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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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又過。

  張南風醒來,將晨間諸般氣息一一篩過。

  確認四下無險,他從穴中爬出,循著舊路向狹逕行去。

  尚未近前,人味混著皂角清香與汗氣隨風飄來。

  正是昨日那少年。

  張南風心中詫異不已。

  他自忖起得已算早,那少年竟比他更早?且他氣味凝而不移,顯是久候原地,未曾走動。

  張南風並未貿然現身。伏身藏於一蓬毒蕨之後,豎耳諦聽。

  前方呼吸輕淺,間雜著一兩聲壓抑呵欠,周遭無多餘響動、氣息,確只一人。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放心。又繞出大半圈,自側方陡坡攀上一株老樹,向下望去。

  只見昨日那道裂隙小徑之下,少年跪坐於地。

  蒙近川跪坐於濕冷的泥地上,整個人卻困得東倒西歪。腦袋如啄米雞般一點一點,每點一下便驟然驚醒,慌張打量四周,唯恐漏過一絲風吹草動。

  他眼圈青黑濃重,顯是一夜未眠,或是天未破曉便摸進了山。

  張南風蹲於枝椏之上,心頭疑雲大起。

  這少年究竟圖什麼?

  自己不過是鼠蟾異相,金皮紫斑。可這少年昨日見他,便叩首痛哭,今日更是早早跪候,未免太過虔誠。

  莫非這具軀殼......藏著什麼他不知曉的來歷?

  念頭轉了數遭,不得其解。

  張南風甩甩頭,將滿心雜念甩開,確認周遭並無兇險,便自枝椏一躍而下,繞至少年前路樹叢中,定了定神,緩緩爬出。

  枯枝微響。

  蒙近川正打著呵欠,嘴張至一半,餘光瞥見林影中,踱出一道金紫相間的身影,呵欠又硬生生噎回喉間,堵得他連聲咳嗽。

  他拍了拍胸口,雙膝蹭得腐葉沙沙作響,當即俯身徹拜,恭敬出聲:

  「金、金蟾祖!您終於來了!」

  金蟾祖?

  張南風立在三步之外,對這突如其來的稱謂滿心茫然。

  他未應聲,只靜靜凝視著眼前比自己年長的少年。

  見對方毫無動靜,蒙近川抬首相望。

  見對方凝視自己,頓感手足無措,臉上欣喜一點點僵作窘迫。

  他似憶起什麼,急忙探手入懷,掏出一方油紙包,層層剝開,露出裡頭大把烏黑藥丸。

  「金蟾祖,這是昨日的藥丸!」

  他雙手托舉,向前遞出,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熱切。

  「您昨日吞了那幾粒,可是喜歡?今日晚輩多備了些,您......您快吃吧?」

  藥丸散著一股苦澀辛氣,飄入張南風鼻端。

  他紋絲不動。

  這玩意兒他昨日試過,入腹非但無益,反倒像一層油膜糊住毒腺,令他對瘴氣的吞吐都滯澀了不少。

  他並不喜歡。

  他眼下要的,是毒蟲。奈何這少年懵懵懂懂,只捧著藥丸跪在那兒,眼巴巴望著他。

  可他無法開口言明。

  而以寫字傳意,又太過離譜,以至於妖異,是萬不得已才能動用的法子。

  張南風無奈,卻也知急不來。只得繼續注視少年,無半點動作。

  場面僵住,氛圍凝滯。晨風穿林,卷得落葉旋舞。

  蒙近川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遞也不是,額角沁出細汗。

  半晌,他似是下定莫大決心,將藥丸小心揣回,再度朝張南風叩首,恭聲道:

  「金蟾祖......晚輩斗膽,再求一滴金毒。家兄練功急需此物,若金蟾祖大發慈悲,晚輩願......願日日來此供奉!」

  聞聽此言,張南風喉間險些溢出一聲嗤笑。

  這少年,倒是有趣。

  昨日自己賜下一滴金毒,今日他便敢開口再討,且僅憑一句「日日供奉」作諾。在他前世,這叫空手套白狼。

  天真得可愛。

  張南風懶得再與他耗。喉間滾出數聲短促蟾鳴,隨即轉身,頭也不回地沒入林影。


  「金蟾祖!金蟾祖!」

  蒙近川在他身後低呼,不敢高聲,亦不敢追,只得僵跪原地,眼睜睜望著那道金紫消失於瘴霧之中。

  他垂下頭,肩背垮塌,宛若被抽去了脊骨。

  張南風並未遠去。

  他繞至坡頂一塊怪石之後,伏低身形,透過石隙俯瞰下方少年。

  蒙近川呆跪許久,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記耳光,低聲責罵道:

  「蠢貨......定是失禮,冒犯了金蟾祖。」

  他垂首喃喃,似在復盤方才種種。張南風那幾聲隨意的鳴叫,在他腦中反覆迴蕩。

  「五聲......」

  蒙近川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道徹亮靈光,脫口低語:

  「五聲?是五毒!」

  他怔愣片刻,轉瞬豁然開朗,仿若醍醐灌頂。當即縱身而起,朝著張南風離去的方向深深長揖,語聲因激動而發顫:

  「晚輩明白了!金蟾祖五聲鳴響,是點化晚輩要獻上五毒之物,而非這些藥丸!是晚輩愚鈍,晚輩該死!」

  他越說越亢奮,又撲通跪下,重重叩首:

  「金蟾祖!明日!明日晚輩必備齊毒蟲來獻!懇請金蟾祖明日再來此相見!」

  喊罷,他又唯恐林間風散,心意難達,倉促攀上近處高石,雙手攏在嘴邊,朝著茫茫林海大喊:

  「明日我帶毒蟲來!金蟾祖一定要來啊——」

  呼喊迴蕩林間,驚起一眾林鳥撲稜稜飛向灰白天空。

  怪石之後,張南風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方才不過是隨口咕嚕,這少年竟能硬生生悟出個「五毒」來。

  這少年並不愚鈍,相反機敏過人。可......對自己為何又如此愚虔?

  張南風不似那少年,始終參悟不透其中緣由。

  可不得不說,這局面於他而言,是有利的。

  只因自明日起,便有源源不斷的毒蟲送至嘴邊。

  他最後瞥了一眼仍在原地張望、不肯離去的少年,轉身遁走。

  ......

  翌日,拂曉,時辰一如昨日。

  張南風照舊循著氣味提前嗅探,照舊繞林半周確認無伏、無患,照舊等了許久,方才朝狹逕行去。

  少年果然已在。

  且從氣味來辨,比昨日來得更早。

  蒙近川跪坐於同一位置,垂著頭,身前放了只竹簍。

  張南風立在林影交界處,嗅著那隻竹簍,毒腺本能地收縮。

  簍中散出的氣息,儘是毒物特有。

  毒性兇悍,不止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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