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密室里的化學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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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點,刑偵大隊辦公室的電話響了。老雷接的。

  「什麼?一中?好,我們馬上到。」

  放下電話,他抓起警服,朝林默吼了一嗓子:「走!化學老師死了,書房門反鎖!」

  報警的是教導處王主任。

  陳國棟第一節課沒來,同教研組的劉老師覺得不對勁,去他宿舍找人。

  門反鎖著,敲了半天沒人應。

  劉老師叫上王主任,合力把門踹開了。

  結果發現人趴在書桌上,嘴唇發紫。劉老師聞到一股苦杏仁味,心裡咯噔一下——氰化物中毒。

  他趕緊讓門衛老李去傳達室打了報警電話。

  林默背上帆布包,跟老雷下樓。吉普車駛出大門時,快九點半了。

  老雷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摸出煙來點上,叼在嘴角,含糊道:「技術科老孫騎摩托先過去了。他那邊近,這會兒該到了。」

  「氰化物中毒,門窗反鎖。」林默翻開筆記本,一邊寫一邊說,「要我說,如果是自殺,手邊就有毒,倒也說得過去。可要是他殺呢?兇手怎麼出去的?」

  老雷彈了彈菸灰,沒接茬。車子拐進一條窄巷,顛了一下。

  「到了再說。讓老孫先看看。」

  江城一中在城西,老雷只開了十五分鐘。

  校門口停著一輛警車,單元門口拉著警戒線。老孫蹲在樓梯口抽菸,見老雷來了,起身掐滅菸頭。

  「雷隊,四樓,書房。」老孫一邊上樓一邊說,語氣篤定得很,「門窗全反鎖,杯子裡檢出氰化物,死者嘴唇發紫。」

  「指紋提取了十幾枚,門把手上也取了幾枚,窗框上什麼都沒提到——被人擦過了。具體是誰的,得回去比對。」

  「但從現場看,門窗反鎖,毒源在手邊,沒有打鬥痕跡——自殺,沒跑了!我跟你說,這案子結案報告都能寫了。」

  老雷沒吭聲,轉身上樓。

  四樓,門開著。幾個技術科的人在拍照,畫白圈。

  林默站在書房門口,沒急著進去。他掏出筆記本,先掃了一眼整個房間。

  書房不大,十來平方,三面牆全是書架,塞滿了化學專業書籍。

  書桌靠窗,桌上攤著一本教案,旁邊放著一杯水。

  死者趴在桌上,臉朝下,嘴唇發紫,手指間夾著一支鋼筆。

  書架上的書排列得整整齊齊。

  教案翻開,寫著「鹵素性質實驗」。

  窗戶關著,插銷插上了。

  老孫走進書房,蹲在窗邊看了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雷隊,我說句不好聽的——這現場,乾淨得不像話。但自殺,沒跑了。你看看,門窗反鎖,毒在手邊,人趴桌上,沒有掙扎痕跡。化學老師,評職稱不順,單身,孤僻——條條都對得上。」

  老雷沒說話,轉頭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走了進去,他先看了書架——書脊朝外,按高矮排列。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個簡圖,標出每層書的分類。翻到第三排時,他停了一下。

  最右邊那本《犯罪心理學》插在《分析化學》和《儀器分析》之間,書脊矮了一截。

  林默把這本書抽出來,翻了翻,又放回去,沒說什麼。

  他又走到書桌前。

  教案的裝訂線在右側,翻開攤著的教案,本該左側在左、右側在右,此刻卻是倒著放的——裝訂線挨著死者身體。

  林默掏出筆記本,把教案的位置畫了下來。

  蹲下來,視線與桌腿平齊。

  地板和桌腿之間有一小片白色碎屑。他用指甲颳了一點,放在拇指與食指間一搓——涼的,滑的,很快就沒了。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依然沒說話。

  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插銷插上了。

  掏出放大鏡,湊近了看插銷的側面。

  有一圈極淺的膠痕,不側著光根本看不見。

  又看窗框,上面有一道細小的劃痕。

  林默直起身,走到書架後面。書架與牆壁之間有一條縫隙,剛好容一人側身。


  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地面,有一塊區域的灰塵明顯比其他地方少。

  他把這些發現一個一個記在筆記本上,依然沒吭聲。

  老孫還在門口跟技術科的人說話。

  「……我跟你說,這種案子我見得多了,一個人住,性格孤僻,工作上不順心,一時想不開……」

  老雷站在走廊上抽菸,沒接話。他看了看林默,林默還在書架後面蹲著。

  老雷沒催,他在等。

  林默從書架後面出來,走到老雷身邊,把筆記本遞過去。

  「老雷,你看看這個。」

  老雷接過筆記本,上面畫著一張圖——書架的簡圖,標出了那本《犯罪心理學》的位置。旁邊寫著:位置異常,像是隨手塞進去的。

  「就這?」老雷皺眉。

  「往下翻。」

  第二頁畫的是教案的裝訂線和擺放方向,旁邊寫著:倒著放。寫教案的人不會這樣放,有人動過。

  第三頁畫的是桌腿下的白色碎屑,旁邊寫著:乾冰。乾冰升華會留下這種痕跡。

  第四頁畫的是插銷和窗框,旁邊寫著:插銷上有膠帶殘留。窗框上有魚線劃痕。有人從外面拉掉了膠帶。

  第五頁畫的是書架後面的灰塵分布。旁邊寫著:有人站過。兇手提前藏在書架後面。

  老雷一頁一頁翻完,把筆記本還給他,沒說話。

  「老孫。」林默轉頭叫了一聲。

  老孫正蹲在門口畫白圈,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

  「你看看桌腿底下。」林默指了指。

  老孫走過來,蹲下去看。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臉色變了一下。「這是……乾冰?」

  「你再看看插銷。」林默說。

  老孫站起來,湊到窗戶邊,眯著眼看了半天。從口袋裡掏出放大鏡,又看了一遍。臉色更難看了。

  「膠帶?」老孫的聲音低了下去。

  「窗框上還有魚線勒過的印子。」林默說。

  老孫又看了一遍,直起身,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剛才那種篤定,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表情,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老雷把煙叼在嘴裡,沒吭聲,就這麼看著老孫。

  老孫又走到書架後面,蹲下去看地上的灰塵。

  站起來的時候,臉色已經完全不是剛才的樣子了。

  他把放大鏡塞回口袋,聲音有點發乾:「雷隊,我……我剛才沒注意到這些。」

  老雷彈了彈菸灰,「現在呢?」

  老孫咽了口唾沫,「不像是自殺。」

  老雷沒再看他,轉頭對林默說:「你再看看,還有什麼。」

  林默點了點頭,重新回到書房。他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犯罪心理學》,又翻了一遍,書頁里夾著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一行字:「我知道是你乾的。今晚八點,書房見。」

  字跡工整,像印刷體,看不出筆跡特徵,林默把紙條裝進證物袋。

  又翻了翻書架,在一本《無機化學》後面找到一個信封。裡面是一沓照片,拍的是一份手寫的論文草稿,作者署名「陳國棟」,字跡卻不是他的。

  林默把照片裝進口袋。

  又把書架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在第三層最裡面找到一本沒有書名的筆記本,翻開,裡面記著一些數字和名字,像是借款記錄,他把筆記本也裝進證物袋。

  他站在書架前,把筆記本打開,重新翻看。

  每翻一頁,就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一筆。

  書架位置異常、教案倒放、乾冰、膠帶、魚線、書架後面的腳印、紙條、論文草稿、借款記錄。

  這些東西擺在一起,指向一個方向——有人來過這裡,布置過什麼,又收拾過什麼,但沒收拾乾淨。

  林默合上筆記本,捻了一下指根。

  他看了一眼老雷,老雷正站在走廊上,背對著他抽菸。

  老孫蹲在門口,不說話了,臉色很難看。

  技術科的小王還在拍照,但動作明顯慢了,像是不知道該拍什麼。

  林默走到書架後面,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粒種子——諦聽草,最後一粒了,他把它按進地板縫裡。

  種子發芽。只有他能看見。

  【諦聽草·激活。消耗正義值二十。當前正義值:七十五→五十五。】

  他閉上眼睛,用意識連結上去。

  聲音傳來。模糊,像隔著一堵牆。翻書聲,腳步聲,兩個人。

  「……你來了。」聲音低沉,帶著疲憊。

  「……嗯。」另一個年輕一些,聲音里壓著什麼東西。

  「你說有話跟我說,什麼事?」

  沉默。

  「……你還問我什麼事?你心裡沒數嗎?」

  「你……你什麼意思?」

  「我的論文。你署了你的名字。我的職稱。你拿了我的獎金。」

  沉默。

  然後第一個人笑了一聲,笑得很假。「你聽我說——」

  「別叫我名字。」

  「好,好。你冷靜一下。這件事我們可以談……」

  「談?我找過校長,找過教育局,誰跟我談?」

  茶杯磕在桌上的聲音,有水濺出來。

  「你先喝水,冷靜一下……」

  「我不喝。」

  「那你看著我喝……」

  吞咽聲。安靜了兩秒。

  「……這水……」

  椅子刮地板的聲音。

  第一個人倒下去了,教案掉在地上。

  「你……你下毒……」

  第二個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氰化物,你教我的。」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然後沒聲了。

  腳步聲,教案被撿起來,窗戶打開又關上,插銷被撥動,魚線在窗框上摩擦的聲音。

  然後那個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膠帶……好了……線從窗戶穿出去……乾冰放在桌腿下面……等升華完了,線一拉,膠帶就掉了……」

  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說你幫我投稿……你說發表的時候會署我的名字……」

  門開了,又關了。鎖舌彈進去。腳步聲越來越遠。

  林默切斷連結。

  太陽穴針扎一樣疼,他使勁捻了一下指根。諦聽草枯萎了,灰黑色粉末混在地板縫裡。

  他站起來,扶著書架緩了緩。

  諦聽草就是好用,但是,在十幾秒的時間聽到案發現場幾十分鐘內壓縮的事情,後勁太大了。

  現在他知道了幾件事——論文被剽竊,職稱被搶,兇手是同事,化學老師,氰化物和乾冰都從實驗室來,兇手約了死者晚上八點見面。

  可他不知道兇手叫什麼。

  那人從頭到尾沒說自己名字,死者也沒叫過他名字。

  林默走回老雷身邊,壓低聲音。「老雷,兇手是化學老師。論文剽竊就是動機。教案被人放反了——動教案的人不熟悉這本教案,可對化學實驗室的門道門兒清。還有,死者約了兇手晚上八點來書房談事——不是外人,肯定是同事。」

  老雷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怎麼知道是晚上八點?」

  「紙條上寫的。」林默把證物袋遞過去,「『我知道是你乾的。今晚八點,書房見。』而且教案翻開的那一頁,寫的是晚上要備課的內容。死者原本打算晚上幹活。有人約了他,他等著,那人來了,他就再沒備課。」

  老雷接過證物袋看了看,把紙條還給林默,轉身走到走廊上,朝老孫喊:「老孫,插銷和窗框上的膠痕全部提取,送省廳做微量物證。還有——把校長叫來,現在就要!」

  老孫應了一聲,小跑著下樓去了。

  老雷在走廊上來回踱步,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林默靠在牆上,翻著筆記本,把今天的發現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校長來得很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的肉鬆垮垮的,眼袋很重,他站在走廊上,腿在抖。


  老雷彈了彈菸灰,盯著校長的眼睛。

  「我問你,最近有沒有老師因為論文的事跟陳國棟鬧過矛盾?你仔細想想,別跟我說沒有。」

  校長猶豫了一下。

  「有……有一個。劉洋,也是化學老師。去年他寫了一篇論文,讓陳國棟幫忙投稿,結果發表的時候只有陳國棟的名字。他來找過我,我……我說證據不足,讓他回去等。」

  「劉洋今天來上班了嗎?」

  「沒來。他今天沒課,但按說應該在辦公室。」

  老雷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劉洋。名字有了。

  老雷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轉身朝老孫說:「這裡你盯著,膠痕一定要提取乾淨。」又對林默說:「走,去劉洋家。」

  兩人下樓,上了吉普車。老雷發動車子,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林默靠在座椅上,翻開筆記本,把劉洋的名字寫下來,旁邊打了個問號。

  動機有了——論文被剽竊。

  條件有了——化學老師。

  時間呢?鄰居有沒有看見他出門?得去問。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梧桐樹。

  老雷一邊開車一邊說:「你說劉洋要是兇手,他跑了沒有?」

  「不好說。」林默說,「他要是想跑,昨晚就跑了,不會等到今天。」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先去他家看看。」

  老雷沒再問了,踩了一腳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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