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破風
張南風遠遠綴在那匹棕馬之後。
完顏月伏於馬上，短髮逆著狂風亂舞，襖子被吹得緊貼身軀，襯出少年人尚未長足，卻已見韌勁的脊背。
她不曾勒馬減速，任由胯下盜來的棕馬踏碎新雪，四蹄翻飛間，雪沫子揚至半腰，拖出一道桀驁張揚的白痕。
棕馬疾馳愈發迅猛，完顏月似要將連日來的驚惶、屈辱、血仇，盡數踏碎於鐵蹄之下。
倏然間她挺身而起，棄了手中韁繩，僅憑雙膝夾緊馬腹，迎著朔風張開雙臂。
她仰起頭，唇角扯出一抹笑來。
那笑極淡，極野，恰似寒原孤綻的一朵冰花，看似轉瞬便會消融，卻偏在凋零前燒盡了所有怯弱。
張南風遠遠望著，四足踏雪，不知不覺間停了步。
他望著那道縱馬破風的身影，望著她面上那肆意狂放的快意，神魂深處，沉寂已久的心弦被悄然撥動，漾開漣漪。
他憶起為人時的歲月，憶起丹室方寸間消磨的一載流年，更憶起他在南疆的石縫內，寸寸磨悟神通的光景。
三世了。
他張南風輾轉輪迴三世，精於藏，精於忍，精於算計生死，卻從未試過像此刻這少女一般，將性命拋與長風，將身軀交由奔馬。
那不是逃命。
那是掙脫。
完顏月的破風之姿，是他三世以來，第一次見到生命掙脫枷鎖的具象。
張南風立於雪中，一身白毛被朔風吹得向後倒伏，露出底下緊繃如鐵的肌理。
他怔怔地望著遠方，心神一動。
原來......這便是共鳴。
狂喜席捲心腑，可尚未蔓延開來，一盆冰水便又澆落心頭。
只因《大血造化功》中寫得明白。
尋源之境，所納本源，必是無靈智之物。若強行納之，輕則道基崩毀，重則本源反噬，淪為不人不鬼的怪物。
可眼前那少女，活生生地縱馬馳騁，活生生地笑著。
她是人。
她如何能是本源？
一念至此，張南風心神下墜，望著那漸漸遠去的颯爽背影，腦中生出一個陰寒的念頭——
殺了她。
取她的心臟，亦或頭顱......便可作為本源納入體內。
邪念初生，一股惡寒立時自尾椎直衝天靈，驚得他滿身狼毛根根倒豎。
荒唐。
何其荒唐。
那少女以血為誓，以性命相托，稱他一聲「安達」，視他為盟友，更視他為兄弟。
他張南風算計三世，卻終究算不出，自己何時成了這等禽獸不如的東西。
不能再如前世一般......
他低低嗚咽一聲，將那念頭碾碎在齒間，四足發力，再度追了上去。
雪原盡處，完顏月終是勒住了馬。
胯下棕馬噴著白氣，前蹄不安地刨著雪。
她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落地時卻踉蹌了半步，伸手摟住馬頸，將臉埋進鬃毛里蹭了蹭，低低呢喃了幾句北原話，似在安撫，又似在致歉。
少頃直起身，她自懷中摸出那柄缺了刃的匕首。
雲隙漏下碎光，映得刃身斑駁，可她握匕之勢卻凜然，猶如握著一柄彎刀，一柄足以號令千騎、裂土封王的彎刀。
她持匕斜斜指向天際，刃尖割開朔風，割開雪幕，割開這北原蒼莽的天地。
短髮在風中獵獵，她下頜微揚，清亮眼眸映盡雪光與刃光，隱隱生出一股子睥睨八方的磅礴氣概。
仿佛她指的不是虛空，而是脫脫部的王帳，是這北原萬里河山，是所有欠她血債的人頭。
這一瞬，她不像個逃亡的孤女，倒像一位初登大帳、欲定草原格局的共主。
張南風在五十丈外停住，一雙狼眸盛滿萬般複雜。
他望著她，望著她手中的匕首，望著她破風而立、天地不能拘的姿態，腦中那團混沌的迷霧，忽然被一道天光洞穿，豁然開朗。
他懂了。
他共鳴的，從來不是完顏月這個人。
而是......自由……之心。
是那柄崩了刃、缺了口、卻被她握在手裡當作王權的匕首。
它承載著執念與不屈，承載了破開樊籠的意志，更承載了他們之間以血為誓的契機。
它是心志所向，是自由的具現。
張南風緩緩直起身，抖落滿身霜雪，一步一步，自暗處踱出。
完顏月正自出神，忽覺身側氣機一變，猛地轉頭，便見那道熟稔的雪白身影緩步而來，心頭頓時一喜，眉眼彎起：
「安達，你怎地跟來了，我......」
話音未落。
張南風身形驟動，快得只剩一道白虹，瞬息便至近前。
他欺身而上，前爪扣住她肩頭，將整個人按倒在厚雪之中。
完顏月猝不及防，後腦砸進雪堆，尚未驚呼出聲，便見那白狼低首，一口銜住了她高舉的匕首。
銜定短匕，張南風轉身絕塵而去，四足踏雪，幾個起落便掠出十丈之外，只留一道孤絕背影。
完顏月躺在雪窩裡，滿臉錯愕，怔怔地望著那道遠去的白影，又望了望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半晌，她低低失笑，笑聲被風吹散，碎在雪原上。
「......拿去便拿去罷。」
她撐著坐起，拂去滿身落雪，望著那白狼消失的方向，輕聲道：
「反正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
張南風口銜匕首，一路踏雪疾馳，徑直奔回隱秘的葫蘆洞府。
他將匕首撂於地上，又自岩縫深處翻出那張以獸血寫就的皮卷。
《大血造化功》。
卷上血字早已凝作暗褐，字跡凸起皮面，觸之粗糲。
他垂首凝睇地上那柄短匕，刃身狹長，崩了一角，纏柄麻繩被常年手汗浸得發黑，卻被主人摩挲得極為光滑。
整柄匕首瞧著簡陋、粗鄙、甚至可笑，遠不如蒙烈那枚暗紅蛇鱗來得神異。
可這般不起眼的凡鐵，卻令張南風心底掀起前所未有的洶湧震顫。
他緩緩伏下，一隻狼爪輕覆於匕首之上，另一隻爪心抵住自身心口。閉上狼眸，沉斂心神，依著皮卷所載的「納源」之法，將一縷神意，徐徐探向殘匕。
神意觸及刃身的剎那——
嗡——
一聲清越之音響起。
那柄歷經風霜的匕首，竟在他爪下震顫起來，似是終於等來了召喚。
完顏月伏於馬上，短髮逆著狂風亂舞，襖子被吹得緊貼身軀，襯出少年人尚未長足，卻已見韌勁的脊背。
她不曾勒馬減速，任由胯下盜來的棕馬踏碎新雪，四蹄翻飛間，雪沫子揚至半腰，拖出一道桀驁張揚的白痕。
棕馬疾馳愈發迅猛，完顏月似要將連日來的驚惶、屈辱、血仇，盡數踏碎於鐵蹄之下。
倏然間她挺身而起，棄了手中韁繩，僅憑雙膝夾緊馬腹，迎著朔風張開雙臂。
她仰起頭，唇角扯出一抹笑來。
那笑極淡，極野，恰似寒原孤綻的一朵冰花，看似轉瞬便會消融，卻偏在凋零前燒盡了所有怯弱。
張南風遠遠望著，四足踏雪，不知不覺間停了步。
他望著那道縱馬破風的身影，望著她面上那肆意狂放的快意，神魂深處，沉寂已久的心弦被悄然撥動，漾開漣漪。
他憶起為人時的歲月，憶起丹室方寸間消磨的一載流年，更憶起他在南疆的石縫內，寸寸磨悟神通的光景。
三世了。
他張南風輾轉輪迴三世，精於藏，精於忍，精於算計生死，卻從未試過像此刻這少女一般，將性命拋與長風，將身軀交由奔馬。
那不是逃命。
那是掙脫。
完顏月的破風之姿，是他三世以來，第一次見到生命掙脫枷鎖的具象。
張南風立於雪中，一身白毛被朔風吹得向後倒伏，露出底下緊繃如鐵的肌理。
他怔怔地望著遠方，心神一動。
原來......這便是共鳴。
狂喜席捲心腑，可尚未蔓延開來，一盆冰水便又澆落心頭。
只因《大血造化功》中寫得明白。
尋源之境，所納本源，必是無靈智之物。若強行納之，輕則道基崩毀，重則本源反噬，淪為不人不鬼的怪物。
可眼前那少女，活生生地縱馬馳騁，活生生地笑著。
她是人。
她如何能是本源？
一念至此，張南風心神下墜，望著那漸漸遠去的颯爽背影，腦中生出一個陰寒的念頭——
殺了她。
取她的心臟，亦或頭顱......便可作為本源納入體內。
邪念初生，一股惡寒立時自尾椎直衝天靈，驚得他滿身狼毛根根倒豎。
荒唐。
何其荒唐。
那少女以血為誓，以性命相托，稱他一聲「安達」，視他為盟友，更視他為兄弟。
他張南風算計三世，卻終究算不出，自己何時成了這等禽獸不如的東西。
不能再如前世一般......
他低低嗚咽一聲，將那念頭碾碎在齒間，四足發力，再度追了上去。
雪原盡處，完顏月終是勒住了馬。
胯下棕馬噴著白氣，前蹄不安地刨著雪。
她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落地時卻踉蹌了半步，伸手摟住馬頸，將臉埋進鬃毛里蹭了蹭，低低呢喃了幾句北原話，似在安撫，又似在致歉。
少頃直起身，她自懷中摸出那柄缺了刃的匕首。
雲隙漏下碎光，映得刃身斑駁，可她握匕之勢卻凜然，猶如握著一柄彎刀，一柄足以號令千騎、裂土封王的彎刀。
她持匕斜斜指向天際，刃尖割開朔風，割開雪幕，割開這北原蒼莽的天地。
短髮在風中獵獵，她下頜微揚，清亮眼眸映盡雪光與刃光，隱隱生出一股子睥睨八方的磅礴氣概。
仿佛她指的不是虛空，而是脫脫部的王帳，是這北原萬里河山，是所有欠她血債的人頭。
這一瞬，她不像個逃亡的孤女，倒像一位初登大帳、欲定草原格局的共主。
張南風在五十丈外停住，一雙狼眸盛滿萬般複雜。
他望著她，望著她手中的匕首，望著她破風而立、天地不能拘的姿態，腦中那團混沌的迷霧，忽然被一道天光洞穿，豁然開朗。
他懂了。
他共鳴的，從來不是完顏月這個人。
而是......自由……之心。
是那柄崩了刃、缺了口、卻被她握在手裡當作王權的匕首。
它承載著執念與不屈，承載了破開樊籠的意志，更承載了他們之間以血為誓的契機。
它是心志所向，是自由的具現。
張南風緩緩直起身，抖落滿身霜雪，一步一步，自暗處踱出。
完顏月正自出神，忽覺身側氣機一變，猛地轉頭，便見那道熟稔的雪白身影緩步而來，心頭頓時一喜，眉眼彎起：
「安達，你怎地跟來了，我......」
話音未落。
張南風身形驟動，快得只剩一道白虹，瞬息便至近前。
他欺身而上，前爪扣住她肩頭，將整個人按倒在厚雪之中。
完顏月猝不及防，後腦砸進雪堆，尚未驚呼出聲，便見那白狼低首，一口銜住了她高舉的匕首。
銜定短匕，張南風轉身絕塵而去，四足踏雪，幾個起落便掠出十丈之外，只留一道孤絕背影。
完顏月躺在雪窩裡，滿臉錯愕，怔怔地望著那道遠去的白影，又望了望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半晌，她低低失笑，笑聲被風吹散，碎在雪原上。
「......拿去便拿去罷。」
她撐著坐起，拂去滿身落雪，望著那白狼消失的方向，輕聲道：
「反正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
張南風口銜匕首，一路踏雪疾馳，徑直奔回隱秘的葫蘆洞府。
他將匕首撂於地上，又自岩縫深處翻出那張以獸血寫就的皮卷。
《大血造化功》。
卷上血字早已凝作暗褐，字跡凸起皮面，觸之粗糲。
他垂首凝睇地上那柄短匕，刃身狹長，崩了一角，纏柄麻繩被常年手汗浸得發黑，卻被主人摩挲得極為光滑。
整柄匕首瞧著簡陋、粗鄙、甚至可笑，遠不如蒙烈那枚暗紅蛇鱗來得神異。
可這般不起眼的凡鐵，卻令張南風心底掀起前所未有的洶湧震顫。
他緩緩伏下，一隻狼爪輕覆於匕首之上，另一隻爪心抵住自身心口。閉上狼眸，沉斂心神，依著皮卷所載的「納源」之法，將一縷神意，徐徐探向殘匕。
神意觸及刃身的剎那——
嗡——
一聲清越之音響起。
那柄歷經風霜的匕首，竟在他爪下震顫起來，似是終於等來了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