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連休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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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老槽在縣衙當差三十餘年,平日裡要麼聽從典吏吩咐,要麼受主簿調度,最多也只是與縣丞有過零星交集,從未有過直接面見縣令的機會。

  此刻被羅適點名,劉老槽心中皆是忐忑,躬身而立,視線餘光不住地往沈仲安所在的方向看去,不知該不該認領這份功勞。

  「明府,確有此事......」

  沈仲安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替他解圍,

  「那日救旱之策剛見成效,麥苗初顯返青之態,劉老吏便提醒屬下。

  眼下的大好局面來之不易,需提前提防豪強爭水、勞役生亂等事端,莫要讓辛苦創下的成效,葬送於人心私念之中。

  後來,屬下與劉老吏徹夜長談,結合他多年的經驗,才總結出定水規、核田畝、安勞役這三策,其餘農事管護之法,也多有他的提醒。」

  沈仲安此言非虛,劉老槽確實提醒他了,並告訴他以往這種情況縣衙都是如何處理的。

  在這剛剛寫就的救旱護苗冊子中,確實也採用了劉老槽的建議,不過,只是部分,並沒有完全採納。

  且,沈仲安還往裡摻入了不少後世經驗,特別是養護地力部分,摻雜的內容尤其多。

  羅適聞言,緩緩點頭,又看向劉老槽。

  「劉老吏此般見識非同常人,不知從何而來?」

  此刻沈仲安已然把話說開,劉老槽心中的忐忑也消散了大半,不再瞻前顧後,躬身回稟。

  「回明府,屬下不過是占了年歲長的便宜。

  自當差以來,大大小小的旱災,屬下總共經歷了八次,見過太多旱災後豪強爭水、百姓紛爭、勞役怨懟的例子。

  深知這些事端若不提前防備,定會釀成大禍,故而才斗膽提醒沈主簿。

  屬下萬萬不曾想到,沈主簿竟會將這些粗淺見解,整理成冊,呈給明府。」

  羅適聞言,再次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沈仲安身上,眼底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複雜之色。

  有良策、能幹事,立下大功卻不居功自傲,還能體恤下屬、善納人言,這般品性與才幹,竟出自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年之手。

  假以時日,此子定當成為朝廷棟樑!

  沈仲安此番救旱實績昭然在目,自鬆土穴灌到連筒、翻車配套之法,從頭到尾皆由他一手勘察、籌謀、推行。

  羅適身為一縣長官,治下荒政有序、青苗得保,頂層治績早已穩穩落定,本就無需再爭搶細功。

  此刻若是再插手包攬後續事務,反倒有長官摘下屬實幹桃子的嫌疑,落得刻薄貪功的名聲。

  羅適審時度勢,索性順水推舟,當眾將全縣救旱護苗、渠壩管護、水規推行、災後農務維繫一應事宜,盡數交付沈仲安全權總領,縣衙六房吏役、鄉差鄉丁皆聽其調遣調度。

  按大宋官制,縣丞位在主簿之上,乃佐貳副長官,位次素來壓主簿一頭。

  偏巧唐庚連日在外下鄉丈量田畝、核定地界,遲遲未歸縣城,完美錯過了七里河抗旱定策的全過程。

  待到唐庚公幹歸來,大局已定,堂堂三甲及第、權攝縣丞,反倒落了個給五甲出身的權攝主簿打下手的局面。

  縣丞輔弼主簿,於體制常理看似顛倒怪異,可明眼人都清楚,此番偌大惠民政績,唐庚本應沾不上分毫。

  如今能側身其間、協同辦事,已是借了沈仲安的光,得以掛靠治績、列席功次。

  若是截然置身事外,待到年終考課,兩相一對照,便會淪為全城笑柄。

  三甲進士不及五甲後生,佐貳不及佐官實幹,淪為官場絕佳的反面參照物。

  風聲流轉極快,不出半日,這般閒話便在縣衙皂院、吏舍之間悄然傳開,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抬高沈仲安、壓低唐庚,刻意放大二者出身名次、臨時差遣的懸殊對比。

  這番流言,正是王典吏暗中授意心腹吏員散播放出。

  與其藏頭縮尾四年,不如將唐庚這權攝縣丞推出來與之抗衡,無論哪邊落敗,自己居中觀望,都能從中獲利,藉機收回農事水利的實權,再慢慢拿捏沈仲安。

  豈料唐庚聽聞種種非議,半點慍怒牴觸也無,待人應答從容坦蕩,更是當眾直言。

  「術業有專攻,治事論才幹,不論官階年齒。

  仲安年少實幹,策定救荒,利民保土,遠勝於我。


  達者為師,我初入縣治,不熟鄉間民情與荒舊規制,如今能隨其左右學理事、辦實務,是我之運道,何辱之有?」

  一番通透謙和的話傳入王典吏耳中,直叫他胸中戾氣翻湧,後槽牙險些再度咬碎。

  精心布下的離間之計,轉瞬再度落空,唐庚不忌位次、不爭顏面,不戰自斂、甘居輔佐,全無三甲進士的傲氣與架子,在他看來,委實軟弱畏縮,丟盡了讀書人的風骨臉面。

  另一邊,沈仲安起初亦心存顧慮。

  宋時官場階序森嚴,縣丞名分在上,自己以主簿之職總領要務,難免壓過佐貳一頭,唯恐唐庚心生芥蒂,面上和氣,內里拆台。

  可朝夕共事半日,沈仲安便放下了這份提防。

  唐庚行事磊落,遇有民情不熟、舊例不明、水利細碎之處,便坦然開口問詢,不藏私、不裝強,事事商量而行。

  兩相映照,反倒顯得沈仲安先前暗自揣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世人皆知唐庚日後以詩文名留青史,文采卓絕,卻少有人知其吏才亦佳。

  初接鄉野庶務時,他雖因久習文墨、少理民事而略顯手忙腳亂,可悟性極高,熟稔規程之後,理事條理分明,案牘處置利落,很快便成了沈仲安最得力的臂膀。

  二人分工明晰、配合無間,不過兩日,便釐清陳留四鄉三十餘村落的旱情輕重、田畝多寡、水源遠近、地勢高低,逐一排定治理次序,細化適配方略。

  縣衙公文、縣帖連夜擬定謄抄,鈐印下發,張貼於城門、鄉市、里正門庭,政令一出師出有名,全縣政令暢通無阻。

  沈仲安以七里河村為樣板範式,將整套抗旱體系分三批有序鋪開,因地制宜,不搞一概而論。

  第一批優先東南鄉,此地旱情最重,田土龜裂最甚,即刻下發造器圖樣,派遣老練吏員、官匠下鄉定點指導,先保枯苗、穩住根基;

  第二批推進沿河近井村落,依託天然水源,優先架設改良連筒、並聯翻車,借水之勢,省力護田;

  第三批覆蓋高崗旱地、水源貧瘠村落,以深挖淺井、開挖毛細引水溝渠為主,搭配小型提水農具,貼合地力地勢,緩緩抗旱保苗。

  鄉級層面另設鄉總領一職,擇各村老成持重的里正、耆老擔任,統合本村勞力、物料、造器、輪灌諸事,直接對接縣衙沈仲安,層層統攝,權責清晰,杜絕推諉散亂;

  物料由縣衙統一統籌劃撥,採伐官屬山林竹木,調撥官倉麻繩、桐油、熟鐵構件,避免各村私采亂伐、物料加價擾民;

  官匠繪定標準圖樣,抄錄百餘份廣布鄉野,讓鄉民看得懂、學得會、造得出。

  全局之上,沈仲安坐鎮縣衙統籌調度、核定規制、批覆文書;

  唐庚攜劉老槽等資深舊吏奔走四鄉,巡查督導、調解鄉鄰水事糾紛;

  工房主吏與在冊官匠分赴各村,當面教習木工、鐵件拼接、筒車架設之法,保證器具制式統一、耐久實用。

  同時立定明確獎懲規約,以法度束人心、定風氣。

  凡合力興工、依式造器、嚴守均水條規的村落,酌情蠲免短期雜泛差役;

  主動捐料出工、協同巡渠均水的鄉紳大戶,由縣衙張榜褒揚,錄入鄉治檔冊,作為秋後考課、差役優免的憑據;

  至於屢教不改、私截渠水、霸井堵溝、阻撓政令者,先拘拿為首之人薄懲訓誡,記入鄉籍劣跡,屢犯不改者,申告開封府,依律論處。

  政令徹下,陳留全縣士農、吏役、鄉夫、匠戶盡數動員,上下一心,合力抗荒。

  不過三五日光景,此前大片枯黃萎蔫的麥田,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煥生機,莖葉復挺,枯梢回潤。

  即便是受災最慘烈的東南鄉,真正無可挽回、徹底枯死的麥苗也不足三成,大半田畝皆得以保全。

  絕境逢生,鄉野百姓無不喜極而泣,田間地頭多有感念之聲,貧苦農戶、佃戶更是交口稱頌,皆言若無沈主簿定策救旱,今年陳留必是十室九空、流離逃荒。

  各方人心褒貶,亦隨實績塵埃落定,分化分明。

  鄉間耆老、耕讀世家,贊其有理有規、德才兼備,既能籌謀實務,又能安定鄉里,年少有謀,處事有度,來日仕途必不可限量;

  中小地主、普通鄉紳雖各有盤算,卻因自家田產盡數保全,切身得利,面上從不敢妄加詆毀,只暗自緘默;


  唯獨往日把持水源、壟斷渠井、慣於橫行鄉野的地方豪強與大族莊戶,心中恨極。

  沈仲安立定均水規約、嚴打霸水私截,打破了他們世代壟斷鄉野水利的舊例,削了地方私權。

  眾人雖心底怨懟叢生,卻礙於縣衙法度嚴明、沈仲安行事端正無破綻,只得強行收斂氣焰,不敢再公然違製作亂,將滿心記恨藏於暗處,隱忍觀望。

  按大宋官制,地方親民官恪守『急務優先』之規,凡遇災傷、急務、邊警、農忙諸事,一概停罷旬休沐假,連旬當差、夙興夜寐乃是常例,且無任何補休條例。

  羅適雖素來嚴苛務實,卻也並非不通人情。

  沈仲安自抗旱之策推行以來,晝夜奔走不息,白日巡鄉督工、指導農法,夜裡挑燈畫圖、改良器具、核對田畝帳目,廢寢忘食,連例行的旬休都盡數耽擱在公事之上,其都看在眼中。

  如今全縣苗勢已定,均水規約定立完畢,鄉野事務井然有序,衙中俗務亦有眾吏分理,無需沈仲安事事親力親為。

  當日升堂議事已畢,羅適喚住正要退下的沈仲安。

  「仲安,連日辛勞,你功績卓著,亦需靜養。今特許你連休兩日,歸家調息,不必逐日到衙,養足精神,再回來總領後續縣務。」

  沈仲安是想一口應下,但時下士大夫官人講究謙抑、勤謹、不耽安逸,直接應下的話,不僅會顯得怠惰貪閒、不知體恤公事、不懂本分,還會在同僚眼裡落下驕奢偷懶的話柄。

  因此,沈仲安只得躬身辭謝。

  「多謝明府體恤,只是全縣抗旱雖初有成效,後續農器管護、田畝核查諸事尚未全然落地,屬下不敢擅離,還請明府收回成命。」

  「治事固重,人亦需歇息,縣中事務自有我與六房吏員暫且分理,兩日休沐是公中體恤,並非私恩,不必固辭。」

  「既明府執意體恤,仲安遵命,倘縣中突有急務,只需差人傳訊,晚輩即刻趕回,斷不貽誤差事。」

  一推、二勸、三應,走完流程後,沈仲安獲得了難得的兩日連休。

  得到休沐的唯有沈仲安一人,唐庚以及其他吏人依舊要奔走鄉間,沈仲安便獨自雇了一輛馬車,直奔京畿而去。

  所幸上回話本分成頗豐,這點車馬錢,於如今的沈仲安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全然無需掛心。

  馬車軲轤,一路顛簸,一個時辰後,時隔近二十日,沈仲安終於再次踏足京畿。

  長街縱橫,店鋪林立,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往來商旅、市井小民絡繹不絕,絲竹之聲、叫賣之聲交織在一起,絲毫沒有被城外的旱災影響分毫,依舊熱鬧非凡。

  進了京畿,沈仲安直奔舊書鋪而去。

  上回與周才人以及三位書坊掌柜會面,便約好十日之後的休沐日再碰面。

  怎料旱災突至,身負重擔,只得爽約。

  如今距約定之日已過去八日,想來周才人等人早已急得團團轉。

  果不其然,沈仲安剛踏入鋪內,便見裡間靠窗的位置,周才人正端坐於此,手中捧著一卷書,神色間帶著幾分焦灼,時不時抬眼望向門口。

  見沈仲安踏檻而入,周才人眼中的焦灼瞬間消散,連忙起身迎了上去。

  「百兄,你可讓我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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