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公負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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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張昭與姬旦一同進宮,將竹簡呈給武王。

  姬發倚在憑几上,身後墊著厚厚的衾被,面色已經不像兩年前那般紅潤,眼窩也陷得深了些。

  他的手有些發顫,翻動竹簡時偶爾會停頓片刻,像是需要攢一攢力氣。

  張昭和姬旦跪在殿下,誰也不敢抬頭去看,只聽見竹簡翻動的聲響,一聲一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過了許久,姬發終於放下最後一卷竹簡。他抬起頭,目光從姬旦移到張昭,又從張昭移回姬旦,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好!」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重,「邦周有這樣的禮樂教化世人,我就是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這話說得太重了。

  姬旦連忙叩首,額頭抵在地上,說:「王上萬壽,不應該這麼輕易地說死亡呀!」

  張昭也跟著叩首。姬發擺了擺手,不讓他們再說下去。

  隨即下令賜姬旦玄色衣裳一套、玉璧一雙;賜張昭車一輛、馬四匹。

  「你們兩個人的功勞,實在是太大了,我怎麼賞賜你們都不夠,你們的事跡應該記載在史書上,所以這點小小的賞賜,你們就收下吧。」姬發又說。

  「謝王上恩典。」姬旦和張昭再次叩首謝恩。

  ……

  那之後的日子,一切如常。

  姬旦去了伊洛之地督建洛邑,而張昭留在了鎬京,每日除了在司馬署中處理軍政事務外,還要補註那些沒完整,不合大周實行的禮樂和宗法制度。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這會是武王在位期間最後的一個春天。

  姬旦宣告洛邑大體已成,武王就宣布要遷都洛邑,以「宅茲中國」

  但還未成行,姬發的病是又加重的。

  他的病是從去年夏天開始嚴重起來的,起先是咳嗽,太醫說是受了風寒,開了幾劑湯藥,喝了不見好,反而咳出了血。

  姬旦每日入宮問安,張昭每隔一日也去探視,武王總是強撐著坐起來,說「無妨」,說「只是小恙」,說「過幾日就好了」。

  可他的臉色一日比一日蠟黃,眼窩一日比一日深陷,那個在牧野之戰中手持黃鉞、號令數萬大軍的人,如今連起身都需要侍從攙扶了。

  姜尚已經很少來朝堂了,他和張昭一樣,讓長子姜伋前往營丘代自己就封。

  他本人則是在鎬京的宅邸中靜養,白髮蒼蒼,步履蹣跚,但那雙眼睛依舊深邃銳利。

  張昭有一次去看他,老人正坐在廊下曬太陽。他見張昭來了,沒有寒暄,直接說了一句:「我聽四公子說王上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張昭沉默著,沒有接話。

  姜尚又說:「昭公,你要做好準備。」

  張昭問他:「太師說的『準備』,是什麼?」

  姜尚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望著王宮的方向,目光悠遠而沉痛。

  九月初三的夜裡,張昭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披衣起身,打開院門,見到的是一個面色蒼白的侍從,氣喘吁吁地跪在地上:「梁侯,王上召您入宮!」

  張昭的心猛地一沉。他沒有多問,甚至來不及仔細穿戴好衣服,只套上靴子、系好腰帶,便跟著侍從一路小跑。

  鎬京的夜風很涼,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街巷兩側的民居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王宮的燈火透過城牆上的垛口,在天邊映出一片昏黃的光。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一天,終於來了。

  王宮中燈火通明。

  姬發寢殿的門大敞著,侍從們進進出出,端著銅盆、捧著藥罐,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

  張昭跨過門檻時,險些與一個端著血水的侍從撞個滿懷。他穩住身形,快步走向內室。

  榻前已經跪著幾個人了。

  姬旦在最前面,握著姬發的手,眼眶泛紅,但咬著嘴唇沒有哭。

  召公奭跪在姬旦身後,神色凝重,雙手撐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畢公高在榻尾,淚水像是止不住一樣。

  姜尚坐在榻旁的一張几上,蒼老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安靜地看著榻上的人,像是要把那張臉刻進心裡。


  張昭在畢公高身旁跪下。

  姬發躺在榻上,面色蠟黃,雙眼緊閉,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呼吸很淺,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這是迴光返照了。

  「昭公,您來了。」姬發睜開雙眼,看向張昭,招了招手,聲音很輕,輕得快要聽不見一樣。

  不過張昭還是聽見了,他連忙湊上前去,眼中噙著淚水,「王上,昭來了。」

  姬發對他點了點頭,然後他掃視眾人一圈,臉上擠出笑容來,說道:「各位,請不要為我傷心啊,這是上天降下旨意,要我離開人間了。」

  他這麼一說,眾人臉上的悲鬱之色更加濃重了。

  「王上,您是承載天命的人,怎麼會突發疾病呢?」張昭泣聲道。

  姬發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目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在姬旦身上。

  「旦啊,湊近些,我有話跟你說。」他說話已經很艱難了。

  姬旦膝行到榻前,雙手握住姬發的手,那隻手冰涼、枯瘦,像冬天裡一截乾枯的樹枝。

  「我要回到天上了。」姬發的聲音斷斷續續,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誦這孩子還年幼,殷墟方國那邊還沒有安定,所以我想把周室託付給你。」

  姬旦的眼淚從臉上滑落,滴在姬發的手背上。

  姬發沒有看他,而是對左右說:「去把誦帶過來。」

  左右得令,快步轉身出殿,不多時,他們就將姬誦帶了進來。

  「父王」,姬誦才八歲,他哭著跑到榻邊,垂著頭,「您怎麼了?」

  「咳咳。」姬發感覺到身體越發虛弱了,眼皮也像是有千斤重一樣,但他強撐著不敢閉上,「旦,你也過來,將誦負在背上。」

  負王於背。

  寢宮裡面的所有人都猜測到即將要發生什麼,目光齊齊地投在姬旦身上。

  姬旦心中巨震,他明白王兄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不過他還是強忍著淚水,把姬誦背在身後。

  姬發見到這一幕,欣慰地點了點頭,他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後,說道:

  「寡人今日冊封姬誦為王太子,姬旦為冢宰,賜魯國節仗斧鉞。寡人死後,由姬旦攝政,輔佐王太子,代王行事。」

  「你們,都是大周的重臣,你們要全心全意地聽從他的命令,就像是聽從寡人的命令一樣。」

  還沒等眾人反應,他又對姬誦說道:「誦啊,你不要害怕。你的叔父們、太師、昭公都是社稷之臣。你事奉他們要像事奉寡人一樣,知道了嗎?」

  姬誦埋在姬旦的背上,已經哭得稀里嘩啦了:「父王,誦知道了,知道了……」

  姬發這才像是放下了所有的擔子,整個人鬆弛下來。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許久,他睜開眼睛,目光空濛地望著殿頂的梁木,輕輕說了一句:「各位,誦和大周就交給你們了,我先去了……」

  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叮~你已完成歷史節點——周公負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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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王受命十五年,王以成王事奉太公、周公、文昭、畢公、召公也!」——《史記·周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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