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掌柜不許,勿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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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撬棍插進後窗縫裡時,那個人手心全是汗。

  耳機里有人壓著嗓子問:「開了嗎?」

  「別催。」

  他在巷口盯了兩個多小時,等最後一家店落了卷閘門,才敢繞到茶館後窗。

  「我再問一遍,裡面到底有沒有攝像頭?」

  「白天看過,沒有。」

  「老闆呢?」

  「年輕,男的,就住在店鋪里,每天休息得很早,你動靜稍微小點就行,那個女的八點多就走了。」

  他嗯了一聲。

  「先拿銅爐,再拿碗,陶片能帶就帶,別碰台上那塊木頭。」

  「那木頭也值錢?」

  「讓你別碰就別碰。」

  他把帽檐壓低,又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還停在小魚那條探店視頻上。

  秦小碗端著紅糖糍粑從櫃檯前走過去,鏡頭只晃了半秒。

  半秒里有三樣東西。

  銅爐。

  裂紋很深的茶碗。

  一塊灰撲撲的陶片。

  評論區已經吵起來了。

  「那個銅爐不對勁。」

  「真東西?」

  有人甩了張拍賣截圖。

  價格後面一串零。

  又有人說:「真東西怎麼可能放這種破茶館。」

  耳機里那人當時只說了一句。

  「破茶館才好下手。」

  他放下手機,撬棍往裡一壓。

  咔。

  窗栓鬆了。

  他收起撬棍停住,聽了一會兒。

  巷子沒動靜。

  老木頭和茶葉混在一起的味道,先從窗縫裡鑽出來。

  他翻進去,腳尖先落地。

  「進來了。」

  「別開燈。」

  「曉得。」

  手電光壓到最低,只照地,不照牆。

  櫃檯就在前面,三樣東西都在。

  他先摸銅爐。

  銅爐不大,冰涼,鏽色沉得自然。

  他兩隻手托住,往上一提。

  銅爐紋絲不動。

  「拿不起來。」

  「別裝。」

  「真拿不起來。」

  他換了手勢,手背青筋都繃出來了。

  銅爐還是貼在櫃檯上,半寸都沒離開。

  耳機里罵了一句。

  「換碗。」

  碗更輕。

  他指尖剛碰到碗沿,麻意就從指甲縫鑽上來。

  不是電。

  冷,細,順著骨頭往上爬。

  他縮回手。

  「又怎麼了?」

  「扎手。」

  「一個碗扎什麼手?」

  他沒回。

  手電光抖了一下,掃到說書台。

  台上那塊醒木正安安靜靜放著,紅木顏色壓在黑里。

  耳機里的人問:「你看哪兒?」

  「沒看哪兒。」

  「別碰那塊木頭。」

  陶片在櫃檯最邊上。

  灰撲撲一塊,看著最不起眼。

  視頻評論里有人說,越不起眼,越可能是真東西。

  他伸手去捏。

  這次還沒碰到,櫃檯裡面先響了一聲。

  咚。

  聲音不大。

  耳機里卻立刻沒聲了。

  他整個人僵住。

  「餵?」


  沒人回。

  他縮在櫃檯後,掃了一圈茶館。

  說書台上的醒木還在原處。

  茶館裡壓根沒人。

  牆上的壁畫在暗裡看不清,只有幾塊顏色比別處深。

  耳機里刺啦一聲。

  那人聲音變低了:「走。」

  「東西還沒……」

  「走!」

  他咬了咬牙。

  來都來了。

  空手走,比撞鬼還虧。

  他從包里摸出小撬棍,插進櫃檯側邊的縫。

  木頭舊。

  一撬就出了道白印。

  耳機里那人罵:「我讓你走!」

  撬棍忽然滑了。

  手腕猛地往下一沉,撞在櫃檯角上。

  疼得眼前一黑。

  手電掉在地上,光柱滾了一圈,正照到後牆。

  牆上那棵很淡的小樹,被光一晃,顏色深了一點。

  樹下有隻碗。

  碗旁邊,躺著一個人。

  他沒看清。

  也不敢看清。

  耳機里已經只剩電流聲。

  他撿起手電,翻窗就跑。

  腳落地的時候踢到窗下的花盆。

  花盆沒倒。

  只是輕輕晃了一下。

  茶館重新安靜下來。

  櫃檯和說書台都沒動。

  一隻黑色耳機滾到櫃檯底下,亮了一下,又滅了。

  鑰匙進鎖,咔了一下。

  秦小碗拎著一袋新抹布推門進來,第一眼先看地。

  昨天擦紅油的抹布洗不出來,她嫌棄了一晚上,早上路過日雜店,直接買了一包新的。

  開過串串店的人,進門不先看人。

  先看地干不乾淨,桌子歪不歪,椅子有沒有亂。

  今天椅子沒亂。

  桌子也沒亂。

  但後窗下卻多了一點泥。

  泥印很淺,從窗下斷斷續續到櫃檯前。

  秦小碗停住。

  櫃檯側邊翻出一道白茬。

  木頭被撬開一點,皮翹著,很細,不仔細看不出來。

  她蹲下去,沒碰那道痕。

  櫃檯底下還有個黑東西。

  她把新抹布倒在桌上,捏著空袋子一角,把那個黑東西套進去。

  袋子拎起來,裡面是一隻耳機。

  秦小碗把袋口打了個結,這才抬頭。

  「吳嶺!」

  吳嶺從後堂出來,手裡提著一壺燒開的水。

  「咋了?」

  「你茶館昨晚遭賊了。」

  吳嶺手一抖,壺嘴裡的水晃出來一點,差點燙到自己。

  「啥?」

  秦小碗指了指櫃檯,又指後窗。

  「莫愣起,先看痕跡。」

  吳嶺放下水壺,走過去。

  櫃檯側邊那道白痕很新。

  後窗下面也有痕跡。

  窗栓被撬過。

  木屑還落在窗台上。

  吳嶺回去看櫃檯裡面。

  銅爐在。

  裂紋碗在。

  陶片也在。

  醒木在說書台上,都沒丟。

  他鬆了一口氣。

  秦小碗看見了,火氣一下上來。

  「你還鬆口氣?」

  「不然呢?」

  「你是不是覺得東西沒丟就沒事?」


  秦小碗把手機拿出來,點開小魚那條視頻。

  她把進度條拖到中間,暫停,放大。

  櫃檯角落一晃而過。

  「你看。」

  吳嶺看見了。

  「這個鏡頭只有一秒不到,應該沒事吧,再說偷東西可是犯法的。」

  「賊可不嫌鏡頭短。」

  秦小碗把評論區翻給他看。

  大部分人還在問糍粑、地址和老闆是不是單身。

  夾在裡面,有幾條已經聊到櫃檯。

  「櫃檯那個銅爐有點東西。」

  「這家老闆怕是不識貨。」

  吳嶺看完,把手機還給她。

  「網友瞎說的,很多評論區都這樣。」

  「那你說昨晚撬你窗的那個,是什麼動機?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你這些東西的價值嗎?」

  吳嶺閉嘴。

  秦小碗把手機扣在櫃檯上。

  「我昨天把書拿回去看了。」

  吳嶺抬頭。

  「看完了?」

  「沒看完。」

  秦小碗從包里拿出《死水微瀾》,放到櫃檯上。

  「吳嶺,我們從小認識,你不要拿我當瓜娃子。」

  吳嶺伸手想把書拿回來。

  手到半路,又停住了。

  秦小碗看著他。

  「我不問你後門到底咋回事,也不問你這本書哪來的。」

  她伸手點了點櫃檯。

  「我現在只問一件事。」

  「這些東西,會不會給你惹事?」

  吳嶺沒立刻回答。

  這句話比「你到底瞞了我啥子」更難答。

  他看了一眼櫃檯,又看《死水微瀾》。

  「已經惹了。」

  「行。」

  她把包往櫃檯上一放,抽出一本新的硬殼帳本。

  第一頁已經寫好了五個字。

  不准賣的東西。

  字不漂亮,筆畫壓得很重。

  吳嶺看著那幾個字。

  「你昨晚就準備好了?」

  「我等你準備好,賊都二進宮了。」

  秦小碗把帳本轉到他面前。

  第一頁分了三欄。

  東西,誰看過,誰碰過。

  「以後有人問、有人拍、有人上手,都寫這兒。」

  吳嶺沒說話。

  秦小碗拿筆指了指櫃檯里那隻碗。

  「先從它開始。」

  「裂紋茶碗。」

  「名字太普通。」

  「那你取。」

  秦小碗一本正經。

  「裂得很貴的碗。」

  「你這叫取名嗎...」

  「算了,還是按你的名稱來吧,好記。」

  她寫下:裂紋茶碗。

  下面幾行,銅爐、陶片、《死水微瀾》,一個沒漏。

  寫到第五行,筆尖停住。

  她抬眼看說書台。

  「還有它。」

  吳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醒木安安靜靜擱在台上。

  「這個不寫。」

  「為啥?」

  「我爺爺留的。」

  「銅爐不是你爺爺留的?」

  吳嶺被堵了一下。

  秦小碗沒笑,拿筆敲了敲帳本。

  「昨晚櫃檯被撬了,銅爐、茶碗、陶片都被動過。就它還在台上。賊進來了不碰它,不代表它安全。」


  她在第五行寫下:醒木。

  後面補了兩個字。

  隨身。

  吳嶺看見那兩個字。

  「啥意思?」

  「意思就是以後這東西不要離你太遠。」

  秦小碗把筆帽咬開,又吐到手裡。

  「你睡地上都抱著它,說明它即便不值錢也意義重大。」

  吳嶺沒反駁。

  秦小碗往後翻。

  「第二頁,誰拍過。」

  「第三頁,誰問過價。」

  「第四頁,誰碰過。」

  吳嶺聽得頭大,茶館每天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你這是管帳還是管我?」

  「都管。」

  「我有意見。」

  「憋到。」

  吳嶺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看見櫃檯側邊那道白痕,又停了。

  「昨晚那個人進來,撬了,碰了。」

  秦小碗合上帳本。

  「可東西一樣沒少,真奇怪。」

  吳嶺看向銅爐。

  秦小碗說:「你拿一下。」

  吳嶺伸手,銅爐很輕。

  他遞給秦小碗。

  秦小碗接過去,手腕幾乎沒沉。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幾秒,她把銅爐放回原位。

  「不是沒偷成。」

  她說。

  「是偷不了。」

  吳嶺看她。

  秦小碗抬手打斷。

  「別解釋,我現在不問。」

  她的眼睛從後門掃到牆上的壁畫,又回到櫃檯。

  「但從今天起,三件事。」

  她豎起一根手指。

  「窗,今天修。」

  第二根。

  「櫃檯,不准拍。」

  第三根。

  「這些東西,誰看過、誰碰過、誰問過,全部記。」

  吳嶺問:「你不怕?」

  秦小碗把帳本往櫃檯上一拍。

  「怕有啥用?怕了窗子就不用修了?」

  後門那邊輕輕響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停住。

  不是門自己開了,只是舊木頭熱脹冷縮發出的聲響。

  秦小碗先收回目光,然後拿手機把櫃檯撬痕、後窗木屑、黑色耳機各拍了一張。

  「我們要報警嗎?」

  吳嶺問。

  「先報備就行。」

  秦小碗頭也沒抬。

  「就說有人撬窗,沒丟東西,現場留了個耳機。」

  「其他的,不用講。」

  吳嶺想了想。

  「比如?」

  「比如你覺得不對勁的那些。」

  她把手機收起來。

  「報案講證據,不講感覺。」

  「所以先留證據。」

  她把照片存進相冊,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名字叫:茶館風險。

  吳嶺看見那四個字,後背有點發緊。

  「今天開始,櫃檯裡面不准隨便拍。」

  「本來也不准。」

  「你說不準沒用,你那個樣子,別人一問能不能拍,你就說『隨便嘛』。」

  吳嶺想了一下。

  壞了。

  他真說過。

  「流量能帶客,也能帶賊。你開的是茶館,不是古董盲盒。」


  秦小碗開始安排。

  「櫃檯前面得放個牌子。」

  「寫啥?」

  「不准拍櫃檯內側。」

  吳嶺皺眉。

  「太硬了吧?」

  「昨晚撬你窗的人,估計覺得你挺軟的。」

  吳嶺只好繼續閉嘴。

  三點前,趙婆婆已經坐在老位置上了。

  吳嶺開講後,她第一句話就是:

  「虧沒虧?」

  吳嶺把醒木放下。

  「虧。」

  茶館裡笑了一陣。

  吳嶺等笑聲落下去,才接著說那個守水人。

  第一年,水送出去不少,棚子修了三回,碗丟了兩隻。

  守水人沒有追。

  第二天,他把剩下的碗洗乾淨,照樣擺在樹下。

  有人問:「還擺?不怕又丟?」

  守水人說:「怕。」

  「那你收起來嘛。」

  「收起來,別人啷個喝水?」

  台下安靜了一點。

  吳嶺看了一眼櫃檯。

  秦小碗正低頭翻帳本。

  「後來他在棚子邊上掛了塊木牌。」

  「上頭寫了四個字。」

  有人問:「啥子?」

  吳嶺說:「碗不准拿。」

  茶館裡又笑。

  吳嶺也笑了一下。

  「規矩這個東西,寫出來的時候不好看。」

  「可不寫,就總有人當你不要。」

  晚上打烊,最後一隻蓋碗扣回茶盤裡。

  秦小碗把帳本推進櫃檯最裡面,又把《死水微瀾》壓在旁邊。

  「不帶回去?」

  「留在這兒才有用。」

  她鎖上櫃檯,手往側邊那道撬痕上一停,又收回來。

  「明天找人修窗。」

  「嗯。」

  「再加個內鎖,別省。」

  「嗯。」

  秦小碗看了一眼櫃檯里的東西。

  「剩下的,明天再說。」

  秦小碗背起包,走到門口,又停住。

  「吳嶺。」

  「嗯?」

  「我不問你後門到底咋回事。」

  她沒有回頭。

  「但你哪天要是不在店裡,給我留句話。」

  吳嶺握著醒木,指腹壓在木紋上。

  「曉得。」

  秦小碗這才推門出去。

  舊銅鈴輕輕一響,茶館裡只剩下吳嶺一個人。

  他站了一會兒,把醒木揣進兜里。

  一陣風從還沒修好的後窗鑽進來,把秦小碗新寫的帳本吹開了一頁。

  吳嶺伸手,想把帳本合上。

  手指剛碰到硬殼封面就停住了。

  第一頁最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很淡的字。

  不是秦小碗的字。

  也不是他的。

  只有六個字。

  掌柜不許,勿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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