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呂梁路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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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剛蒙蒙亮,婁煩縣城的晨霧還未散盡,高梓丹便與韓信二人,翻身上馬,踏上了前往界河口的路。

  沒有多餘的儀仗,沒有隨行的僕從,只有兩匹健馬,馬背上各馱著一個簡單的行囊,裡面裝著換洗衣物、乾糧飲水,還有那身淺綠色的從九品官服與銅印黃綬,被妥善收在防水的木盒之中。高梓丹換上了一身合身的勁裝,大病初癒的臉色仍帶著幾分蒼白,可騎在馬上,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里沒有半分怯意。

  韓信策馬護在他身側,腰間挎著環首刀,目光始終警惕地掃過周遭的曠野。界河口一戰的血腥氣還未散盡,這三十里路看似平坦,實則處處都可能藏著意外,更何況他們只有兩個人。

  「少君,真的不再跟周將軍多要幾名親兵隨行?」韓信勒了勒馬韁,放緩速度與高梓丹並行,沉聲開口,「如今西河郡大半都在劉曜手裡,沿途多是匈奴游騎,只我們二人,萬一遇著突發狀況,怕是分身乏術。」

  「無妨。」高梓丹搖了搖頭,語氣平靜,故意裝傻。「咱們當初是受了劉曜的囑託,給他要地盤來的,如今給他要了一個郡守,他還不滿足?再說,這三十里路,快馬疾馳轉瞬即至,出不了什麼大事。」

  他心裡清楚,正如劉道規叔父所言,劉曜如今剛拿下西河郡,最需要的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守名分,自己是帶著姬光的冊封之意前去,於劉曜而言,是送上門的好事,他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對自己下手。更何況,他在永明部待了近一個月,雖被劉曜當成了棋子,卻也在部眾之中,留下了幾分實打實的人情。

  晨霧漸漸散去,初春的陽光灑在曠野上,積雪融化後的泥土帶著濕潤的氣息,官道兩旁的荒草里,還能看到界河口一戰留下的斷箭、殘甲,偶爾還有幾具未及掩埋的屍骸,被野狗啃噬得殘缺不全,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高梓丹看著沿途的景象,心中默然。這就是亂世,人命如草芥,一將功成萬骨枯,從來都不是史書上一句輕飄飄的話。

  不過三十里路程,快馬疾馳,不過一個多時辰,便已遙遙望見界河口大營的輪廓。

  還未等他們靠近大營,前方的土坡後便驟然衝出了十餘騎匈奴騎兵,個個身披皮甲,手持馬刀,胯下的戰馬打著響鼻,瞬間便將二人圍在了中間。為首的匈奴騎士厲聲喝問,一口流利的漢話裡帶著濃濃的警惕:「什麼人?止步!再往前,便放箭了!」

  韓信當即策馬擋在高梓丹身前,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神銳利如鷹,正要開口,高梓丹卻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緩緩策馬向前半步,對著為首的騎士拱了拱手,語氣平和:「煩請通稟一聲,渤海高梓丹,前來求見永明單于劉曜。」

  這話一出,為首的騎士猛地一愣,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高梓丹,臉上的警惕漸漸褪去,隨即翻身下馬,對著高梓丹躬身行了一禮,語氣瞬間恭敬了許多:「原來是高郎君!是我們眼拙,冒犯了郎君!」

  周圍的匈奴騎兵見狀,也紛紛收起了馬刀,翻身下馬,對著高梓丹行禮,臉上都帶著幾分真切的善意。

  高梓丹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在永明部的那段日子,看著部眾里不少牧民缺衣少食,寒冬里連帳篷都漏風,便常常帶著韓信,幫著牧民修補帳篷、劈柴挑水,遇到家裡斷糧的人家,也會把自己分到的乾糧分出去一些,甚至還教部落里的孩子認幾個字。

  在這亂世之中,世家公子向來眼高於頂,視牧民如草芥,誰也不會放下身段,去做這些粗活。也正因如此,永明部的普通部眾,幾乎人人都認得這個心善的高郎君,對他印象極深,甚至帶著幾分敬重。

  「高郎君,您怎麼到這裡來了?」為首的騎士起身,笑著開口,「單于特意吩咐過,若是見到您,萬不可怠慢。」

  「我奉并州牧姬使君之命,前來求見單于,有要事相商。」高梓丹也不繞彎子,直接道明了來意,「不知單于如今可在大營之中?」

  這話一出,為首的騎士臉上露出了幾分歉意,搖了搖頭:「高郎君,您來的不巧。單于一旬前就已經帶著主力離開了,幾天前已經進駐西河郡府呂梁城了。」

  高梓丹眉頭微微一蹙:「呂梁?這麼快?」

  他早料到劉耀會拿下西河全郡,卻沒想到速度竟這麼快。算算時間,從除夕夜拿下界河口,根本就是第二天,劉曜便毫不猶豫前往呂梁了,當真堅決。

  「可不是快嘛。」騎士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那西河太守向栩,根本就是廢物一個。據說我們的兵馬剛到呂梁城下,他不開城防,不整兵馬,反倒帶著屬吏在城樓上念《孝經》,說什麼能念退匈奴兵。底下的屬吏和守城的士卒都看不下去了,直接把他綁了,開了城門投降,單于兵不血刃就進了呂梁城。」


  高梓丹聞言,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他早知道向栩只會空談經義,卻沒想到竟荒唐到了這個地步。兵臨城下,不思守御,竟妄圖靠念孝經退敵,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向栩呢?單于如何處置他了?」高梓丹忍不住問道。

  「單于見了他,都懶得動手殺。」騎士嗤笑一聲,「說這種腐儒,殺了都髒了刀,直接讓人把他趕出城去了,是死是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高梓丹默然。這處置方式,倒是十分符合劉耀的性格。他不屑於殺這種毫無威脅的腐儒,也懶得在這種人身上浪費時間,梟雄的傲氣與狠辣,盡顯無遺。

  「高郎君,您既然要去見單于,我們派人護送您去呂梁。」為首的騎士十分爽快,當即拍了板,「從這裡到呂梁城,還有一百多里路,沿途不太平,您只二人趕路,終究不安全。有我們護送,沒人敢找您的麻煩。」

  高梓丹也不推辭,對著幾人拱手道謝:「那就有勞諸位了。」

  當下,騎士便安排了四名精壯的匈奴護衛,備好馬匹與乾糧,跟著高梓丹、韓信二人,調轉方向,往呂梁城而去。

  一路向西,沿途的景象漸漸有了變化。剛出界河口時,官道兩旁儘是殘破的村落,荒無人煙,可越往呂梁城方向走,村落里漸漸有了人煙,偶爾還能看到田地里有百姓在翻整土地,準備春耕。路邊的驛站、酒肆也開了門,雖算不上熱鬧,卻也沒有兵荒馬亂的蕭條景象。

  高梓丹看在眼裡,心中對劉耀的認識,又深了一層。

  果然如他之前所料,劉耀拿下西河郡之後,並沒有縱容部眾劫掠,反而約束了兵馬,安撫了百姓,想要把西河郡真正經營成自己的根基之地。這樣的人,絕非只懂燒殺搶掠的草原莽夫,而是真正有城府、有遠見的亂世梟雄。

  一路行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西下,染紅了半邊天。眾人趕到了一座名為中陽的小縣城,這裡是前往呂梁的必經之路,城池不大,卻也算熱鬧。匈奴護衛提議,天色已晚,夜裡趕路不安全,不如就在城中客棧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趕路。

  高梓丹也覺得連日趕路有些疲憊,便點頭應了下來,一行六人尋了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棧,訂了房間,便在大堂里點了酒菜,準備歇息吃飯。

  客棧里人來人往,十分熱鬧,有商旅,有遊俠,還有不少穿著匈奴服飾的牧民,彼此推杯換盞,吵吵嚷嚷,卻也相安無事。看得出來,劉曜拿下西河郡後,確實把這裡的秩序穩住了。

  幾人正吃著飯,忽然聽到客棧外的街上傳來一陣震天的喧囂,鑼鼓聲、叫好聲、呼喊聲混在一起,哪怕關著客棧門,也聽得清清楚楚,熱鬧得異乎尋常。

  客棧里不少正在吃飯的客人,聽到外面的動靜,紛紛放下了碗筷,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起身就往門外跑,嘴裡還嚷嚷著:「快!比武要開始了!去晚了就占不到位置了!」

  不過片刻功夫,客棧大堂里就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桌客人,連店小二都扒著門框,往街上張望,一臉的嚮往。

  高梓丹臉上露出幾分好奇,轉頭看向身旁的韓信:「韓先生,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熱鬧?」

  韓信早年行走江湖,做過遊俠,對北地的風氣再熟悉不過,聞言笑了笑,解釋道:「少君,這北境與中原不同,與草原接壤,漢胡雜居,向來尚武任俠。士人百姓,多好拳腳弓馬,遇到矛盾紛爭,不願報官,便會約在街頭比武,一決高下,甚至生死相搏,都是常有的事。不光是漢人遊俠,草原上的胡人也崇尚勇武,常常下場比試,圍觀的人自然多。」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更何況,少君您出身上谷,本就是邊地將門,府上的門客,也多是擅長技擊的遊俠,平日裡也常與人比武較量,只是少君您之前大病一場,這些事都記不清了。」

  高梓丹聞言,心中瞭然。他這個穿越者,自然不知道這些北地風俗,只是聽著外面的喧囂,心裡也生出了幾分看熱鬧的興趣,只是剛入官場,又帶著公務在身,總覺得跑去街頭看比武,有些失了身份,一時有些抹不開面子。

  他放下筷子,正準備說回房休息,客棧的老闆卻笑著走了過來,對著幾人拱了拱手,開口道:「幾位客官,我看你們是遠道而來的吧?今天這場比武,可不是尋常的比試,可是獨孤郎君與人交手,錯過了可就再也沒機會了!」

  獨孤郎君?

  高梓丹面露疑惑,轉頭看向韓信,低聲問道:「這獨孤郎君是何人?我竟從未聽過。」

  他話音剛落,身旁的韓信眼睛驟然一亮,瞬間坐直了身子,握著刀柄的手都微微收緊,顯然是久聞其名,滿是意外與興奮。就連同桌的四名匈奴護衛,也紛紛停下了筷子,臉上瞬間露出了激動的神色,互相低聲交談著,語氣里滿是嚮往與讚嘆。


  「客官竟沒聽過獨孤郎君?」老闆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解釋,「獨孤郎君名信,是咱們整個北境最有名的遊俠!容貌俊朗,劍法卓絕,為人又仗義疏財,急人所難,不管是漢人還是胡人,沒有不敬佩他的。咱們這并州、雲州一帶,哪個習武的男兒,不把獨孤郎君當成榜樣?」

  獨孤信!

  高梓丹腦子裡瞬間炸開一道驚雷,一股興奮勁直衝頭頂,連呼吸都快了幾分。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北周八柱國之一,側帽風流的美男子,三代外戚,史上最牛老丈人獨孤信!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個西河郡的小縣城裡,遇到這位傳奇人物!

  「難怪連你們都這麼激動?」高梓丹定了定神,看向身旁的四名匈奴護衛,笑著問道。

  「那是自然!」一名匈奴護衛立刻開口,語氣里滿是讚嘆,「獨孤郎君的名頭,我們在草原上都聽過!前年我們部落的商隊在代郡被馬匪劫了,正好遇上獨孤郎君路過,他一人一劍,就打散了十幾個馬匪,把貨物和銀錢全還給了我們,分文不取!這樣的好漢,誰不敬佩?」

  另一名護衛也跟著點頭:「不光是仗義,他的劍法更是出神入化!去年在幽州,他與項羽麾下的猛將比武,三十回合便勝了對方,連霸王都贊了他一句好劍法!整個北境,誰不想親眼看看獨孤郎君的劍?」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哪還有不去看的道理?

  高梓丹當即站起身,笑著道:「既然是名滿北境的獨孤郎君比武,那說什麼也得去看看。韓先生,諸位,一起去湊個熱鬧?」

  韓信與四名匈奴護衛當即應聲起身,臉上滿是興奮,一行人跟著客棧老闆,快步出了客棧。

  剛出客棧門,就見街上人頭攢動,水泄不通。整條街道都被圍觀的人群堵得嚴嚴實實,男女老少,漢人胡人,擠在一起,踮著腳尖往街中心的空場張望,議論聲、叫好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高梓丹一行人擠了半天,也沒能往前挪動半步,前面的人牆密不透風,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景象。

  就在高梓丹無奈之際,身旁的四名匈奴護衛對視一眼,當即上前一步,沉聲喝道:「都讓一讓!永明單于麾下,護送貴客前來!」

  四人本就是匈奴軍中的精銳,身材高大,氣勢兇悍,一聲喝喊,帶著軍人的煞氣。如今西河郡已是劉曜的地盤,街上的百姓與士卒,都認得匈奴騎兵的服飾,聞言紛紛側身,硬生生在擁擠的人潮里,給他們讓出了一條路來。

  高梓丹一行人借著這個特權,一路暢通無阻,直接走到了圍觀人群的最前排,離街中心的比武空場,不過幾步之遙,視野絕佳。

  空場中央,早已清出了一片平整的地面,四周插著火把,將場中照得亮如白晝。

  而在場中站著的,正是獨孤信。

  火把的光落在他身上,高梓丹也終於看清了這位傳奇人物的模樣。他看上去不過二十三四歲的年紀,一身月白色的勁裝,腰間束著玉帶,身姿挺拔如松。容貌更是俊朗非凡,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線分明,一雙眼睛亮如寒星,哪怕只是隨意站在那裡,也自帶一股風流倜儻的氣度,與周遭北地漢子的粗獷豪邁,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他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鞘古樸,劍身未出,可哪怕只是握在手裡,也透著一股飄逸凌厲的劍意。他微微側著身,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從容不迫,絲毫沒有比武前的緊張。

  圍觀的人群里,不少年輕女子看著他的身影,都紅了臉,小聲地議論著,眼裡滿是傾慕。

  高梓丹看著場中的獨孤信,心中感慨萬千。果然是名不虛傳的側帽風流,這般容貌氣度,難怪能名滿北境,連草原上的匈奴人都對他敬佩有加。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叫好聲,街的另一頭,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獨孤信緩緩轉過身,收了臉上的笑意,握住了腰間的劍柄,目光平靜地望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他的對手,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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