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風波·下(求月票、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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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符會在主城北段一條橫街上。

  路遠到的時候已經亥時末。

  二樓一向是符師們夜裡頭議事的地方,今夜燈亮著,比平日亮。

  路遠從底層進門跟坐堂的小夥計點頭,上了二樓。

  二樓里坐著五六個人。

  頭一眼就看見老周。

  老周坐在臨窗那張矮榻上,前頭一壺茶,茶壺旁邊一隻算盤。

  卞掌柜在老周對面,手裡一卷帳冊。

  孟符師坐在靠牆那邊,戴著一頂舊氈帽,氈帽往下壓了半邊臉。

  另外還有姓宋的女符師,散修,跟杜娘子那邊近些。

  路遠進門拱手。

  「路兄弟。」老周抬眼。

  「老周。」

  「坐。」

  路遠在老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

  卞掌柜把帳冊擱下。

  幾位都看路遠。

  他們大致都聽到了風聲,江家議事是封了門講的,誰也不好往明面上問,路遠拿了請柬去的,回來嘴上能漏多少是多少。

  「江家那邊給散修什麼條件?」宋符師先開口。

  路遠把茶接過來。

  「甲等洞府開了,戰功兌物資,具體多少戰功兌啥東西,還得告示出來才知道。」

  幾位臉色都動了一下。

  江家這一回往散修這邊給條件,這種事打風梧城建城起就沒出過。

  「江家這是真急。」宋符師把袖口撫了撫。

  「急是真急。」老周擱下算盤,「撐不撐得住是另一樁。」

  卞掌柜嘆了口氣。

  「難怪今夜硃砂漲到十二。」

  「明日開市還要翻。」老周撥了兩下算盤。

  路遠嗯了一聲。

  他來風符會前自家就盤過這一茬,江家堂上文書還沒出,硃砂就先漲,眼下漲到十二是底,明日開市估計還得再翻。

  角落裡頭孟符師沒說話。

  這位孟符師早些年在臨海郡跟一支商隊跑過萬妖林邊境一帶,回到風梧城開符鋪已經二十多年。

  路遠轉頭看他。

  「孟兄。」

  氈帽下頭孟符師點了點頭。

  「路兄弟。」

  「今夜你這邊怎麼看。」

  孟符師把氈帽往上推了一指。

  「……萬妖林深處是有著四階妖王的,而且不止一隻。」

  二樓幾位都看孟符師。

  「邊境這一帶年年有小打小鬧,沒斷過,但通常都在邊境上磨。」

  「這一回鬧這麼大,甚至推向內地。」

  他停了一下。

  「少見。」

  「按外頭傳的消息來看,裡頭出來的少說也有幾頭三階妖獸。」

  「這恐怕是四階妖王的手筆。」

  二樓又靜下來。

  卞掌柜先開口。

  「江家護城大陣到底能撐幾日?」

  幾位都看老周。

  老周撥算盤。

  「三階上來,按往年類似城池估,幾個時辰。」

  「幾頭三階一起上,時辰還要縮。」

  他停了一下。

  「江家就老太一位築基,老太上去頂不了三階,底下守城靠的還是陣法。」

  二樓裡頭沒人接話。

  路遠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冷。

  他心裡頭默默念了一句。

  江家給的誠意是真。

  江家自家撐不撐得住是另一樁。

  「老錢家。」

  角落裡頭宋符師忽然開口。

  幾位都看她。


  「老錢家幾兄弟今夜從西門走了。」

  「……」

  「老大老二都是鍊氣八層。」宋符師把袖口又撫了撫,「幾人都打算走。」

  二樓裡頭一時沒人說。

  宋符師抬眼掃了一圈。

  「諸位呢。」

  「我還沒拿主意。」路遠端著茶說道。

  「我也沒拿定。」卞掌柜。

  老周撥算盤的手停了下來。

  「拿不拿主意都不在嘴上。」

  幾位都沒再說。

  路遠又坐了一陣。

  丑時初路遠起身。

  「老周,多謝。」

  「嗯。」

  路遠拱手,下樓。

  ———

  從風符會回西街鋪子,路遠走得比來時還慢。

  夜裡頭街上幾間煉器鋪還沒打烊。

  兩位掛牌客卿在某家大族門口輪崗,平日這種時辰只有一位。

  拐過一條小巷的時候,路遠看見一戶人家門口站著一位中年婦人,手裡頭攥著一件男人外袍,沒哭出聲,屋裡頭一位男修在給娃娃餵水。

  路遠走過沒停。

  東方天色已經隱隱起了灰。

  路遠到鋪子門口的時候是寅時三刻。

  路遠推門進去,鋪子裡一盞燈還亮著,長案前頭空的。

  他在長案前頭坐下,手裡頭一杯涼茶。

  外頭天慢慢亮。

  路遠閉著眼。

  剛闔上沒多大一陣,外頭街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路遠睜眼。

  腳步聲從西街口往北那邊去。

  路遠起身,走到鋪子門口拉開門。

  外頭天已經亮了,卯時一刻。

  西街口張誠那間鋪子,門半開著,裡頭沒動靜。

  路遠掃了一眼。

  張誠送家裡頭老小走的時候應該已經走了。

  路遠站了一陣。

  腳步聲又從北那邊傳來,兩個穿江家家紋號衣的家丁從北面跑過去,臉色不太好。

  「……江家那邊。」街上有人低聲說。

  「……剛從西門那邊帶了幾具回來。」

  幾具屍首。

  路遠心裡頭一沉。

  他轉身回鋪子。

  「林七。」

  裡屋傳來一聲。

  「掌柜。」

  「你回來了。」

  「嗯。」林七從裡屋出來,「我娘也來了,讓我跟掌柜說一聲。」

  「說啥。」

  「江家管事天沒亮就出城去了,剛才回來。」

  「……」

  「從西門帶回來幾具屍體,整整齊齊擺在江家本宅外頭街上。」

  路遠的手停在門栓上。

  過了一陣。

  「今兒鋪子不開。」

  「……嗯。」

  路遠把外袍重新披上,走出去,把鋪子的門帶上。

  ———

  江家本宅在主城北段。

  路遠從西街走過去要差不多一炷香。

  今兒這一炷香路遠走得很快。

  街面上人比平日多,各家各戶都有人往主城北段那邊去。

  路遠到江家本宅外頭那條街上的時候,那一片已經圍了幾圈人。

  江家本宅西門外那條石板街,平日寬得能容兩輛馬車並排走。

  今兒石板街中央擺了七具屍體。

  整整齊齊排成一列。

  臉朝上。


  江家管事江博棠站在那一列屍體前頭,身邊還有四五位江家家丁,都是鍊氣後期。

  路遠從人群里擠進去靠前一點。

  頭一眼就認出了三位。

  第二位便是張誠。

  眼合著,脖子上一道傷。

  第四位是城東老錢家的一位,路遠在風符會見過幾面。

  第六位也是老錢家的,比第四位年輕一些,應該是其弟弟輩之類的。

  另外幾位路遠不認得。

  路遠的目光從張誠的臉上掃過,掃到張誠腰間。

  儲物袋還在。

  張誠的衣裳沒亂。

  脖子上那一道傷口乾淨。

  路遠把目光收回來。

  江博棠在前頭開口。

  聲音不高,但是石板街那一片都聽得清。

  「昨夜出城的幾位道友。」

  「江家清晨巡城,正好在城西十里外破廟裡頭發現。」

  「身上的物件都齊。」

  「家眷可來認領。」

  江博棠停了一下。

  「外頭不太平。」

  「江家昨夜議定的幾條章程,今兒正午前後會發告示。」

  「諸位道友。」

  「務必想清楚。」

  江博棠拱了拱手,轉身跟著家丁往江家本宅西門走去。

  石板街上沒人立時說話。

  路遠站在原地。

  真的妖獸殺人不會留屍首。

  衣裳也不會那麼乾淨整潔。

  脖子那道傷口跟刀切的一樣。

  路遠心裡頭默默地念了一聲。

  江家,這是故意漏出的破綻。

  他掃了周圍一眼。

  周圍修士的臉色各色不一,靠前幾位的嘴張著沒出聲。

  沒人往那邊問,也沒人敢問。

  路遠的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

  轉身。

  穿過人群。

  往西街那邊走。

  ———

  走到鋪子門口。

  「有間小鋪」。

  路遠推門。

  林七在長案後頭,眼睛紅著。

  「掌柜。」

  「嗯。」

  「您沒事吧。」

  「沒事。」

  路遠在長案前頭坐下。

  「鋪子今兒關一日。」

  「嗯。」

  林七作了一揖,進裡屋去了。

  路遠在長案前頭坐著沒動。

  屋裡頭那盞燈還亮著,天已經大亮,燈捻在白日光里看著發淡。

  路遠端起茶。

  茶涼。

  江家給的誠意是真的,江家給的狠也是真的。

  江家給得起,收得回。

  築基那一關他過不過得去眼下還看不到,能看到的是獸潮這一關跟江家唇亡齒寒了。

  走是走不動了。

  路遠盤腿坐了一陣。

  屋外街上的人潮慢慢散了。

  路遠起身,從櫃檯底下把那隻小箱子摸出來。

  符封打開。

  箱子裡的中品靈石抓了二十塊出來,硃砂半箱重新封好,紙帛三摞放進儲物袋,符籙存貨全數裝好。

  路遠把箱子推回櫃檯底下。

  起身。

  外頭街上慢慢起了說話聲。

  路遠眼下心裡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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