗣。

  「走,回家。」

  張承嗣抱著孩子,走在前面。姒好攙著張昭,走在後面,張恪跟著,用袖子不停地擦眼睛。

  梁國的臣子遠遠地跟在後面,不敢上前打擾。

  ……

  等回到家,張昭才知道張承嗣取的是當地一個趙氏家族的子女。兩人很恩愛,育有一兒兩女。

  張昭也在張承嗣十四歲那年,把梁國的軍政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張承嗣接手過後,自領為冢宰,總領政事,封張恪為宗伯,封夫人的弟弟趙見之為司馬,又封三位德高望重的族老為太師、太傅、太保。

  舅舅姒華為司寇,族弟張承可(張恪的兒子)為司空。

  張昭坐在屋中,聽著兒子一一細說,目光卻落在牆角那幾雙小鞋上。

  麻線納的鞋底,針腳密密實實,一看就是姒好的手藝。

  他忽然想起,承嗣小時候穿的鞋,也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在豐邑,每天早出晚歸,很少見到兒子。

  偶爾早回來一次,看到承嗣在院中蹣跚學步,腳上穿著一雙新鞋,姒好蹲在一旁拍手鼓勵。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有進去,怕打擾了他們。

  如今,那雙小腳已經長成了能踏遍梁國山川的大腳,而他的孫子,又穿上了同樣針腳的鞋。

  一代人,一代人,一代人的鞋。

  「「嗣兒,是爹爹對不起你們啊。」

  張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重重地拍了拍張承嗣的肩膀。

  張承嗣搖了搖頭,眼淚卻滑落了下來。

  父子倆對坐無言,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兩個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半個月後,張昭於梁國宗廟祭祖,並上書天子,把梁侯之位傳給了張承嗣。

  之後他就傾注所有精力著寫一本書籍去了,因為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兩年,還是三年,也說不定。

  他著寫的都是姬旦提出來卻來不及實現的,他不能讓這些就此斷絕。


  一年後,張昭寫完了,起名為周公元龜。

  元龜,是占卜所用的大龜,之所以起名為周公元龜,是引申為借鑑、鑑戒之意。

  歷經一年的時間,總算是書成了,全書共十二卷,從《治體》到《兵用》,從《牧民》到《納諫》,從《大誥》到《禮樂》,涵蓋了他和姬旦談論的一切。

  剛寫完《周公元龜》的第二個月,鎬京就傳來天子將舉行「岐陽之蒐」,召集天下諸侯參加的消息。

  這是一種天子才能舉行的大規模狩獵、祭祀活動,因在岐山之陽舉行,故稱「岐陽之蒐」。

  不過張昭沒去,他也沒力氣去了。

  張承嗣為梁侯,自然是要去的。可是他並不知道,就是這一去,他連父親的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

  張昭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咳血,耳鳴,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他不讓姒好告訴承嗣,說孩子忙,別讓他分心。

  可姒好還是說了,因為張承嗣每天都來請安,父親的身體瞞不過他。

  開春後,張昭的病情忽然好轉。他能下地走動了,能喝下一整碗粥了,甚至能在院子裡坐上一個下午,看著孫子不疑追著蝴蝶跑。

  姒好很高興,以為他的病好了。張承嗣也很高興,以為父親能再陪他們幾年。

  只有張昭自己知道,這是迴光返照。燈油快燃盡了,最後一刻總會特別亮一些。

  三月的一天,陽光很好,張承嗣出發前往參加「岐陽之蒐」。張昭讓人把他的蓆子搬到院子裡,他要曬太陽。

  槐樹已經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春風中輕輕搖曳。他靠在席上,閉著眼睛,陽光落在臉上,暖洋洋的。

  「不疑。」他喚道。

  張不疑從槐樹後面探出頭來,手裡還抓著一隻蜻蜓。「祖父,您叫我?」

  「來,到祖父這兒來。」

  張不疑跑過來,趴在席邊,把蜻蜓舉到張昭面前:「祖父,您看,我抓的!」

  張昭睜開眼,看了看那隻蜻蜓,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他又看了看孫子,圓臉,大眼睛,和他爹小時候一模一樣。

  「不疑,你爹小時候也喜歡抓蜻蜓。」張昭的聲音很輕,「那時候在豐邑,院子裡也有一棵槐樹,比這棵小多了。你爹追蜻蜓,追著追著就摔了,膝蓋磕破了,哭了好久。」

  張不疑聽得入神,蜻蜓從他手裡飛走了都沒注意。

  「後來呢?」

  「後來啊,」張昭笑了笑,「你祖母給他上了藥,貼了一塊布,他又跑去追了。」

  張不疑咯咯地笑起來,張昭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咳嗽起來。

  張不疑嚇壞了,轉身要跑去叫大人,張昭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沒事,祖父沒事。」

  姒好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碗藥。她蹲下來,一勺一勺地餵張昭喝。

  藥很苦,張昭皺了下眉,但沒有說什麼,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夫君,今天好些了嗎?」

  「好多了。」張昭握住她的手,那隻手粗糙、乾瘦,布滿了老繭和裂口。

  「夫人,我這輩子,對不起你。」

  姒好搖了搖頭。

  「嗣兒快回來了吧,」張昭的聲音很輕。

  「已經在回梁的路上了。」姒好輕輕應了一聲,淚水無聲地滑落。

  「讓你辛苦一輩子,不要在心裡怨恨我啊。」張昭抬手撫摸著妻子的臉龐,柔聲說道。

  姒好已經知道張昭這是臨終遺言了,她沒說什麼,只是將臉埋進他的掌心,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打濕了他枯瘦的手指。

  「夫君,妾不怨。從嫁給你那天起,就沒怨過。」她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妾怎麼會怨你啊。」

  「那就好,那就好……」張昭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轉頭看著在院子裡追逐蝴蝶的張不疑,輕輕地說了一句「我先走了」手臂一軟,猛然墜落。

  姒好坐在地上,緊緊握住張昭那雙乾枯的手,眼淚無聲地流了一臉。

  她沒有哭出聲,她怕驚擾了他。

  他累了,讓他睡吧。

  睡吧,夫君,睡吧,醒來就不用再走了,醒來就不用再累了,醒來就不用再牽掛了。

  ————

  「文昭薨,葬畢原,遺《元龜》,儒說之始也,君子而奉周公元聖,文昭始祖。」——《尚書·元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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