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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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三刻,傳功堂。

  青雲宗的傳功堂位於主峰半山腰,是一座三層石塔,塔身由整塊青石壘砌,歷經三千年風雨而不朽。塔前立著一塊三丈高的劍碑,碑上只刻了一個字——

  劍。

  沒有落款,沒有年號,甚至沒有任何靈力波動。但每個從劍碑前經過的青雲宗弟子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屏息凝神。

  「這塊劍碑是第一代祖師飛升前留下的。他說,若有人能從這個『劍』字里讀出點什麼,就說明此人於劍道一途有緣。」

  劍玄負手站在劍碑前,背對著剛走進院門的凌辰。

  「每個內門弟子入門第一課,就是在這塊劍碑前站一個時辰。有人站了一個時辰,悟出一招半式;有人站了一整天,什麼都沒悟到;還有人站了三天三夜,直接破境。你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麼嗎?」

  凌辰抬頭望向那塊劍碑。那只是一個「劍」字,筆鋒不算蒼勁,結構也不複雜。可在他的感知里,那個字是「活」的——它在呼吸,他在脈動,他的筆鋒里鎖著一股被壓抑到極致的鋒芒。像一柄被封印在石頭裡的絕世好劍,隔著三千年時光仍在等待那個能把它拔出來的人。

  「它想出來。」凌辰下意識地說。

  劍玄猛然轉身,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個讓凌辰意想不到的問題。

  「你以前,真的沒有練過劍?」

  凌辰想起自己那三板斧的破風拳法,搖了搖頭。凌家祖傳的是拳法和刀法,劍法從沒人教過他。

  「那就怪了。你的刀法里有劍意。」劍玄若有所思,卻沒再追問下去,抬手打出一道隔音符將整個院落籠罩,方才繼續開口,「叫你來有三件事。」

  「第一件,蘇仙子臨走前留了一封信給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冰藍色的信箋。信箋入手冰涼,封口處封著一片完整的冰晶雪花,觸手不化。凌辰當著劍玄的面拆開信箋,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凌辰:血煞門已除,青州城中凡與孟虎勾結者,我皆已處置。青州城內再無魔族眼線,但靈界已有異動。我需回中州稟明師尊,料需三月。三月之後,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來找你。在此期間,務必低調修行,勿過早暴露混沌之力。青雲宗不可盡信,但劍玄長老可信。若遇生死之危,捏碎冰晶。——蘇清鳶」

  凌辰將信紙折好,貼身收好,抬起頭來。

  「她說的冰晶,是什麼樣的?」

  凌辰從懷中取出那枚冰魄傳訊符。劍玄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冰魄傳訊符。中州仙門核心弟子才會煉製的保命符,整個凡界不超過十枚。她連這個都給你了,看來你在她心裡的分量,比老夫預估的還要重。」他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案上,推到凌辰面前。冊子封面沒有字,只畫著一柄劍。

  「第二件事。你既然入了青雲宗,就該知道青雲宗的立宗之本是什麼。」

  「劍。」凌辰答道。

  「對,也不全對。」劍玄翻開冊子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註疏,字跡或蒼勁或清秀或潦草,顯然出自不同人之手,「這本冊子,是青雲宗歷代內門弟子傳下來的劍道感悟。沒有名字,也沒有署名,每個人往裡面添幾頁自己的心得,傳給下一個有緣人。這裡的每一頁都凝聚著一位前輩畢生的劍道精華,是青雲宗最珍貴的傳承之一。」

  「這東西太貴重了。」凌辰說。

  「這東西就是給最有潛力的新人用的。它不會在藏經閣里吃灰。」劍玄不容分說地把冊子塞進他手裡,「蘇清鳶說你沒有正經學過劍,刀法都是靠天賦硬撐。在青雲宗的地界上,一個青雲弟子不通劍——你覺得像話嗎?」

  凌辰默然受教。

  「第三件事。」劍玄的語氣變得更加鄭重,「青雲宗內,有魔族的人。」

  凌辰瞳孔驟然收縮。

  「不用緊張。不是那種潛伏的細作。是類似孟虎的情況——有弟子外出歷練時接觸了不該接觸的東西,體內被種下了魔種。孟虎死後,宗門對近一年內外出歷練歸來的所有弟子做了暗中排查,目前已經發現了兩個。一個在外門,一個在內門。人已經被我們暗中囚禁,但問題沒這麼簡單——孟虎的魔種是魔主親手種下的,而這兩個人的魔種來自另一個人。一個隱藏在青雲宗內部、地位不低的魔修。」

  劍玄看著他,一字一句。

  「目前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和宗主以及另外兩位太上長老。告訴你是因為你是魔族最想除掉的人,孟虎臨死前已經供出你的萬道歸墟圖,雖然被黑芒滅口,但你知道魔族的規矩——殺一個知情者和殺一個可能知情者,結果都是一樣的。從今往後在宗門之中,你只相信我、宗主和掌管藏經閣的顧老,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


  他停了停。

  「包括韓鐵。」

  凌辰心頭微震:「韓鐵有問題?」

  「不。韓鐵本人沒問題。但他身邊的人,不一定。韓鐵的父親是韓家的家主,韓家與青州各大勢力都有往來,三教九流無所不交。萬一有魔修的暗樁通過韓家接觸到韓鐵,韓鐵未必知情,但他身邊就有了漏洞。我不是讓你懷疑韓鐵,是讓你對所有人都保持一份清醒。」

  凌辰點頭:「我明白。」

  「很好。」劍玄的語氣緩和下來,「正事說完了。明天開始,你要跟內門其他弟子一起參加晨課和試煉。私下練劍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隨時來問我。」

  凌辰心中浮起韓鐵白天說過的話,忍不住問:「劍玄長老,我聽說青雲宗的修行強度是外界的數倍?」

  「聽誰說的?」

  「韓鐵。」

  「那小子倒沒嚇唬你。」劍玄站起身,面容在搖曳的燭光中顯得有些意味深長,「青雲宗的晨課卯時開始。卯時是太陽剛出山的時候,但你最好提前半個時辰到——因為第一個到場的弟子,可以多領一份聚氣丹。」

  「對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你體內那道封印,還不是你現在能碰的。別急著突破。等你根基紮實了,老夫親自為你護法。」

  凌辰看著劍玄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對青雲宗的判斷需要重新修正。這位劍玄長老什麼都知道——萬道歸墟圖、封印、魔族、甚至蘇清鳶的身份。他只是在等凌辰自己開口。而選擇不問,是一種更深的信任。

  ——

  青雲宗的內門弟子,其實不算多。

  這是凌辰第二天晨課時意識到的事。

  傳功堂二樓,天還沒亮透,三十幾個內門弟子已經按照入門先後依次入座。每個人的劍都放在膝上,劍鞘朝向一致,坐姿端正如松。劍玄在台上講劍意、拆劍招,偶爾隨手指一個弟子出列演練。被點到的弟子需要在三息之內做出劍招拆解,做不到的就罰加練一個時辰。

  凌辰端坐在最後一排,膝上橫著破軍刀。在一群佩劍的弟子中間,這柄短刀顯得格格不入,引來不少人側目。

  「刀?青雲宗內門什麼時候收用刀的弟子了?」

  「他就是青州那個凌辰,劍玄長老親自帶回來的。聽說在擂台上一個人打三個聚氣巔峰,最後那個還當眾魔化,被他一刀斃了。」

  「聚氣初期一刀斃聚氣巔峰?吹的吧。」

  「我師兄那天在現場。他說那一刀,他們全看傻了。刀芒是青色的,有吞噬效果,連三位長老都沒見過那種力量。」

  議論聲此起彼伏。其中有一道目光格外銳利——坐在第二排的一個白衣青年,劍眉星目,氣質倨傲,從頭到尾沒有參與討論,只是側頭看了凌辰一眼,眼裡滿是不加掩飾的不以為然。

  「肅靜。」劍玄敲了敲劍鞘,「今天來了一位新師弟。凌辰,起來讓大家認認臉。」

  凌辰抱著破軍刀站起來,朝四周微微欠身。

  「在下凌辰,來自青州凌家,聚氣初期。請各位師兄多多指教。」

  「聽說你在擂台上打敗的是聚氣巔峰,不是聚氣初期。」白衣青年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既然能越級敗敵,想必於劍道有些見解。不知凌師弟可願與我切磋一二?我叫蕭烈,內門第七。」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連空氣都冷了幾分。

  凌辰之前聽韓鐵提過這個名字。韓鐵說,進了青雲宗,遇到一個叫蕭烈的人最好繞著走。倒不是蕭烈陰險,而是此人極為好鬥,最喜歡徒手把所有號稱「天才」的新人一個一個打服。青州選拔的擂台在他眼裡不過是宗門懶得認真選拔的過場——他看不上。

  劍玄這次沒有插手。他只是靠在講台邊上,淡淡說了一句「點到為止」,語氣里透著不易察覺的看好戲的意味。

  凌辰沉默片刻,把破軍刀放在案上。

  「蕭師兄,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傳功堂,身後跟著三十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內門弟子。消息傳得比風還快,連演武場上正在對練的外門弟子都紛紛收劍伸長了脖子。

  蕭烈站定,沒有拔劍,挑了挑下巴:「我不用劍。你可以用刀。」

  「不用。」

  蕭烈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後笑了起來:「有意思。」


  他抬手示意凌辰先攻。凌辰也不客氣,瞬影步踏出,身影如離弦之箭,右拳貫風直取蕭烈面門。

  蕭烈側身避開,左手輕描淡寫地格開他的拳鋒,右手五指如電,直扣凌辰手腕脈門。這一扣看似隨意,實則蘊含了極其精妙的發力技巧——凌辰一旦被扣實,整條手臂都會被對方的腕勁鎖死動彈不得。

  凌辰在墨老的調教下早已不是那個只靠破風拳硬碰硬的新手。他手腕一翻避過扣拿,左拳同時襲向蕭烈肋部——不偏不倚,正是蕭烈靈力運轉最薄弱的一處。

  蕭烈輕咦一聲,後退半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拳風擦到的衣襟:「你能看穿我的靈力走向?」

  凌辰沒有回答。破妄之瞳持續開啟,蕭烈體內每一條靈力軌跡、每一處靈力匯聚點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視界中。聚氣巔峰的靈力流比韓鐵更凝練、更老辣,幾乎沒有明顯的破綻。但沒有破綻只是暫時的——沒有人能在劇烈攻防轉換中永遠維持完美運轉。他只要等,等一個零點幾息的間隙。

  蕭烈收起嘴角的笑意,重新審視眼前這個聚氣初期的新人,眼神變得認真。他不再留手,雙手劍指連點,指風如劍,破空聲越來越尖銳。每一指都讓圍觀的弟子們暗暗心驚——蕭烈這套無形劍訣,平時只在和排名前十的師兄切磋時才用,對新弟子從未出過全力。

  凌辰以指代刀,用裂風的刀意來拆解劍指。刀意對劍意,兩人在演武場中央斗得旗鼓相當。凌辰始終沒有拔刀,赤手空拳在蕭烈的劍指間輾轉騰挪。

  七十二招。凌辰心中默默數著。蕭烈變招到第七十二式時,靈力運轉終於出現了一瞬的遲滯——丹田氣海到左臂少海穴之間的靈力流有一個極短暫的斷層,時間只有不到半息。

  但夠了。

  瞬影步將凌辰的身形推至蕭烈左側破綻處,三根手指從下方無聲一托,恰好托住蕭烈左腕脈門。指尖混沌靈力凝聚成針,停在他的腕脈一寸處,隔空不動。

  「蕭師兄,承讓。」

  演武場鴉雀無聲。

  蕭烈低頭看著自己被制住的手腕,沉默良久,忽然放聲大笑。那笑聲里沒有不甘和惱怒,只有意料之外的戰意被點燃的興奮。他退後兩步,認認真真朝凌辰抱拳行了一禮。

  「我收回所有輕看你的話。你的刀意比你的拳頭更厲,下一回不用留手——拔刀打。」

  「還有——入我劍閣。內門排名前十的人都在劍閣里,你以後也必須在。」

  凌辰回到傳功堂時,劍玄倚在門框上,拿起名冊簿在他名字旁邊打了個勾,隨口問道:「能看穿蕭烈的靈力運轉,是某種瞳術?」

  凌辰知道瞞不過去,點了點頭。

  劍玄合上名冊,不咸不淡地丟下一句「下回用刀,別用拳頭——蕭烈那小子打不服」,轉身走了。

  凌辰在青雲宗的第一個早晨,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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