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太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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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嶺的手指停在桌沿。

  茶館裡的聲音還在。

  隔壁桌兩個茶客在爭一盤棋,門外賣糖油果子的吆喝拖過巷口,檐下的光斜斜落在青石板上。

  現代那邊已經打烊,藍鐵皮在夜風裡碰著支腳。

  這邊卻還是下午,茶氣、汗氣和梔子花香混在一起。

  時間不跟他講道理。

  麻煩也不講。

  老周頭用茶蓋點了點桌面。

  「看籃底。」

  吳嶺走過去,撥開幾枝蔫下去的梔子,從籃底抽出一張包藥紙。

  紙角沾著泥,邊上還有一點白色藥粉。

  上頭寫著「趙記藥鋪」四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墨色被汗洇開。

  退熱。

  五銀元。

  「五銀元」三個字被人用指甲划過,紙面起了毛。

  不是塗掉。

  那力道裡帶著嫌棄,仿佛這三個字太便宜。

  吳嶺捏著那張紙,現代那邊的藍鐵皮味又追了過來。

  那邊是圍擋。

  這邊是藥紙。

  都薄。

  都能把人逼到門口。

  「小翠呢?」

  「後院。」老周頭說,「劉師傅看著。人沒傷著,就是嚇著了。」

  吳嶺的肩背稍稍鬆開。

  但老周頭補了一句:「她自己說,明日起,就不在前頭露面賣花了。」

  那點鬆勁被壓回去。

  吳嶺低頭看那張紙。

  「五銀元。」

  老周頭颳了刮茶蓋。

  「記得不?」

  吳嶺當然記得。

  上回小翠拿剩下的現代藥去趙老闆藥鋪,換回五塊銀元。

  趙老闆不認識藥上的字,翻來覆去問出處。

  小翠照著老周頭教的,只說不曉得。

  臨走時,趙老闆還放過一句話。

  要是還有,不管多少錢都收。

  那句話當時只是懸在心裡的一根刺。

  現在扎出來了。

  「趙老闆把藥用出去了。」

  「誰?」

  「城南劉宅的小少爺。燒了幾日,尋常方子壓不住,人抬到藥鋪後門。趙老闆手裡攥著那幾片藥,沒捨得,也沒敢全舍。」

  吳嶺皺眉。

  「他知道怎麼用?」

  老周頭抬眼。

  「他曉得啥子。」

  這句罵得不響。

  茶館裡有兩桌客人聽見了,往這邊看過來,隨即低頭喝茶。

  老周頭平日少罵人。

  一罵,說明事情真不輕。

  「人快沒了,啥子都敢試。」老周頭說,「符水敢喝,偏方敢吃,洋藥上頭的字認不得,還是敢掰。命拉回來,就是神藥。拉不回來,就是命薄。」

  吳嶺看著藥紙上的白粉。

  現代藥在現代有盒子,有說明書,有劑量,有醫生。

  到了這裡,剩下幾片白藥片,一張粗紙,一雙賭命的手。

  「救回來了?」

  「回來了。燒退了,人認得清,第三日能喝粥。劉宅在趙記門口放了一掛鞭炮,說趙老闆救命。」

  這本該到此為止。

  命拉回來,病家謝藥鋪,藥鋪收謝禮。

  街坊看一場熱鬧,隔日各過各的日子。

  可這回沒有止住。

  「鞭炮一響,街坊都曉得趙記有好藥。有人說他祖上積德,有人說他柜子里藏著洋人的秘藥。劉宅的人也聽進去了。」

  老周頭把茶蓋扣回去。

  「頭一天,問還有沒有。」

  「第二天,問從哪裡進的。」


  「第三天,就不是問藥了。」

  吳嶺抬眼。

  老周頭說:「問送藥的人。」

  吳嶺想起現代那邊的吳記。

  小魚的視頻剛火時,來的是排隊喝茶的人。

  再往後,櫃檯里的舊物就被人盯上了。

  這裡也是。

  藥救人,隨後就有人盯上藥從哪兒來。

  吳嶺問:「趙老闆說了小翠?」

  「說漏半句。」

  老周頭沒有替趙老闆開脫。

  「他說,是個賣花丫頭送來的。名字沒吐,住處沒吐。」

  一個賣花丫頭。

  這話在成都城裡不算小。

  可在趙記藥鋪,吳記茶館附近常來常往的人眼裡,範圍窄得可憐。

  小翠不是藏在城裡的人。

  她每天提著花籃走街串巷,靠別人看見她,才有飯吃。

  可這一次,被人看見,反倒成了禍。

  後院帘子動了。

  一隻小瓦盆被推出來。

  盆沿缺了一塊,新泥補過。

  泥土濕著,幾株太陽花擠在裡面。

  顏色很亮,和那籃蔫梔子擺在一處,一邊灰,一邊鮮。

  瓦盆邊插著根竹籤。

  竹籤上綁了張紙。

  紙上兩個字,寫得歪。

  太陽。

  劉師傅在簾後咳了一聲。

  小翠沒露臉,聲音先出來。

  「字丑,不要笑。」

  「不醜。我認得到。」

  茶館裡壓著的氣鬆開一點。

  吳嶺蹲下去,摸了摸盆邊的濕泥。

  「種出來了?」

  「早出來了。」小翠說,「前幾天開過三朵。我本來想等開滿了,再拿給掌柜的看。」

  她停了半拍。

  「現在不擺出來了。」

  吳嶺問:「為啥?」

  「梔子花他們認得。這個花沒人認得,可他們要是曉得是我種的,就更容易記住我。」

  「花惹你了?」

  「花沒惹我。」

  「那你把它藏起來做啥子?」

  帘子後頭沒聲。

  老周頭把茶蓋反扣在碗上。

  吳嶺看懂了。

  這是留位。

  老周頭把自己那張桌旁的位置,給小翠留出來了。

  「出來坐。」老周頭說。

  小翠還是不動。

  「我在後頭聽得到。」

  「聽得到,不等於坐得住。」

  這話老周頭說得慢。

  小翠終於掀簾出來。

  她眼眶紅,鼻尖那顆小痣被淚襯得更明顯。

  衣袖沾了泥,手裡捏著一枝斷了半截的梔子。

  她沒坐,而是把瓦盆往櫃檯底下挪。

  吳嶺伸手攔住。

  「放上來。」

  「別。」

  「怕人看見?」

  「怕人順著看見。」

  她怕的不是花。

  是順著花找人,順著人問藥,順著藥摸到吳記。

  吳嶺把瓦盆端起來,放到櫃檯正中間。

  「小翠。」

  「嗯。」

  「明天花照賣。」

  「我不站門口。」

  「你不用站。」

  「那咋賣?」

  「花站。」

  小翠愣住。


  茶館裡那盤棋停了。

  靠窗那個棋客捏著棋子,先瞅花,再瞅吳嶺。

  「這個掌柜,有點懶哦。讓花自己站。」

  對麵茶客接得快。

  「花站得比你穩。」

  茶館裡響起一小片笑。

  笑聲不大,卻把小翠的臉從帘子陰影里拉出來了。

  她低頭看那盆太陽花。

  「賣好多錢?」

  吳嶺問:「梔子幾文?」

  「三文一枝,太陽花我沒賣過。」

  靠窗那個棋客說:「新鮮,五文嘛。」

  對麵茶客哼了一聲:「你買?」

  靠窗那個棋客把棋子落下。

  「我買一盆。前提是你讓我悔這步棋。」

  「鏟鏟。」對麵茶客說。

  這回小翠笑出了聲。

  她笑完,馬上收住。

  可已經收不乾淨。

  吳嶺又把花籃提到櫃檯里側,和瓦盆並排。

  一邊是梔子。

  一邊是太陽花。

  他問劉師傅:「有木牌沒得?」

  劉師傅從後頭遞出半截舊木片。

  「耳刀盒子墊板,湊合。」

  吳嶺接過,伸手要筆。

  劉師傅遞來炭筆。

  吳嶺在木片上寫兩行。

  梔子三文。

  太陽花十文,今日兩朵。

  字寫得一般。

  小翠看了半天。

  「掌柜的,你這個字,比劉師傅還拐。」

  劉師傅在後頭不服。

  「我那個太陽,至少寫得圓。」

  小翠把木牌插到花盆邊。

  「那就用丑的,丑得醒目。」

  「對,醒目。」

  門口銅鈴響了。

  趙老闆站在門口。

  他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

  外頭沒下雨。

  傘面幹得很。

  趙老闆進門時,眼睛落在木牌上。

  小翠手指一緊,拽住花籃往身後偏了半寸。

  吳嶺伸手,把花籃接過來,掛回櫃檯邊。

  「花就在這裡賣。」

  這句話不是對小翠說的。

  趙老闆也聽見了。

  老周頭把茶蓋搭在碗沿。

  「坐。」

  趙老闆站在門內,傘柄攥得緊。

  「周爺,我說兩句話就走。」

  「坐下說。」

  「事情急。」

  「急事更要坐。」

  趙老闆終於坐到門邊那張小桌。

  那張桌靠風口,茶涼得快。

  吳嶺倒了一碗三花,放到他面前。

  趙老闆伸手摸銅錢。

  「茶錢...」

  吳嶺說:「先喝。」

  趙老闆的手停在袖口。

  他端起茶碗,茶蓋揭開,沒喝。

  藥鋪老闆的手,平時抓藥稱錢很穩。

  今天茶蓋碰了兩回碗沿。

  嗒。

  嗒。

  小翠聽見這個聲音,把那枝斷梔子放到櫃檯上。

  趙老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

  紙包邊角被汗浸軟。

  打開後,裡頭只剩幾粒白色碎末。

  「剩這些。」

  吳嶺沒接。

  趙老闆把紙包往前推。


  「留在鋪子裡,招事。」

  老周頭問:「招誰?」

  「劉宅。」

  「來過了?」

  「來過。」

  「幾個人?」

  「一個管事,兩個腳夫。腳夫站街對面剝花生。管事進門,沒碰櫃檯,只看藥屜。」

  「看哪一格?」

  趙老闆臉色微僵。

  「退熱那一格。」

  小翠抬頭。

  趙老闆避開她的眼神。

  「是我不小心說漏了半句,吳記是他們後來自己打聽出來的,那管事沒見過小吳掌柜,只聽說這邊有個張錫九都認可的新掌柜。」

  吳嶺說:「所以你今天拿藥渣來。」

  趙老闆趕緊說:「我不是來推事。吳掌柜,周爺,我趙記開了這麼多年鋪子,曉得規矩。禍從我嘴裡出,我認。」

  老周頭淡淡問:「認幾分?」

  趙老闆被問住。

  小翠忽然開口。

  「三文一枝。」

  趙老闆終於看她。

  小翠把那枝斷梔子放到他桌上。

  「這個賣不成了。花,你賠得起。」

  趙老闆忙說:「我賠。」

  「但我走街上,被人盯一路。這個你賠不起。」

  棋子懸在半空。

  堂倌提著水壺站住。

  小翠聲音不高。

  「你坐藥鋪櫃檯後頭,人家喊你趙老闆。我提花籃在街上走,人家喊我賣花的。你一句賣花丫頭,半條街都曉得找誰。」

  趙老闆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他想拱手,手裡還端著茶碗。

  那點體面卡在半道。

  這口氣,該小翠自己討回來。

  趙老闆把茶碗放下。

  「小翠姑娘,這事是我虧你。」

  小翠搖頭。

  「虧不虧,我不曉得。我只曉得,明天我還要吃飯。」

  她把木牌插正。

  梔子三文。

  太陽花十文,今日兩朵。

  趙老闆盯著那行「太陽花」。

  「成都沒聽過這個花名。」

  小翠說:「掌柜的說,這花有太陽才開。」

  趙老闆這才認真看那兩朵花。

  花小,顏色亮,花瓣一層一層攤開,薄得壓不住那點鮮氣。

  「花是好花。」趙老闆夸,「十文不貴。」

  小翠沒有接話。

  趙老闆把茶碗放下。

  「那我先訂一個月。」

  「訂啥子?」

  「你這新花。開多少,我收多少。十文一朵,不短你錢。」

  小翠把花籃往櫃檯邊一收。

  「不賣你。」

  趙老闆怔住。

  「為啥子?」

  「你要買花,明天來,排隊買。」小翠說,「你要買我不出門,不賣。」

  靠窗棋客噗地笑出聲。

  對麵茶客用棋子敲桌。

  「將軍。」

  靠窗棋客說:「你莫趁人家姑娘吵架偷棋。」

  茶館裡鬆了一口氣。

  趙老闆卻笑不出來。

  他看著木牌,終於明白這不是一塊價牌。

  這是一句「不躲了」。

  吳嶺把那張包藥紙放在桌上。

  退熱。

  五銀元。

  「劉宅問價,你怎麼答的?」

  趙老闆說:「我說舊貨,碰巧收的。」

  「他們信?」


  「他們不管真假。」

  「他們要什麼?」

  「要下回。」

  吳嶺看著那幾粒藥渣。

  「你呢?」

  趙老闆喉頭一緊。

  「我什麼?」

  「你要不要下回?」

  這句話落下,茶館裡安靜得能聽見爐上水響。

  趙老闆沒有立刻答。

  他是藥鋪老闆。

  看見救命藥,不想要下回,才假。

  吳嶺說:「你今日不只是來認錯。而是你還想看一眼,吳記到底有沒有下回。」

  趙老闆臉上掛不住。

  「吳掌柜,話不能說成這樣。」

  「那你說。」

  趙老闆看向老周頭。

  老周頭端茶,不接。

  趙老闆只好轉回吳嶺。

  「開藥鋪的,見到救命藥,多問兩句,不算壞心。」

  老周頭點頭。

  「是不算壞心。但把路問到別人身上,就壞規矩。」

  趙老闆的手指僵在茶蓋上。

  吳嶺把紙包再往前推回去。

  「拿回去。」

  趙老闆沒動。

  「吳掌柜,這東西留在我鋪子裡,劉宅翻出來,更麻煩。」

  「那就磨了,兌水,倒你鋪子後溝。」

  趙老闆眼皮跳了跳。

  「這藥真能救人。」

  「我知道它救過人。」

  「那就更不能糟蹋。」

  「沒有劑量,沒有醫生。」吳嶺說,「你手裡這幾粒,不是藥。」

  趙老闆沉默。

  吳嶺看著他。

  「趙掌柜,你到底是想救人,還是想救生意?」

  趙老闆手抖著端起茶碗。

  茶涼了。

  他喝完第二口,把紙包重新合上。

  這一次,他收進袖口。

  堂倌提壺過來續水。

  水線落進蓋碗。

  碗外一滴不濺。

  老周頭看著那碗茶。

  「茶涼了,續水還能喝。話說錯了,就續不上了。」

  趙老闆低著頭。

  「我曉得。」

  「你不曉得。」老周頭說,「你要曉得,今天進門就會賠小翠,而不是拿藥渣。」

  這時,門外停了腳步。

  鞋底重,停得穩。

  有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勞駕。」

  聲音不高。

  「吳記茶館是在這吧?」

  那人邁進門檻。

  他的右手拇指上,一枚玉扳指被檐下的光照得很亮。

  「聽說這裡有個賣花的姑娘,還有個能讓張錫九坐下聽書的新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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