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救旱護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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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七里河村麥苗返青的異狀,傳入知縣羅適耳中時,周遭遠近村落皆已傳遍。

  十里八鄉的鄉民紛紛結伴趕來觀望,田埂官道之上,往來行人絡繹不絕,一波接著一波。

  若非鄉野百姓素來敬畏官府公差,見官轎差儀仗過境,紛紛退讓避道,才沒將羅適一行人馬衝散。

  即便如此,人流攢動,車馬行進依舊十分緩慢,本不過一刻鐘的行程,硬是耗了半個時辰方才抵達。

  踏出陳留縣城門,尚未進入七里河村時,舉目皆是蕭瑟。

  春日並非全無雨澤,偶有細雨綿綿落下,只是連年久旱,地皮乾裂土塊焦硬,雨絲落地轉瞬便被吸乾,徒有潤物之名,全無養苗之實。

  可待一行人踏入七里河村地界,眼前景象陡然一轉,恍若兩重天地。

  村外曠野依舊枯槁萎黃,唯獨七里河的連片田地之中,麥苗齊齊返青,滿目鮮嫩翠綠,莖葉挺拔潤澤,生機盎然,一眼望去,沁人心脾,全然不見半點旱荒頹勢。

  四下里趕來觀望的四鄉鄉民,見狀無不怔立當場,隨即有人紅了眼眶,淚珠簌簌滾落,止也止不住。

  愁苦數月的老農臉上,終於透出一絲活氣,嘴中反覆喃喃著同一句話。

  「有救了,有救了,這下真的是有救了!」

  並聯翻車、改良高筒連筒水車、掘井引水三法,需聚眾合力、籌備物料,更要里正、耆長牽頭統籌,非一村之力倉促可成。

  唯獨鬆土穴灌之法,簡淺易行,一戶一人便可獨自操作,無器械門檻,無人力拖累。

  七里河村民親身受益,全無藏私之心,面對絡繹不絕前來求教的四鄉鄉人,盡數坦誠相告。

  那日被沈仲安親手教過的八位農事好手,往來田埂之間,一遍遍示範解說,反覆答疑,說到嗓音嘶啞、口唇發乾,也不曾懈怠半分。

  法子淺顯好用,又親眼見了七里河村的實效,眾人聽罷要領便匆匆折返各村,歸家即刻喚齊老小,扛鋤攜桶奔赴自家麥田。

  一時之間,陳留縣四鄉田野人頭攢動,家家戶戶一齊下地,淺鋤鬆土、開穴灌水、覆土保墒,勞作之聲連綿成片。

  遍野忙碌的煙火氣,稍稍吹散了大旱籠罩已久的壓抑陰霾,沉悶多日的鄉野,終於有了幾分春日該有的生氣。

  羅適立在田埂之上,望著滿目青苗與四下勤勉勞作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此前他早已暗自估量,這場大旱肆虐之下,就算勉強熬過去,全縣收成減半已是上上之策,若旱情遷延,怕是連往年三成收成都難以保全。

  這些時日,他日日思慮災後賑災、調撥糧儲、安撫流民之策,夜夜寢食難安。

  萬萬不曾料到,自己麾下這名上任尚不足一月的權攝主簿,竟真憑一己思慮,參鑑古籍、結合民情,創出整套救旱護苗之策,落地即見效。

  此番四策若在全縣順勢鋪開,穩田畝、保麥苗,今年夏收便可大體無虞。

  轄境無大荒、無饑民、無流竄百姓,歲收穩固,便是地方官最過硬的治績,待到年終考課,必列上等。

  更難得的是,此番善政,可藉由【知縣統籌轄內荒政,主簿獻策力行】之名,整理條陳上報府衙與朝堂,既能彰顯自己治下有方、體恤民瘼,又能在開封府同僚之間攢下聲望,往後縣裡一應政令推行,自是事半功倍。

  彼時,沈仲安正沿著七里河村田埂緩步巡視,逐片查看麥苗長勢與各處灌田進度。

  連日守在田間,日日躬身勞作、往來泥地,官袍下擺早已沾染點點黃泥,邊角褶皺髒亂,全然沒有尋常文吏的整潔體面。

  忽有鄉夫匆匆來報,告知知縣羅適已親至村頭視察旱情成效。

  事出倉促,田間諸事繁雜,沈仲安無暇返回村落更換衣衫,只得這般布衣沾泥的模樣,快步趕往村口迎候。

  「卑職沈仲安,參見明府。」沈仲安躬身行禮。

  羅適目光落在沈仲安身上,看著這位滿身泥土、衣衫沾污的年少進士、新晉主簿,再望向四周一片復甦泛青的麥田,心中暢快至極,當即放聲大笑。

  「好!好一個沈仲安!」

  羅適上前一步,全然不顧官儀尊卑,右手重重一拍沈仲安的肩頭,

  「年紀輕輕,不耽書冊,不戀安逸,躬身勸農,因地制宜想出抗旱良策,救活一方麥苗,安定一鄉生計,真乃是我陳留的能吏!


  待此番大旱盡數平復,我即刻修書遞往開封府,再上奏吏部,以你抗旱護田、政績卓著為由,為你特請免予銓試,除卻權攝之名,直接轉正,實授陳留縣主簿本職。」

  一語落地,四下皆靜。

  沈仲安聞言當即斂衽躬身謝恩,周遭百姓鼓掌祝賀,好一派熱絡景象。

  有人喜來有人悲。

  立在羅適身側的王典吏,聞言面色驟然鐵青,牙關死死咬緊,心中妒恨與悔意翻湧,險些生生咬碎後槽牙。

  王典吏之所以敢肆意刁難,無非就是篤定沈仲安為少年進士,短於農事水利,初入仕途,不通縣衙積弊與地方實務,早晚要倚仗自己這些老吏。

  且對方只是權攝主簿,任期短暫,根本成不了長久的頂頭上司,無需真心敬畏,只要逼得少年主簿低頭服軟,往後便能任由吏房拿捏。

  萬萬沒料到,算計尚未落地,刁難未曾施行分毫,沈仲安便憑一己之策穩住全縣麥苗,立下惠民大功,就此名正言順坐穩主簿之位,成為長久任職、權責穩固的頂頭上司。

  依照大宋官制遷轉規矩,沈仲安最少要經兩任四考,便是救旱護苗有功,至少也得任職四年方能調任升遷。

  四年,何其長哉!

  雖已看到了救旱護苗四策的成效,但秉著慎重的性子,羅適執意隨沈仲安一同,走遍全村近六百畝田地,確認無誤後,這才神色鄭重地吩咐起沈仲安來。

  「仲安,速將七里河村救旱護苗的法子整理成冊,裝訂妥當,不日便行文全縣推廣。

  旱情不等人,每早推廣一日,陳留縣今夏的收成,便能多一分指望,百姓便少一分愁苦。」

  沈仲安聞言,當即躬身領命,高聲回稟。

  「明府放心,救旱護苗之法,屬下早已整理成冊,且根據七里河村這幾日的施用成效,對部分細節加以優化,更適配陳留縣各地田畝地勢。」

  羅適聞言一愣,心中暗自推算時日。

  沈仲安推行四策不過數日,麥苗返青成效剛顯,這本冊子,想必是在法子尚未見功之時便已著手整理,這是對自身之策,篤定無比啊!

  「甚好!既然冊子已成,便帶我去取,我今日便要看一看。」

  沈仲安應下,引著羅適以及王典吏等隨行衙役,往村尾的祠堂偏房走去。

  這祠堂偏房本是村中空置之地,低矮狹小,土牆斑駁,內里只擺著幾張破舊的木桌木凳,牆角積著些許灰塵,平日裡極少有人涉足,唯有村人走投無路、無家可歸時,村長才會將此處借予他們暫住。

  沈仲安一行人可都是衙門下來辦事的官人,七里河村長便是再不願也不可能如此無禮。

  只是七里河村並不大,村民們家中人口又不少,想要將沈仲安一行十餘人悉數安置妥當的話,需分散七八戶村民方可安置下來。

  沈仲安顧慮眾人分散居住,議事、調度不便,又不願過多叨擾村民,便主動發話,暫且借住祠堂偏房,將就些時日便可。

  住宿上雖極簡樸將就,可吃食上,沈仲安卻從未虧待同役之人。

  其自掏腰包,從村中農戶手中購入雞鴨鵝與豬羊肉,每日吩咐雜役生火烹煮,不僅保證眾人每頓飯都能見上葷腥,還能喝上溫熱的大骨頭湯,補充勞作氣力。

  這般安排,反倒讓一同住偏房的吏員、雜役們毫無怨言。

  再好的住處,閉上眼也無甚差別,可吃到肚子裡的葷腥與熱湯,卻是實實在在的體恤,遠比精緻住處更為受用。

  羅適踏入偏房,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眉頭微微挑了挑。

  其雖知曉沈仲安務實,卻也未曾想到竟能這般吃苦,甘願棲身於這般簡陋之地。

  但羅適終究沒有多言,只是頷首示意沈仲安取冊子來。

  冊子早已裝訂整齊,沈仲安快步走到靠牆的木桌旁,隨手拿起,轉身遞到羅適手中。

  羅適接過冊子,翻開細看,起初以為冊子裡只記載著先前聽聞的四條救旱護苗之策。

  可翻到後半部分,卻發現多出了不少詳實內容,神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飛快地抬眼看了沈仲安一眼,隨即又低下頭,細細翻閱。

  後半冊記載的,皆是抗旱結束後的後續注意事項,首當其衝便是定立水規。

  旱時民同心,旱緩生私念。


  待麥苗緩過來,豪強、里正、大戶必定會爭相搶水、霸渠、私堵溝渠,需由縣衙出面,將按畝輪灌、均水制度固化成文,擬定《鄉渠均水規約》,刻於木牌,立在各渠口、河岸,昭示百姓;

  再分派弓手、鄉丁分段巡渠,嚴禁截水、毀渠、私設竹筒暗渠,違者依律處置。

  其二,清點保全田畝,核定收成等第。

  逐村統計枯死麥田、保全麥田、半收麥田的畝數,詳細記錄並聯翻車、高筒連筒車、淺井的數量及鬆土穴灌的施用面積,分門別類編撰《陳留縣抗旱圖冊》,留檔備查。

  此舉既是彰顯治績的憑證,亦是後續申請減稅、賑濟、免役的重要依據。

  其三,收攏民工、安撫勞役。

  及時結清鄉夫的口糧、柴米及勞役補貼,不得剋扣拖欠,安撫民心,避免勞役生亂。

  後續三條則專注於農事管護。

  其四,麥田中後期管護。

  大旱初緩,麥苗剛抽穗,最忌驟旱轉驟澇、蟲災、乾熱風與倒伏,需嚴令各村嚴禁大水漫灌,依舊沿用淺澆、穴澆之法;

  督促農戶定時除蟲、捋草、清壟,同時加固田埂、渠壩,防備春夏之交的突發性暴雨。

  其五,養護地力、備荒防旱。

  大旱之後地力虛弱,需勸諭百姓預留麥種、粟種、豆種,避免來年缺種;

  推廣大小豆輪作之法,培土息力,恢復地力;

  劃定貧瘠田、高崗地,提前備好蕎麥等短生長期救荒作物,防備夏秋再遇旱情。

  其六,管護農器、以利長遠。

  將此次抗旱所造的翻車、筒車、桔槔等器具,由各村統一登記、就地封存保管,定為「鄉社備荒農器」,秋冬時節集中修繕,來年遇旱澇之災,可隨時取用。

  定水規、止紛爭;護青苗、防蟲風;核災簿、減民稅;修器具、固水利;抑糧價、安流民;肅吏弊、穩鄉里。

  沈仲安所編寫的這個冊子,將抗旱及後續諸事,皆考慮得周全細緻,無一遺漏。

  即便羅適親自執筆,也未必能做到這般詳盡,尤其是在農事管護與水利規制的結合上,甚至不及沈仲安考慮得深遠。

  「沈主簿對農事、水利竟如此精通,想來在鄉之時,常下田勞作吧?」羅適合上冊子,隨口問道。

  原身雖出身耕讀之家,卻自幼天賦過人,三歲便隨父習字讀書,從未親手操勞過農事,不過是耳濡目染,知曉些春種秋收的規律,沈仲安自然不能據實相告。

  「回明府,屬下讀書睏倦疲累之時,便喜歡到田間行走,與村中老農閒談,聽他們講論農事、水利,長年累月下來,便積累了些粗淺知識,算不上精通。」

  「這解乏之法,倒是罕見......」

  羅適朗聲一笑,並未深究,追問道,

  「這本冊子,全是你一人所寫,其間良策,皆是你所思所想?」

  「並非如此......」

  羅適話音落下的瞬間,沈仲安便搖頭否認,目光轉向站在人群最後方、神色拘謹的劉老槽身上,

  「前面四條救旱護苗之策,確是屬下一人琢磨所得。

  但後半冊的麥田管護、後續防備之法,皆是在劉老吏的提醒與幫襯下,方才整理完善的。」

  「哦?劉老吏?」

  羅適順著沈仲安的視線看去,朝劉老槽招手示意,

  「你且上前來說說,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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