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金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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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布局順遂得出乎意料,張南風有些不可置信。

  他本以為此事需費些周折,需得多故弄玄虛幾次,方能叫這少年察覺他的不同,死心塌地信服自己。

  他甚至想好,若是尋常的法子行不通,他便以毒液在石上畫出字跡。

  可誰曾想,那少年見他如見神明,跪地叩首,涕淚橫流,未曾有過半句詰問。

  莫非這少年較常人痴傻許多?可...模樣神色瞧著倒又不像。

  他想不透。

  想不透,便不去想。

  反正眼下局勢合他心意。蒙近川既已將金毒帶走,便等於在他與蒙家之間牽了線。

  至於蒙近川是否會稟告家中長輩,他亦無所謂。

  不告最好,告了也無妨,畢竟是他在暗,蒙家在明。

  ......

  另一邊,蒙近川捧著闊葉,瘋也似的奔回寨中。

  他跑得氣喘,跑得肺腑生疼,卻雙手穩當,唯恐顛落闊葉。葉子被他掌溫焐得綿軟,葉上金毒卻始終凝而不散。

  ......

  蒙近川直奔寨子西北角。

  這曾是他與兄長的住所,而蒙遠山十四歲後便將他趕走,獨居於此,說是練功需靜,不容弟弟打擾到自己。

  蒙近川放輕腳步,貼梯潛行。

  吊腳樓底層架空,離地三尺,以木樁支撐。蒙近川將闊葉妥善放好,貓腰鑽入樓底樁間,好奇地自縫隙向上望去。

  樓內昏燈如豆,將一道人影投在壁上。

  蒙遠山上身赤裸,盤膝而坐,脊背繃如弓弦。

  他面前擺著三隻陶瓮,瓮口以麻布封緊,瓮中傳出陣陣抓撓之聲。

  蒙近川屏住呼吸。

  只見蒙遠山深吸一口氣,抬手揭去第一隻陶瓮的封布。

  瓮中嗡鳴大作,一團黑雲轟然騰起,竟是由數百隻指甲大小的毒蟻聚成。蟻群嗅得活人血氣,如鐵遇磁,直撲向他胸膛。

  蒙遠山渾身劇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又挺著不動。

  蟻群落處,皮肉瞬起紅疹,繼而化作碗口大的紫黑斑塊。

  毒蟻注毒完畢,便自他胸口脫落,散於樓板之上。

  蒙遠山冷汗涔涔,青筋暴起,運轉毒功引蟻毒沿經脈遊走,青筋亦隨之化作烏筋。

  他喉間溢出悶哼,十指摳入掌心,卻渾然不覺。

  毒未盡,他又揭開第二隻瓮。

  瓮中是三條蜈蚣,每條足有筷箸長短,通體赤紅,百足攢動如鐵刷。蒙遠山將它們按在左臂,任由其顎牙刺入皮肉。

  蜈蚣毒烈,甫一入體,他左臂便腫作醬紫。他疼得面容扭曲,嘴角溢出白沫,身子前後搖晃,卻又始終不倒。

  蒙近川在樁下看得心揪,眼眶再度發紅。

  兄長練功他見過無數次,可每一次,他都心疼得如同第一次。

  兄長今年十五,入「養毒境」已滿三年,若十六歲前不能破入引毒境,少族長之位便會被父親剝奪。

  他不懂什麼族中權位爭鬥。他只知兄長每次練功後,都要臥榻一整日,渾身發燙,說胡話,有時還會嘔出黑血。

  第三隻陶瓮揭開。

  瓮中靜得出奇,唯見一條雪白蠍子,尾鉤懸如銀針,緩緩爬出。

  「白冥蠍......」蒙近川失聲驚呼。

  蒙遠山耳廓一動,猛地轉頭,目光如刀鋒般刺向樓底陰影。

  「誰?!」

  蒙近川知已暴露,只得訕訕鑽出,登樓入內。

  他甫一踏足,幾隻毒蟻便順著褲腳攀附,嚇得他連連跺腳。

  蒙遠山揮手替弟弟掃去蟻蟲,撐著冷臉問道:

  「你來做什麼?」

  「哥......」

  蒙近川聲音發顫,望著兄長臂上的蜈蚣齒印道:

  「幾日沒見,我、我來看看你,看看你練功進展。」

  蒙遠山嗤笑一聲,牽動傷處,疼得唇角一抽:

  「看我?來看我的笑話?」


  「不是的!」蒙近川急道,「我想說......若是太痛苦,這功便不要煉了罷?」

  蒙遠山眸光驟冷。

  「你說什麼?」

  蒙近川被他目光所懾,退後半步,卻仍鼓起勇氣道:

  「東洲的武學,我聽臨海哥哥說了,無需被毒蟲咬,無需受這種罪。他們練氣、打拳、使劍,雖然......雖然精進緩慢,卻不必把自己弄得......」

  「放屁!」

  蒙遠山厲聲喝斷,將他的話咽回肚裡。

  「東洲武學?」

  蒙遠山眼中儘是譏誚。

  「花拳繡腿,中看不中用。東洲人懦弱偽善,練的功夫也是軟綿綿的套路,若與我南疆之人相鬥,便是來多少死多少。」

  蒙遠山愈說愈憤慨,毒傷因氣血翻湧而滲出血絲。

  「不受這份罪,難道要如你一樣,十三歲仍未踏入養毒境麼?」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

  「往後,不許再提東洲武學,無事不許再來找我。若再打斷我練功,讓我走火入魔,你擔得起麼?」

  蒙近川垂首,眼眶裡淚水打轉。

  他明白兄長的難處。

  少族長,十六歲,引毒境,如一座座山壓在兄長肩上。父親從不會正眼瞧未達標的族人,他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

  「我知道了,哥。」他聲音悶悶的。

  蒙遠山見他這副模樣,心頭煩躁,揮手趕人。

  蒙近川卻未動。

  他猶豫許久,忽然抬頭,眼中綻出決然。

  「哥,你等我一下。」

  他轉身奔下樓,再回時,手中多了一隻陶瓶。他將瓶子遞至蒙遠山面前。

  蒙遠山蹙眉接過,對著燈火一照——

  瓶中一滴金液流轉,稠如蜜漿,與那日石縫中靈種的毒液一般無二。

  他瞳孔驟縮。

  「這......這不是那隻逃走的靈種之毒麼?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蒙近川抿唇搖頭,眼神懇切地道:

  「哥你別問。只管拿去練功,有了這個,你定然很快就能突破,踏入引毒境。只是......萬萬不可告知阿爸,也別讓大伯與石頭叔他們知曉。」

  蒙遠山攥著陶瓶,神色陰晴不定,似在抉擇。

  樓外山風驟起,吹得油燈搖曳,將兄弟二人的影子揉成一團,又撕成兩半。

  良久,蒙遠山終是別過臉去,從喉間擠出一字:

  「好。」

  蒙近川聞聲,展顏笑開,笑得真心實意。

  「那......那我走了,哥你好生練功,不打擾你了。」

  言罷,轉身便跑,木梯被踩得咚咚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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