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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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登基大典剛畢,張羽屏退左右,獨坐於西梁新王宮的御書房內。

  案上堆著綠梅芬芳送來的卷宗,皆是國中要務——子母河乾涸的地脈圖、鄰國的賀表、以及一封字跡潦草、卻蓋著「大唐御弟通關文牒」火漆的密信。

  信是今晨混在賀禮中送來的,只有一行字:

  「妖僧竊國,十日為期,真經駕臨,還我真名。」

  落款是:唐三藏

  張羽盯著那十二個字,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穿越前看過的《西遊記》原著在腦中飛速翻頁——這個時間點,唐僧師徒應剛過火焰山,尚未到祭賽國,更別提女兒國。

  他們是如何得知,又為何提前發難?

  「陛下。」綠梅芬芳推門而入,已換下大典時的鳳冠霞帔,只著一身素雅的墨綠宮裝,眉宇間卻鎖著更深憂慮。

  「禮部來報,今晨在國境東側的『迎陽驛』外,有四個形貌古怪的僧人駐足。

  其中一位白臉和尚,與您…與那日您假扮的唐僧,有八九分相似。他們不進城,只在驛外靜坐,已有百姓圍觀。」

  來了。比預想的還快。

  張羽將密信在燭火上點燃,看它化為灰燼。「虎哥和龍哥呢?」

  「許威將軍(虎哥)在…在驛館附近的酒肆,聽說是看見了那隊僧人中一個豬頭人身的壯漢,覺得有趣,跑去攀談了。」

  綠梅芬芳語氣有些無奈,「戚政將軍(龍哥)不放心,跟去了。」

  「胡鬧。」張羽起身,從手機殼後抽出那根已縮成鑰匙大小的「小黑棍」,心中默念「長」。黑棍應聲化作一根烏木手杖,被他握在手中。

  「走,去迎陽驛。」

  迎陽驛外,已圍了不少大膽的女兒國民。只見驛亭外,果然端坐著四位—

  為首一位,白白淨淨,身著錦斕袈裟,手持九環錫杖,閉目誦經,寶相莊嚴,正是唐三藏。

  他左側,是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抓耳撓腮,火眼金睛地打量著四周,正是孫悟空。

  右側,一個長嘴大耳、坦胸露腹的豬頭和尚,正是豬八戒,此刻正對圍觀女子擠眉弄眼。

  最後一位,藍靛臉、紅鬚髮,沉默扛著降妖寶杖的,自是沙和尚。

  而虎哥(許威),竟已湊到豬八戒身邊,舉著一壺酒,大著舌頭道:「…所以我說,當豬有啥不好?

  能吃能睡!高老莊那媳婦不要也罷,你看這女兒國,嘿嘿,全是美人…」

  豬八戒咽了口唾沫,偷眼瞄了瞄師傅,低聲道:「去去去,休要胡言,擾俺老豬清修。」

  龍哥(戚政)在一旁急得拉虎哥袖子:「虎哥,別說了!回來!」

  「回來作甚?」虎哥酒意上頭,一甩胳膊,聲音更大了,「這女兒國,現在是咱羽哥的!羽哥是國王,我就是國舅爺!這豬…豬長老,我一看就投緣!那個誰,猴哥是吧?我告訴你,我兄弟以前Cosplay你,可像了!」

  一直閉目的孫悟空,猛然睜開火眼金睛,兩道金光如實質般刺向虎哥。

  虎哥被那目光一照,如墜冰窟,滿身酒意散了大半,腿一軟,差點坐倒。

  「孽障。」孫悟空開口,聲音尖利如鐵石相刮,「身上一股子狐假虎威的腌臢氣,也配提『兄弟』?」

  「悟空,不得無禮。」唐僧緩緩睜眼,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他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剛剛趕到的張羽身上。

  「這位施主,便是近日名動西梁的…『新王』?」

  張羽拄著烏木杖,走到人群之前,與唐僧遙遙相對。

  「不錯。寡人乃西梁國王,張羽。不知聖僧遠來,有失遠迎。卻不知聖僧不去西天取經,來我小小女兒國,所為何事?」

  「阿彌陀佛。」唐僧雙手合十,「貧僧至此,正為取經。只不過,要取的是一段『被竊的因果』,一方『被篡的國祚』。」

  他目光清正,朗聲道:「施主,你並非金蟬子轉世,亦非我佛門弟子。你假借貧僧之名,欺瞞國君,竊取王位,此等行徑,與妖邪何異?今日,請歸還王位,向女王與萬民坦誠其罪,隨貧僧去靈山佛祖座前懺悔,或可有一線生機。」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女兒國百姓們面面相覷,這些日子她們已接受了這位「御弟哥哥」變成國王的事實。且新王登基後,立刻著手調查子母河之事,頗得人心。

  此刻竟有另一個「真唐僧」前來指認為「妖僧」?

  綠梅芬芳上前一步,擋在張羽側前方,冷聲道:「聖僧此言差矣。禪位登基,乃本王心甘情願,百官見證,萬民共睹,何來『竊取』?陛下乃天降聖主,解我國滅族之危,此乃天意,豈是爾等可妄加置喙?」

  豬八戒插嘴道:「女菩薩,你莫被這小白臉騙了!他可會什麼佛法?念得來一卷《心經》不?」

  沙和尚悶聲道:「二師兄,少說兩句。看大師兄。」

  孫悟空早已不耐煩,一躍上前,金箍棒遙指張羽:「兀那漢子!少逞口舌之利!是真是假,打過便知!你若贏了俺老孫,這樁公案便罷!若輸了,嘿嘿,就滾下王位,跟俺師傅磕頭認罪!」

  戰鬥一觸即發。

  張羽卻忽然笑了。

  他輕輕推開綠梅芬芳,上前幾步,竟將烏木手杖插在地上,空著雙手。「久聞齊天大聖威名,今日得見,幸甚。不過,打打殺殺,乃是下乘。」

  「哦?」孫悟空猴眼一轉,「那何為上乘?」

  「辯法。」張羽吐出兩個字,目光掃過唐僧師徒,最後落在面色蒼白的虎哥身上。

  「寡人曾讀《金剛經》,有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聖僧執著於『真唐僧』、『假國王』之相,是否已著相?寡人又聞《法華經》倡導『方便法門』,孤以『唐僧』之名入西梁,行拯救萬民之實,是否亦可算一種『方便』?」

  他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再者,佛祖割肉餵鷹,捨身飼虎,所為者何?乃是大慈悲,大犧牲。孤娶女王,非為貪戀權勢美色,乃是為救一國生靈免於滅絕。此心此行,與佛家『舍小我,成大道』之義,可有違背?」

  唐僧聞言,眉頭微蹙,陷入沉思。他沒想到,這「妖僧」竟真能引經據典,且角度刁鑽。

  張羽不給對方喘息之機,忽然轉向呆立一旁的虎哥,厲聲道:「許威!」

  虎哥渾身一激靈:「臣…臣在!」

  「你方才言行無狀,冒犯聖僧,更辱及我國體。可知罪?」

  虎哥冷汗涔涔,想起剛才對豬八戒說的混帳話,在孫悟空目光下原形畢露的恐懼,以及…

  那日面對三體使者屍體時,自己脫口而出的、如今想來無比齷齪的念頭。

  他「噗通」一聲跪下,不是做戲,是真的腿軟心慌:「臣…臣知罪!臣酒後狂悖,胡言亂語,給陛下…給西梁丟人了!」

  「丟人?」張羽聲音更冷,「你丟的,是生而為人的『底線』!

  面對逝者,無半分敬畏;面對他國使節,無絲毫禮節。

  寡人當日制止你,是念在兄弟之情。今日你若再不悔改,便不配站在這朝堂之上,不配做寡人的兄弟!」

  這話如鞭子,抽在虎哥心上。

  他想起穿越前,自己不過是個普通大學生,跟著羽哥「混」,覺得刺激威風。

  可經歷了生死(三體使者)、見識了宇宙(惡龍冥王哈迪斯)、參與了建國(女兒國)…

  他忽然發現,自己那套混混思維、口無遮攔的「真性情」,在這個真實而殘酷的奇幻世界裡,如此可笑、如此致命。

  今天孫悟空一個眼神就讓他崩潰,若真遇到敵人呢?

  「臣…真的知錯了!」虎哥以頭砸地,聲音發顫,「臣以後一定管住嘴,修德行,再不敢給陛下…給大哥丟臉!求羽哥,不不不,是陛下…再給臣一次機會!」

  龍哥在一旁,看得眼圈發紅。他知道虎哥這次是真的怕了,也真的開始想了。

  張羽面色稍霽,目光卻仍如寒冰:「罰你俸祿三年,於宮中禁閉思過一月,抄寫《禮記》百遍。你可服氣?」

  「臣服!心服口服!」虎哥磕頭如搗蒜。

  這一幕,讓唐僧師徒也頗為動容。他們看得出,這張羽治下,並非一味縱容,亦有法度綱常。

  尤其對身邊人的懲戒,不徇私情,更有教化之意。

  孫悟空收起金箍棒,抓抓臉,嘀咕道:「這張羽,倒有幾分君王模樣…」

  豬八戒也小聲對唐僧道:「師傅,好像…是咱們有點理虧?人家治理國家,好像也沒幹啥壞事,還把那蠢貨教訓了一頓…」

  唐僧長嘆一聲,再次看向張羽,目光已複雜許多:「施主…張陛下。你雖非佛門中人,卻通曉佛理,亦懷濟世之心。此番對屬下的教誨,亦合我佛『當頭棒喝』點化之旨。只是…」他話鋒一轉,「你之來歷,你之力量(他目光掃過那根烏木杖),終究非此界之物。你以超凡之力介入凡俗王朝,恐將來因果纏身,反招大禍。」

  張羽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

  他趁機下台,拱手道:「聖僧金玉良言,寡人謹記於心。寡人之力,只為守土安民,解厄濟困,絕不敢妄用。至於因果…」

  他抬頭,望向西方天際,那裡仿佛有惡龍冥王留下的淡淡陰影,「寡人之因果,早已與更大的劫難綁定。此乃寡人之選擇,亦寡人之天命。」

  他頓了頓,真誠道:「聖僧既為取經而來,旅途勞頓。不如暫留驛館,讓寡人一盡地主之誼。西梁雖小,亦有素齋淨水。

  待聖僧休息妥當,再行西去,如何?」

  這番應對,不卑不亢,有禮有節,既展示了實力(辯才、馭下),又放低了姿態(留客),更隱隱點出自己背負的「更大使命」,讓對方無法再以「竊國小賊」視之。

  唐僧沉吟片刻,與孫悟空交換了一個眼神。猴子微微點頭。

  「既如此…那便叨擾陛下幾日。」唐僧合十還禮,「正好,貧僧也有些疑惑,想向陛下請教。關於那…『子母河』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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