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風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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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時三刻。

  江家本宅西門。

  門外兩個江家子弟提著燈籠候著,燈影壓在地上半丈長,照得人臉忽明忽暗。

  夜裡頭風涼。

  議事散了,各家也都散了,零零散散從江家幾道門裡走出來,誰也不搭誰的話。

  路遠跟老姚、杜娘子三人走出朱牆沒幾步,老姚啐了一口。

  「老子今兒這身骨頭嚇出汗了。」

  杜娘子瞥他一眼。

  「你出來時臉是白的。」

  「可不白。」老姚捶了捶腰,「江家三爺把那兩座城開口報上來,我後槽牙都咬碎了。」

  路遠沒吭聲。

  這特娘的什麼世道。

  「老姐。」老姚走了幾步又開口,「其實前陣子風符會有人傳過一耳朵,臨海郡幾個月前出過一回事。」

  「傳啥?」

  「說有支商隊北上,過了郡界沒回來,當時大傢伙兒說是常事,路上死個把人不稀奇。」

  杜娘子嗯了一聲。

  「現在看就不是個把人的事。」

  「嗯。」

  兩人沒再說。

  路遠走在邊上聽著。

  走到一處茶水攤子前頭,老姚停下來。

  攤主認得老姚,舀了一碗熱水遞過來,老姚捧著碗沒立刻喝。

  「老黃。」

  「老姚爺。」

  「今兒幾時開始忙的?」

  「……午後頭一陣。」老黃低頭舀水,「江家管事過來打了個招呼。」

  老姚眉毛動了動。

  「江家管事過來打招呼?」

  「嗯。」老黃聲音低了下去,「開攤三十年頭一回。」

  老姚點頭,沒再問。

  路遠掃了一眼攤主。

  今夜茶水攤子邊上沒坐人,老黃自家都站著,眼神掃得比平日勤。

  江家這是連茶水攤都給提前布上了。

  路遠端著茶喝了一口。

  熱的。

  「路兄弟今夜不回鋪子?」老姚問。

  「回。」路遠說,「放下東西去一趟風符會。」

  「老周今夜八成在。」老姚說,「今兒主城東街硃砂漲了一波,一刀從八塊下品漲到十二。」

  路遠眉心動了一下。

  四塊。

  今日這事還沒出江家本宅大門,硃砂就先漲了,漲硃砂的不是符師,是煉器鋪跟囤貨的中介。

  好傢夥。

  江家堂上文書還沒寫出來,外頭那一撥先收到風聲了。

  「你今夜呢。」路遠問老姚。

  「城南老侯家。」老姚摸了摸下巴,「老侯走了快倆月,他婆子帶倆孫子,今夜得去說一聲。」

  路遠嗯了一聲。

  杜娘子把茶喝完。

  「走吧。」

  三人在街口分開。

  老姚往城南。

  杜娘子往東街。

  路遠往西街。

  ———

  從主城北段到西街中段,平日一炷香腳程。

  今夜路遠走了兩炷香。

  路過主城東街那家「百鍊坊」,燈火格外亮。

  這一家是煉器鋪,平日子時打烊,今夜戌時末鋪子裡還在進出人,進去的多是各家掛牌客卿,出來的手裡頭都拎著東西。

  門口兩個掛牌客卿在跟鋪子裡頭那位老掌柜壓價。

  「……老胡你這價不能漲。」

  「漲不漲不是我說了算。」老胡是百鍊坊掌柜,掛在何家名下三十年,「原料漲了兩成,我這工本不動也得動。」

  「江家那邊還沒正經發話。」

  「江家發不發話我也得吃飯。」


  路遠沒停,繼續走。

  走過街角的時候聽見後頭一聲砰。

  路遠回頭。

  百鍊坊的門重重一響關上了。

  門外那兩位掛牌客卿沒買著東西,站在台階上頭罵了一聲。

  路遠收回目光,繼續往前。

  十字街口走過去時,街角幾位夜宵攤主已經散了,攤子空著,攤子邊上一隻大黃狗蹲著,見著路遠抬頭看了一眼,又把頭擱回爪子上。

  平日這個時辰夜宵攤子人最多。

  今夜空了。

  路遠把手揣進袖子裡,繼續往前。

  走到西街口。

  西街口右手邊第三間鋪子那位姓張的中年男修今夜還沒關門。

  男子名叫張誠,一般賣賣凡品或低階器物,鍊氣二層修為,不算高。

  路遠跟張誠算認識但不熟,他剛開鋪那一年張誠幫過一回忙,木匠活那邊給指了一家,打那以後路過偶爾點個頭。

  今夜張誠站在鋪子門口往街上張望。

  看見路遠,張誠招了一下手。

  「路兄弟。」

  路遠走過去。

  「嗯。」

  張誠臉色不太好。

  「……傍晚我那甥兒從何家旁支當差回來一趟,讓我把家裡頭老的小的先送出城。」張誠壓低聲音,「具體啥事他沒說,他平日不說這種話。」

  路遠頓了一下。

  他在江家議事堂裡頭親耳聽的那兩句「跑出去比留下來險」,眼下卡在嗓子眼。

  這句他沒法說出來。

  他自家都拿不準是真是假,萬一說出去張誠一家折在路上,反落個多管閒事的怨。

  「路兄弟今夜從那邊回,江家那邊什麼事?」

  路遠頓了一下。

  「邊境不太平。」

  張誠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

  「那路兄弟你怎麼打算?」

  「暫支還沒拿主意。」

  張誠低頭看了看自家手指。

  「家裡頭老的小的怕是得先送出城去。」

  「今夜送?」

  「今夜先把人送出去。」張誠說,「安排好了再說自家。」

  路遠點頭。

  「早點歇。」

  「多保重。」

  「多保重。」

  路遠拱手。

  張誠把鋪子門帶上一半,又站在門口往街上張望。

  路遠繼續往前。

  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張誠還站在門口。

  ———

  走回鋪子門口。

  「有間小鋪」。

  鋪子門關著,門縫裡頭透著光。

  路遠推門。

  長案上一盞燈,長案前頭空的。

  林七不在。

  燈捻底下壓著一張字條。

  「掌柜,我娘那邊來人,說西街當差的家裡頭都收攤了,我今夜先回家一趟,店裡頭墨已磨好,明日早晨準時回,林七。」

  路遠把字條捏在手裡看了兩遍。

  西街當差的家裡頭都收攤了。

  江家堂上一句話還沒正經出,江家底下當差的腿先動了。

  路遠把字條擱回長案上。

  鋪子裡頭靜。

  他從櫃檯底下摸出小箱子,符封打開。

  箱底壓著一道護身玉符,三十六歲那年從全聚樓小拍買的,碩士能擋鍊氣圓滿修士全力一擊。

  路遠把玉符摸出來揣進懷裡。

  外頭街上一陣腳步聲過去,腳步聲里幾個字飄進窗戶。

  「……老錢家……跑了……」


  「……今夜後半夜……」

  路遠抬眼。

  老錢家在風梧城開了快百年的錢莊,這種家族都打算跑,路上那一段就更不是好走的。

  江家三爺那句「跑出去比留下來險」,越想越像真的。

  路遠把外袍重新披上,走到鋪子門口,手搭在門栓上停了一下。

  外頭腳步聲又過去一撥。

  風梧城今夜不睡。

  路遠把外袍攏緊,出門掩了鋪子。

  風符會在城北。

  走過去要小半個時辰。

  路遠腳步往城北那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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