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餘波
青州宗門選拔的結果，在三天之內傳遍了整個東荒。
這並不令人意外——一場原本只屬於青州地界的選拔，因為中州仙門聖女的親臨、因為擂台上當眾暴露的魔紋、因為那道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滅口的黑芒，變成了整個東荒修行界都在談論的事件。
但真正讓「凌辰」這個名字開始被反覆提及的，是另一個原因。
中州仙門聖女蘇清鳶，在離開青州之前，當著三大宗門長老的面說了一句話。
「凌辰是我中州仙門要的人。誰動他，就是與中州仙門為敵。」
這句話的分量，重到三大宗門的長老集體沉默。
沒有人知道蘇清鳶為什麼會對一個聚氣初期的少年如此看重。有人猜測凌辰是某個隱世大能的私生子，有人說他其實是中州仙門某位長老的關門弟子，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親眼看到凌辰在擂台上用的刀法出自中州仙門的秘傳。
猜測滿天飛，但沒有一個人猜到真相。
而凌辰本人，在這三天裡沒有踏出客棧一步。
他在養傷。與孟虎那一戰，裂風斬破魔種的同時，他的經脈也承受了超出極限的靈力衝擊。混沌靈力雖強，但他的肉身終究只是聚氣初期的底子，強行催動天尊絕學的代價就是經脈多處受損。
好在萬道天尊訣的恢復能力遠超尋常功法。三天閉關，經脈的傷勢好了七成，修為也在這一戰中有所精進，隱隱觸碰到了聚氣初期的頂峰。
「再多打磨幾日，差不多可以嘗試衝擊聚氣中期了。」墨老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不過老夫勸你別急。你剛打完一場硬仗，根基還需要再紮實些。修行如築塔，塔基不穩，塔尖再高也是空中樓閣。」
「我知道。」凌辰睜開眼睛，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奔涌的靈力，「墨老，我有一個問題。」
「說。」
「蘇清鳶——她真的是冰侍轉世？」
墨老沉默了片刻。
「你還在懷疑？」
「不是懷疑。是……」凌辰斟酌著措辭，「太巧了。我來青州參加選拔，她恰好奉師命來找萬道歸墟圖。我被魔族盯上，她恰好是前世天尊座下的侍者。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
「你覺得是誰安排的？」
「不知道。也許是天尊，也許是命運，也許……」凌辰頓了頓，「也許是別的什麼。」
墨老沒有立刻回答。燭火在房間中輕輕跳動，將凌辰的影子投在牆上。
「小子，老夫活了一萬多年，見過無數巧合。有的巧合是命運的齒輪，有的巧合是棋手的落子。至於是哪一種，在你有能力看清棋盤之前，想太多反而會成為心魔。」墨老緩緩說道，「但有一件事老夫可以確定——那個女娃娃沒有騙你。她的神魂中那道冰侍印記，老夫親眼所見，做不了假。至於她為什麼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青州，也許不全是她師尊的命令。萬道歸墟圖在尋找宿主，宿主也在尋找萬道歸墟圖。同理，天尊的殘魂在這一世甦醒，冰侍的轉世也在這一世覺醒——這不是巧合，是因果。」
「因果……」
「萬年前他們一起走過一段路，那段路還沒走完。所以這一世，他們又走到了一起。僅此而已。」
凌辰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追問。正如墨老所說，在他有能力看清棋盤之前，想太多只會徒增煩惱。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變強。青雲宗有天尊留下的秘境，那是他必須進入的地方。
「有人來了。」墨老忽然提醒。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
「凌公子在嗎？青雲宗來信。」
凌辰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青衣小廝，雙手捧著一封燙金信函。信函背面印著一柄出鞘長劍的徽記，正是青雲宗的宗門印記。
「有勞。」
他接過信函，拆開火漆。信上只有寥寥數行，字跡蒼勁凌厲，每一筆都帶著劍意——
「凌辰小友：
宗門選拔已畢，君以頭名之資，當入我青雲宗修行。三日後辰時，持此信函至青州城南傳送陣，自有宗門執事接引。
另有一事相告：蘇仙子臨行前特意叮囑，君入青雲宗後，內門資源優先供給，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剋扣。老夫不知你與中州仙門有何淵源，也不打算探究。但既然入了青雲宗，便是青雲宗弟子。宗門傾力栽培，望君不負所望。
青雲宗內門長老劍玄親筆」
劍玄。凌辰記得這個名字——複選時高台上那位面白無須、背負長劍的青雲宗長老，從頭到尾話都很少，但每次開口都直指要害。現在看來，這位劍玄長老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至少暫時是。
「青雲宗……」凌辰收起信函，眺望窗外南方的天際。蘇清鳶說過，禁地深處就是天尊秘境。他要走的路，從這封信開始。
「哥！」凌雪從隔壁房間跑過來，手裡揮舞著一封信，「我也收到了！落霞谷的信！他們說我的火系靈根天賦不錯，願意收我入外門！」
凌辰接過信看了看。落霞谷的信比青雲宗的厚得多，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大意是：落霞谷雖以丹道立宗，但也有武道傳承。凌雪的火系靈根與他們的一位丹道長老所修功法極為契合，若願加入，可直接拜入那位長老門下。
「想不想去？」凌辰問。
凌雪抿著嘴唇，猶豫不決：「可是……哥，我想跟你在一起。」
「這次不行。」凌辰耐心解釋，「青雲宗不收女弟子，落霞谷更適合你。而且落霞谷有煉丹傳承，你在那裡能學到的東西，比跟著我更有用。」
「可我會想哥的……」
「我也會想你。」凌辰颳了一下她的鼻子，「但你要記住，我們來青州，不是來玩的。雪兒，你的火系靈根天賦很好，落霞谷願意收你入內門，這個機會不能錯過。等你變強了，就沒人再敢欺負你。」
「讓我想想……」凌雪低下頭髮了半天呆，又抬起頭來，用力點頭，「哥，我去。」
凌辰揉了揉她的頭髮，眼中有一絲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妹妹長大了。從那個縮在他身後不敢說話的膽小女孩，到如今願意獨自去面對新的環境，她已經比很多人都勇敢。
「那就這麼定了。三天後，你去落霞谷，我去青雲宗。我們各自努力，頂峰再會。」
離開青州的那天清晨，凌辰路過凌雪落腳的客棧，正遇見她背著行囊出來。落霞谷來接新弟子的執事是個和氣的中年女子，牽著凌雪的手，回頭朝他點了點頭。
凌雪站在落霞谷的馬車前，眼眶又紅了，咬著嘴唇不肯哭出來。
「哥，你要來看我。」
「會的。」
「你要好好吃飯，不許只修煉不睡覺。」
「好。」
「還有……要是那個孟虎的壞人來找你麻煩，你一定要打贏他。」
「……他已經死了。」
「哦。」凌雪沉默片刻，忽然撲上來用力抱了他一下，「反正你要好好的。」
凌辰彎腰幫她把散開的衣帶重新系好，退後兩步揮了揮手，目送馬車緩緩駛出城門。直到那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他才轉過身走向南城門。
只是他也不知道，這一別要多久才能再見。
——
青州城南，傳送陣廣場。
傳送陣是一座巨大的圓形石台，直徑十丈有餘。石台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空間銘文，在靈石的驅動下散發著淡藍色的光芒。三大宗門共用的傳送陣足以容納三十人同時傳送，是青州城最昂貴的基礎設施之一，由三大宗門輪流維護。
凌辰抵達時，石台四周已有十餘名年輕修士在等待。大多數是這次宗門選拔通過複選的人，選擇加入青雲宗的占了將近一半。韓鐵也在其中，背著他那柄布滿裂痕又被仔細修補過的金鱗劍，看到凌辰便大步走了過來。
「傷好了？」
「差不多了。」凌辰看著他，「你呢？」
「皮外傷，兩天就好了。虎口的裂口深了點，包了幾天。」韓鐵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然後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血煞門被人挑了。」
凌辰目光一凝：「什麼時候的事？」
「就昨天晚上。據說有高手趁夜殺入血煞門在青州的據點，從上到下無一活口。出手的人只留下一個記號——一片冰晶。」韓鐵看著凌辰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全青州能使出那種冰系功法的人，只有一個。」
蘇清鳶。
凌辰心中微震。她沒有回中州，或者說在回中州之前，專程去了一趟血煞門的據點。血煞門派了死士來殺他，她就替他把整個血煞門在青州的勢力連根拔起。
「她對你還真上心。」韓鐵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
「……她只是信守承諾。」凌辰移開目光，沒有多做解釋。她說過，從今天起他的秘密由她來守護。血煞門不過是第一個。那些所有試圖窺探他身上秘密的人，都會成為她的敵人。
「不說這個了。」韓鐵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起，咱們就是同門師兄弟了。入了青雲宗，別忘了罩著我。」
「……你一個聚氣巔峰的，讓我罩著你？」
「你又不是一般的聚氣初期。」韓鐵理所當然地說，「再說了，能擋住那女人一劍的人，整個青州都找不出第二個。我不抱你大腿抱誰？」
凌辰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於韓鐵這種坦蕩到近乎無恥的作風，他已經慢慢習慣了。
這時，石台中央的傳送陣亮起一道刺目的藍光。光芒散去後，一個身著青雲宗內門劍袍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正是劍玄長老。
「諸位，時辰到了。」中年男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仿佛有人貼著耳朵說話，「老夫劍玄，青雲宗傳功堂首座。今日由老夫親自主持你們的入門傳送。在出發之前，有幾句話要先說清楚。」
「青雲宗創立至今三千七百年，始終堅持寧缺毋濫。宗門不重數量，重的是心性、根骨、毅力三者俱佳。你們在青州選拔中的表現宗門已盡數掌握，但這只是起點。入了青雲宗，不管你從前是哪家少主、哪個世家的天才，在這裡都是從頭開始。外門弟子的修煉強度是你們之前經歷的三倍，內門弟子的強度是外門的三倍。扛得住的，青雲宗全力栽培。扛不住的，隨時可以走人。」
他說完停了片刻，見無人動搖，目光轉向凌辰。
「凌辰，出列。」
凌辰依言上前。劍玄打量了他幾眼，從袖中取出一物——一枚劍形令牌，材質非金非玉，正面刻著青雲宗山門徽記，背面是一柄懸於雲霧中的長劍。
「這是內門弟子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內門練功房、藏經閣、演武場，每月領取靈石三十枚、聚氣丹三瓶。這份待遇，是蘇仙子親自為你爭取的。她說你若能在一個月內突破聚氣中期，她會在中州仙門為你留一扇門。」
此話一出，石台四周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中州仙門親自留門——這是什麼概念？即便是青雲宗的內門弟子，終其一生也未必能有一次踏入中州仙門的機會。而凌辰只要一個月突破一個小境界，就能直接進仙門。
凌辰雙手接過令牌，躬身行禮：「多謝劍玄長老。」
「不必謝老夫。」劍玄擺擺手，「蘇仙子的人情，你自己記著就行。老夫只是照章辦事。」
凌辰收起令牌，退回隊伍中。他能感受到四周投來的目光——有羨慕、有嫉妒、有探究，還有幾道難以掩飾的敵意。
「最後一個注意事項。」劍玄環顧四周，「傳送陣一旦啟動，你們將離開青州地界，直接抵達青雲宗山門。傳送過程中會有空間震盪，身體不適是正常現象。但切記——傳送期間不可催動靈力抵抗，否則會被空間亂流撕成碎片。都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劍玄滿意地點頭，轉身朝石台中央的傳送陣核心走去。他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上品靈石，嵌入陣眼。剎那間，整個石台上的銘文同時亮起，藍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動，將所有身影吞沒。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耳邊炸開。眼前一切扭曲變形——天地、廣場、人影，全部變成模糊的流光。身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著穿過無窮無盡的光影，四周壓力大得骨骼都在咯吱作響。
也許是片刻，也許是許久。在傳送陣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當凌辰重新感受到腳下實地的觸感時，耳鳴已經蓋過了一切聲音。他雙手撐膝喘了幾口粗氣，抬起頭，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呼吸為之屏住。
山脈。無數座懸浮在雲海之中的山脈。並非坐落於大地之上，而是被某種古老的力量托舉著懸於天際，山與山之間以千年鐵索相連，鐵索上鋪著青石板，形成驚心動魄的懸空棧道。雲霧在腳下翻湧，山巒在雲中隱現。最中央的主峰高聳入雲，峰頂被一道垂落的瀑布攔腰截斷，瀑布流水落入雲海消散為霧，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橫跨天際的彩虹。彩虹兩端各懸著一柄石劍，每柄都有百丈之巨，劍身上刻滿了古老的劍訣銘文。
青雲宗。東荒第一劍道宗門。
饒是凌辰早有心理準備，站在這座懸空山脈跟前還是感到了一種渺小感。不是力量被壓制，而是境界被碾壓——這座山門的每一塊石板、每一道劍痕，都浸透著歷代大劍修的劍意，三千七百年的積累將整片山脈都煉化成了一柄懸於雲中的巨劍。
「新入門的弟子，到這邊來登記。」劍玄的聲音從前頭傳來。
凌辰和其他新人一同走向山門，一路上看到許多身著青色劍袍的青雲宗弟子正在晨練——有人在懸崖邊獨自揮劍，有人在鐵索橋上二人對練，還有人盤膝坐在懸空棧道邊閉目冥想。每一個人的氣息都沉凝而銳利，與青州那些散修截然不同。這裡隨便一個巡山弟子，都是聚氣後期的修為。
山門入口處擺著一張木桌，桌後端坐著一個笑眯眯的胖管事。他掃了一眼凌辰的內門弟子令，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起身親自將凌辰領到內門弟子居住區域。
那是一座獨立的院落，坐落在主峰東南側的半山腰。推開院門便能看到雲海翻湧，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霧滴，吸一口氣都讓人覺得毛孔舒張。
「凌師弟，這是您的住所。每日辰時有內門晨課，在傳功堂二樓。藏經閣在內門區域中心那座九層塔樓，憑弟子令可自由出入前五層。練功房在後山，需要預約使用。還有——」胖管事壓低聲音，「劍玄長老讓我轉告您，午時三刻去傳功堂找他，他要單獨考校您的劍法基礎。」
「多謝師兄。」凌辰客氣地送走管事，環顧著小院，深深吸了一口氣。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他的新起點。
他盤膝坐下，等待午時到來。進入青雲宗只是第一步。那座深藏在禁地之中的天尊秘境，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這並不令人意外——一場原本只屬於青州地界的選拔，因為中州仙門聖女的親臨、因為擂台上當眾暴露的魔紋、因為那道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滅口的黑芒，變成了整個東荒修行界都在談論的事件。
但真正讓「凌辰」這個名字開始被反覆提及的，是另一個原因。
中州仙門聖女蘇清鳶，在離開青州之前，當著三大宗門長老的面說了一句話。
「凌辰是我中州仙門要的人。誰動他，就是與中州仙門為敵。」
這句話的分量，重到三大宗門的長老集體沉默。
沒有人知道蘇清鳶為什麼會對一個聚氣初期的少年如此看重。有人猜測凌辰是某個隱世大能的私生子，有人說他其實是中州仙門某位長老的關門弟子，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親眼看到凌辰在擂台上用的刀法出自中州仙門的秘傳。
猜測滿天飛，但沒有一個人猜到真相。
而凌辰本人，在這三天裡沒有踏出客棧一步。
他在養傷。與孟虎那一戰，裂風斬破魔種的同時，他的經脈也承受了超出極限的靈力衝擊。混沌靈力雖強，但他的肉身終究只是聚氣初期的底子，強行催動天尊絕學的代價就是經脈多處受損。
好在萬道天尊訣的恢復能力遠超尋常功法。三天閉關，經脈的傷勢好了七成，修為也在這一戰中有所精進，隱隱觸碰到了聚氣初期的頂峰。
「再多打磨幾日，差不多可以嘗試衝擊聚氣中期了。」墨老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不過老夫勸你別急。你剛打完一場硬仗，根基還需要再紮實些。修行如築塔，塔基不穩，塔尖再高也是空中樓閣。」
「我知道。」凌辰睜開眼睛，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奔涌的靈力，「墨老，我有一個問題。」
「說。」
「蘇清鳶——她真的是冰侍轉世？」
墨老沉默了片刻。
「你還在懷疑？」
「不是懷疑。是……」凌辰斟酌著措辭，「太巧了。我來青州參加選拔，她恰好奉師命來找萬道歸墟圖。我被魔族盯上，她恰好是前世天尊座下的侍者。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
「你覺得是誰安排的？」
「不知道。也許是天尊，也許是命運，也許……」凌辰頓了頓，「也許是別的什麼。」
墨老沒有立刻回答。燭火在房間中輕輕跳動，將凌辰的影子投在牆上。
「小子，老夫活了一萬多年，見過無數巧合。有的巧合是命運的齒輪，有的巧合是棋手的落子。至於是哪一種，在你有能力看清棋盤之前，想太多反而會成為心魔。」墨老緩緩說道，「但有一件事老夫可以確定——那個女娃娃沒有騙你。她的神魂中那道冰侍印記，老夫親眼所見，做不了假。至於她為什麼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青州，也許不全是她師尊的命令。萬道歸墟圖在尋找宿主，宿主也在尋找萬道歸墟圖。同理，天尊的殘魂在這一世甦醒，冰侍的轉世也在這一世覺醒——這不是巧合，是因果。」
「因果……」
「萬年前他們一起走過一段路，那段路還沒走完。所以這一世，他們又走到了一起。僅此而已。」
凌辰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追問。正如墨老所說，在他有能力看清棋盤之前，想太多只會徒增煩惱。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變強。青雲宗有天尊留下的秘境，那是他必須進入的地方。
「有人來了。」墨老忽然提醒。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
「凌公子在嗎？青雲宗來信。」
凌辰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青衣小廝，雙手捧著一封燙金信函。信函背面印著一柄出鞘長劍的徽記，正是青雲宗的宗門印記。
「有勞。」
他接過信函，拆開火漆。信上只有寥寥數行，字跡蒼勁凌厲，每一筆都帶著劍意——
「凌辰小友：
宗門選拔已畢，君以頭名之資，當入我青雲宗修行。三日後辰時，持此信函至青州城南傳送陣，自有宗門執事接引。
另有一事相告：蘇仙子臨行前特意叮囑，君入青雲宗後，內門資源優先供給，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剋扣。老夫不知你與中州仙門有何淵源，也不打算探究。但既然入了青雲宗，便是青雲宗弟子。宗門傾力栽培，望君不負所望。
青雲宗內門長老劍玄親筆」
劍玄。凌辰記得這個名字——複選時高台上那位面白無須、背負長劍的青雲宗長老，從頭到尾話都很少，但每次開口都直指要害。現在看來，這位劍玄長老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至少暫時是。
「青雲宗……」凌辰收起信函，眺望窗外南方的天際。蘇清鳶說過，禁地深處就是天尊秘境。他要走的路，從這封信開始。
「哥！」凌雪從隔壁房間跑過來，手裡揮舞著一封信，「我也收到了！落霞谷的信！他們說我的火系靈根天賦不錯，願意收我入外門！」
凌辰接過信看了看。落霞谷的信比青雲宗的厚得多，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大意是：落霞谷雖以丹道立宗，但也有武道傳承。凌雪的火系靈根與他們的一位丹道長老所修功法極為契合，若願加入，可直接拜入那位長老門下。
「想不想去？」凌辰問。
凌雪抿著嘴唇，猶豫不決：「可是……哥，我想跟你在一起。」
「這次不行。」凌辰耐心解釋，「青雲宗不收女弟子，落霞谷更適合你。而且落霞谷有煉丹傳承，你在那裡能學到的東西，比跟著我更有用。」
「可我會想哥的……」
「我也會想你。」凌辰颳了一下她的鼻子，「但你要記住，我們來青州，不是來玩的。雪兒，你的火系靈根天賦很好，落霞谷願意收你入內門，這個機會不能錯過。等你變強了，就沒人再敢欺負你。」
「讓我想想……」凌雪低下頭髮了半天呆，又抬起頭來，用力點頭，「哥，我去。」
凌辰揉了揉她的頭髮，眼中有一絲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妹妹長大了。從那個縮在他身後不敢說話的膽小女孩，到如今願意獨自去面對新的環境，她已經比很多人都勇敢。
「那就這麼定了。三天後，你去落霞谷，我去青雲宗。我們各自努力，頂峰再會。」
離開青州的那天清晨，凌辰路過凌雪落腳的客棧，正遇見她背著行囊出來。落霞谷來接新弟子的執事是個和氣的中年女子，牽著凌雪的手，回頭朝他點了點頭。
凌雪站在落霞谷的馬車前，眼眶又紅了，咬著嘴唇不肯哭出來。
「哥，你要來看我。」
「會的。」
「你要好好吃飯，不許只修煉不睡覺。」
「好。」
「還有……要是那個孟虎的壞人來找你麻煩，你一定要打贏他。」
「……他已經死了。」
「哦。」凌雪沉默片刻，忽然撲上來用力抱了他一下，「反正你要好好的。」
凌辰彎腰幫她把散開的衣帶重新系好，退後兩步揮了揮手，目送馬車緩緩駛出城門。直到那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他才轉過身走向南城門。
只是他也不知道，這一別要多久才能再見。
——
青州城南，傳送陣廣場。
傳送陣是一座巨大的圓形石台，直徑十丈有餘。石台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空間銘文，在靈石的驅動下散發著淡藍色的光芒。三大宗門共用的傳送陣足以容納三十人同時傳送，是青州城最昂貴的基礎設施之一，由三大宗門輪流維護。
凌辰抵達時，石台四周已有十餘名年輕修士在等待。大多數是這次宗門選拔通過複選的人，選擇加入青雲宗的占了將近一半。韓鐵也在其中，背著他那柄布滿裂痕又被仔細修補過的金鱗劍，看到凌辰便大步走了過來。
「傷好了？」
「差不多了。」凌辰看著他，「你呢？」
「皮外傷，兩天就好了。虎口的裂口深了點，包了幾天。」韓鐵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然後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血煞門被人挑了。」
凌辰目光一凝：「什麼時候的事？」
「就昨天晚上。據說有高手趁夜殺入血煞門在青州的據點，從上到下無一活口。出手的人只留下一個記號——一片冰晶。」韓鐵看著凌辰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全青州能使出那種冰系功法的人，只有一個。」
蘇清鳶。
凌辰心中微震。她沒有回中州，或者說在回中州之前，專程去了一趟血煞門的據點。血煞門派了死士來殺他，她就替他把整個血煞門在青州的勢力連根拔起。
「她對你還真上心。」韓鐵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
「……她只是信守承諾。」凌辰移開目光，沒有多做解釋。她說過，從今天起他的秘密由她來守護。血煞門不過是第一個。那些所有試圖窺探他身上秘密的人，都會成為她的敵人。
「不說這個了。」韓鐵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起，咱們就是同門師兄弟了。入了青雲宗，別忘了罩著我。」
「……你一個聚氣巔峰的，讓我罩著你？」
「你又不是一般的聚氣初期。」韓鐵理所當然地說，「再說了，能擋住那女人一劍的人，整個青州都找不出第二個。我不抱你大腿抱誰？」
凌辰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於韓鐵這種坦蕩到近乎無恥的作風，他已經慢慢習慣了。
這時，石台中央的傳送陣亮起一道刺目的藍光。光芒散去後，一個身著青雲宗內門劍袍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正是劍玄長老。
「諸位，時辰到了。」中年男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仿佛有人貼著耳朵說話，「老夫劍玄，青雲宗傳功堂首座。今日由老夫親自主持你們的入門傳送。在出發之前，有幾句話要先說清楚。」
「青雲宗創立至今三千七百年，始終堅持寧缺毋濫。宗門不重數量，重的是心性、根骨、毅力三者俱佳。你們在青州選拔中的表現宗門已盡數掌握，但這只是起點。入了青雲宗，不管你從前是哪家少主、哪個世家的天才，在這裡都是從頭開始。外門弟子的修煉強度是你們之前經歷的三倍，內門弟子的強度是外門的三倍。扛得住的，青雲宗全力栽培。扛不住的，隨時可以走人。」
他說完停了片刻，見無人動搖，目光轉向凌辰。
「凌辰，出列。」
凌辰依言上前。劍玄打量了他幾眼，從袖中取出一物——一枚劍形令牌，材質非金非玉，正面刻著青雲宗山門徽記，背面是一柄懸於雲霧中的長劍。
「這是內門弟子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內門練功房、藏經閣、演武場，每月領取靈石三十枚、聚氣丹三瓶。這份待遇，是蘇仙子親自為你爭取的。她說你若能在一個月內突破聚氣中期，她會在中州仙門為你留一扇門。」
此話一出，石台四周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中州仙門親自留門——這是什麼概念？即便是青雲宗的內門弟子，終其一生也未必能有一次踏入中州仙門的機會。而凌辰只要一個月突破一個小境界，就能直接進仙門。
凌辰雙手接過令牌，躬身行禮：「多謝劍玄長老。」
「不必謝老夫。」劍玄擺擺手，「蘇仙子的人情，你自己記著就行。老夫只是照章辦事。」
凌辰收起令牌，退回隊伍中。他能感受到四周投來的目光——有羨慕、有嫉妒、有探究，還有幾道難以掩飾的敵意。
「最後一個注意事項。」劍玄環顧四周，「傳送陣一旦啟動，你們將離開青州地界，直接抵達青雲宗山門。傳送過程中會有空間震盪，身體不適是正常現象。但切記——傳送期間不可催動靈力抵抗，否則會被空間亂流撕成碎片。都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劍玄滿意地點頭，轉身朝石台中央的傳送陣核心走去。他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上品靈石，嵌入陣眼。剎那間，整個石台上的銘文同時亮起，藍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動，將所有身影吞沒。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耳邊炸開。眼前一切扭曲變形——天地、廣場、人影，全部變成模糊的流光。身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著穿過無窮無盡的光影，四周壓力大得骨骼都在咯吱作響。
也許是片刻，也許是許久。在傳送陣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當凌辰重新感受到腳下實地的觸感時，耳鳴已經蓋過了一切聲音。他雙手撐膝喘了幾口粗氣，抬起頭，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呼吸為之屏住。
山脈。無數座懸浮在雲海之中的山脈。並非坐落於大地之上，而是被某種古老的力量托舉著懸於天際，山與山之間以千年鐵索相連，鐵索上鋪著青石板，形成驚心動魄的懸空棧道。雲霧在腳下翻湧，山巒在雲中隱現。最中央的主峰高聳入雲，峰頂被一道垂落的瀑布攔腰截斷，瀑布流水落入雲海消散為霧，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橫跨天際的彩虹。彩虹兩端各懸著一柄石劍，每柄都有百丈之巨，劍身上刻滿了古老的劍訣銘文。
青雲宗。東荒第一劍道宗門。
饒是凌辰早有心理準備，站在這座懸空山脈跟前還是感到了一種渺小感。不是力量被壓制，而是境界被碾壓——這座山門的每一塊石板、每一道劍痕，都浸透著歷代大劍修的劍意，三千七百年的積累將整片山脈都煉化成了一柄懸於雲中的巨劍。
「新入門的弟子，到這邊來登記。」劍玄的聲音從前頭傳來。
凌辰和其他新人一同走向山門，一路上看到許多身著青色劍袍的青雲宗弟子正在晨練——有人在懸崖邊獨自揮劍，有人在鐵索橋上二人對練，還有人盤膝坐在懸空棧道邊閉目冥想。每一個人的氣息都沉凝而銳利，與青州那些散修截然不同。這裡隨便一個巡山弟子，都是聚氣後期的修為。
山門入口處擺著一張木桌，桌後端坐著一個笑眯眯的胖管事。他掃了一眼凌辰的內門弟子令，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起身親自將凌辰領到內門弟子居住區域。
那是一座獨立的院落，坐落在主峰東南側的半山腰。推開院門便能看到雲海翻湧，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霧滴，吸一口氣都讓人覺得毛孔舒張。
「凌師弟，這是您的住所。每日辰時有內門晨課，在傳功堂二樓。藏經閣在內門區域中心那座九層塔樓，憑弟子令可自由出入前五層。練功房在後山，需要預約使用。還有——」胖管事壓低聲音，「劍玄長老讓我轉告您，午時三刻去傳功堂找他，他要單獨考校您的劍法基礎。」
「多謝師兄。」凌辰客氣地送走管事，環顧著小院，深深吸了一口氣。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他的新起點。
他盤膝坐下，等待午時到來。進入青雲宗只是第一步。那座深藏在禁地之中的天尊秘境，才是他真正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