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結案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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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中的案子破了。

  破得很快——從案發到抓人,不到八個小時。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整個局裡都震了一下。

  市領導盯著,省里在問,誰都以為這個案子至少要折騰一個星期。

  結果當天晚上,周德茂就坐在審訊室里了。

  第二天一早,林默走進市局大門的時候,門衛老周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小林,」老周從窗戶里探出頭,「聽說三中的案子是你破的?」

  林默把自行車鎖好,走過去。

  「運氣好。」

  「運氣?」老周嘿嘿笑了兩聲,「我在這兒看了十五年大門,沒見過運氣好。」

  他豎起大拇指,

  「厲害。」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沒接話,往樓里走。

  走廊上碰見技術科的小王,小王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林默,差點把茶灑了。

  「林哥!」小王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三中的案子真是你破的?斷腸草是你從青菜筐里翻出來的?」

  「嗯。」

  「我靠。」

  小王把茶杯換到左手,右手伸過來想拍林默肩膀,拍了一半又縮回去了,大概是覺得不合適。

  「林哥,你那個觀察力,絕了。我們在廚房忙活了三個小時,什麼都沒發現。你進去轉了一圈,就把毒草翻出來了。」

  林默笑了笑:「你們忙著畫白圈,沒顧上翻菜筐。」

  「那也是。」小王撓了撓頭,「下次你教教我唄。」

  「行。」

  小王興高采烈地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林哥,中午食堂我請你!」

  林默搖了搖頭,繼續往樓上走。

  刑偵大隊辦公室的門開著,老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抽菸,菸灰缸里堆了五六個菸頭。

  看見林默進來,他把煙掐滅,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扔在桌上。

  「你的。」

  「什麼?」

  「嘉獎。局裡批的,三中投毒案,個人嘉獎。」老雷點了根新煙,吸了一口,「你小子,來刑偵隊一個月,拿了兩個嘉獎了。李德勝案一個,三中案一個,王家騙保案不算大,沒給。」

  林默拿起信封,沒拆,塞進帆布包里。

  「不看看?」老雷問。

  「回去看。」

  老雷哼了一聲,彈了彈菸灰。

  「今天早上局長開會,專門提了這個案子。說刑偵大隊反應迅速,八小時破案,消除了社會恐慌。周隊臉上有光,在會上沒少笑。」

  林默沒說話。

  「不過,」老雷頓了頓,「局長問了一句『誰發現的斷腸草』,周隊說是技術科的功勞。」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他提了你。」

  「『借調民警林默同志也參與了現場勘查』。」老雷把「借調」兩個字咬得很重,「你懂我意思吧?」

  林默懂。

  周志國不會打壓他,但也不會讓他出頭。

  「借調民警」三個字,就是一道牆。

  牆那邊是正式編制,牆這邊是他。

  案子是你破的,功勞是大家的。這是規矩,也是手段。

  「無所謂。」林默說。

  老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中午,食堂。

  林默端著餐盤剛坐下,老孫就端著盤子過來了。他把盤子往桌上一擱,一屁股坐在林默對面,叼著煙,眯著眼睛看他。

  「小林,三中的案子,你跟我說實話——你怎麼知道那筐青菜里有斷腸草?」

  林默夾了一塊土豆,慢慢嚼。

  「翻出來的。」

  「翻出來的?」老孫把煙取下來,彈了彈菸灰,「我也翻了。小王也翻了,技術科五個人都翻了。怎麼就你翻出來了?」

  林默想了想。


  「你們翻的是垃圾桶,我翻的是菜筐。」

  老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煙叼回去,搖了搖頭。「行,你小子行。」

  小王端著餐盤走過來,挨著老孫坐下。他把自己盤子裡的一塊紅燒肉夾到林默碗裡。

  「林哥,請你吃肉。」

  「你自己吃。」

  「我專門給你留的。」小王嘿嘿笑,「早上我說了中午請你,你忘了?」

  林默看了看碗裡那塊紅燒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他夾起來吃了,沒說話。

  老孫在旁邊看著,哼了一聲。「小王,你什麼時候也給我夾塊肉?」

  「孫哥,你又不缺肉吃。」

  「我缺,我缺你這種拍馬屁的勁兒。」

  老雷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林默旁邊。

  他看了一眼林默碗裡多出來的那塊肉,沒說什麼,把自己盤子裡的一筷子炒青菜夾過去。

  「多吃菜。」老雷說,「光吃肉不行。」

  「雷隊,你也偏心。」老孫嘟囔了一句。

  老雷瞪了他一眼,老孫縮了縮脖子,低頭扒飯。

  林默低頭吃飯,炒青菜有點咸,但今天吃起來沒那麼咸。

  下午,林默下樓去法醫室拿一份補充材料。

  法醫室的門開著,蘇青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英文書。

  她沒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報告在桌上,自己拿。」

  林默拿起報告翻了翻,是三中案的法醫補充意見,關於李小紅心臟缺陷的詳細說明,字跡工整,每一頁都有她的簽名。

  「寫得很細。」他說。

  蘇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從青菜筐里找到斷腸草,是怎麼想到的?」

  「炒青菜的嘔吐物最多,但技術科的人都去翻垃圾桶了。毒在菜里,不在垃圾桶里。」

  蘇青低下頭,繼續寫,過了幾秒,她說了一句:「觀察力不錯。」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句話了。

  第一次是在王家騙保案之後。林默注意到她這次說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上次多了一點什麼。

  「謝謝。」他說。

  走出法醫室,他站在走廊上,把報告又翻了一遍。

  最後一頁的備註欄里,蘇青寫了很長一段,分析斷腸草生物鹼對先天性心臟病患者的影響機制。

  他看不太懂那些專業術語,但最後一句話他看懂了:「建議對全市中小學食堂進行一次全面的食品安全排查。」

  有意思。這女人不光看死人,還管活人的事。

  下午四點,老雷從局長辦公室回來,臉色不錯。

  「局長說了,三中案要報省廳,作為典型案件。」老雷把一份文件遞給林默,「你把結案報告再潤色一下,寫得漂亮點。」

  林默接過文件,翻開。裡面夾著一張紙,是局長手寫的批示:「刑偵大隊反應迅速,八小時破案,應予表彰。」

  他捻了一下指根。

  八小時破案。從接到報案到周德茂簽字畫押,八個小時,這個速度,放在全省也是快的。

  「對了,」老雷忽然說,「今天上午三中的張校長打電話來了。」

  「說什麼?」

  「說謝謝,說要不是案子破得快,學校家長鬧起來,他這個校長就當到頭了,還說想請你吃飯。」

  林默搖了搖頭。「不去。」

  「我就知道你不去。」老雷點了根煙,「我替你拒了。不過他說了一句話,我轉給你——『那個戴眼鏡的小林警官,我記住了』。」

  林默沒接話。

  下班後,林默沒有直接回宿舍。

  先去了一趟供銷社,花了兩塊八毛錢,買了一條大前門香菸和半斤水果糖。

  水果糖用油紙包著,方方正正的,上面印著紅字。

  他把東西裝進帆布包,騎上車往紡織廠派出所走。

  他把自行車停在派出所院子裡。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兩輛警用三輪摩托車還停在那兒,車斗上蓋著帆布。

  牆根底下那棵梧桐樹比一個月前高了一點,葉子更密了。

  趙建國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搪瓷缸子裡的茶泡得發黃,茶葉沫子沉在底下。

  老花鏡滑到鼻尖,腦袋一點一點的,又快睡著了。

  林默敲了敲門框。

  趙建國抬起頭,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笑了。

  「回來了?」

  「回來了。」

  林默走進去,從帆布包里掏出那條大前門,放在桌上。又掏出那包水果糖,也放在桌上。

  「你買這幹什麼?」趙建國看了一眼煙,又看了一眼糖,眉頭皺起來,「你一個月才四十八塊五,瞎花什麼錢。」

  「順路。」林默說。

  「順路?」趙建國哼了一聲,「從市局到紡織廠,順哪門子路?你當我老糊塗了?」

  林默沒接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趙建國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報紙上,看著林默。

  他看了幾秒鐘,然後伸手拿起那條大前門,拆開,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三中的案子,我聽說了。」趙建國說,「你破的?」

  「嗯。」

  「後勤主任投毒?」

  「嗯。」

  「八個小時?」趙建國彈了彈菸灰,「局裡都在傳,說你從青菜筐里翻出了斷腸草,一個人騎車去周家灣把人抓了。」

  林默沒說話。

  趙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我家孩子有出息」的笑。

  「你小子,」他說,「我沒看錯人。」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趙建國把煙叼在嘴裡,站起來,走到柜子前面,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兩個蘋果,放在桌上。

  「拿著,回去吃。你張姨前天送來的,說是鄉下親戚帶來的,甜。」

  林默拿起那個紅的,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汁水從嘴角溢出來。

  「甜。」他說。

  「甜就多吃。」趙建國坐回去,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你一個人在外面,沒人管你,吃飯對付,睡覺對付,對付對付就把身體對付垮了。我跟老雷說過,讓他看著你,他說行,我看他也沒看著。」

  林默嚼著蘋果,沒說話。

  趙建國又點了一根煙。

  「三中的案子破了,你張姨在電視上看見了。」他說,「晚上跟我念叨了半天,說小林有出息了,我說廢話,我帶出來的人,能沒出息?」

  林默愣了一下。「電視?」

  「江城新聞播了,『我市警方八小時破獲投毒案,消除了社會恐慌』。鏡頭掃了一下公安局大門,沒掃到你。」趙建國彈了彈菸灰,「不過快了。你再破幾個大案,電視台就該來採訪你了。」

  林默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

  「老趙,那個糖,是給張姨的。」

  「知道了。」趙建國說,「她肯定高興。上次你請她吃的那個糖,她到現在還念叨。」

  林默站起來。

  「走了?」

  「走了。」

  「路上慢點。」

  林默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老趙。」

  「嗯。」

  「謝謝。」

  趙建國沒說話,林默走了出去。

  騎上車往宿舍走,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他從帆布包里摸出那個青蘋果,咬了一口,有點酸,但比紅的脆。

  他想起趙建國說的那句話——「我帶出來的人」。

  其實不是趙建國帶出來的。

  趙建國沒教過他破案,趙建國教他的是另外一些東西,怎麼跟群眾打交道,怎麼在所里混日子,怎麼在體制里活著。


  這些東西不在案卷里,也不在刑偵書里。

  他捻了一下指根。

  有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把那個破派出所當成家的。

  回到宿舍,他把剩下的半個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洗了手,躺在床上。

  腦海中那行半透明的字又浮上來:正義值九十五,離解鎖二級種子還差一百零五。往生花只剩最後一粒。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種子,硬的,涼的。

  夠用,但不夠多。

  得省著用。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貼著一張年曆,1985年6月,還有十幾天就七月了。

  窗外起了風,梧桐葉嘩嘩響。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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