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許仲明,原來是這樣的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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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三天晚上,李思安正在櫃檯後面拆一箱新到的磁帶,電話響了。

  這回他沒愣,把磁帶往櫃檯上一擱,站起來抄起話筒。

  「餵?」

  「安子,我你舅。」周衛東的聲音,「許仲明那邊約好了。」

  李思安攥著話筒,沒吭聲。

  「明天下午三點,天寧寺前街。中唱大廈門口碰頭。」

  「中唱大廈?」

  「對。天寧寺前街2號,中國唱片總公司的大院。京文唱片就在院裡頭,B座。」周衛東頓了頓:

  「那地兒好找,你到了就能瞧見——一條小馬路走到頭,院門口掛著中唱的牌子。我從單位直接過去,咱爺兒倆在門口碰頭。」

  「行。」

  周衛東又補了一句:「你那三首歌的譜子,我前兩天已經拿給許仲明看過了。」

  李思安眉頭動了一下。

  「他怎麼說?」

  「他要是沒看上,就不會約這回了。」周衛東的語氣裡帶著點笑意。

  「譜子他是認可的。今兒叫你過去,主要是想看看你這個人——外形,嗓子,還有你這個人有沒有那股勁兒。

  李思安攥著話筒,點了點頭。

  「明白了。」

  「許仲明這人眼光毒。」周衛東說,「我跟他誇過你,說我這外甥長得精神,不比毛寧、蔡國慶差。他說得親眼見見,親耳聽聽。」

  「行。明兒下午三點,天寧寺前街。」

  掛了電話,李思安靠在櫃檯上,出了一口氣。等了兩三天,總算等來了。

  第二天中午吃過飯,他把那件白襯衫又翻了出來,深灰色褲子,對著鏡子拾掇利索了。

  唐韻倚在門邊看著他,沒說話,嘴角翹著。

  「怎麼樣?」

  「跟上次一樣。」唐韻歪著頭端詳了他一會兒,「還是那句話——你這張臉,披個麻袋都成。」

  李思安笑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拎著包下了樓。

  他在路邊攔了輛面的,說了地址。司機點了下頭,車子往西便門方向開去。

  李思安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腦子裡既有興奮,也帶著點緊張。

  車子拐進天寧寺前街,一條百來米的小馬路,兩旁是灰撲撲的老樓。開到盡頭,一個院門豁然敞著。

  院裡頭立著一棟灰白色的小樓,樓頂上橫著五個金色大字——「BJ唱片廠」,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院門外牆一側豎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頭寫著「中國唱片總公司」,底下一座半米高的石雕小獅子抵著牌子,把「公司」兩個字給擋住了。

  李思安付了車錢,推門下去。

  站在院門口往裡瞅了一眼,院子裡頭挺深,幾棟灰撲撲的老樓錯落著,路兩邊種著兩排槐樹,樹蔭底下停著幾輛車。

  院門裡頭有間傳達室,窗戶敞著,裡頭坐著個老頭兒,正拿扇子扇風。

  他沒進去,就站在院門口等著。六月底的太陽毒,站了一會兒,襯衫後背就洇出了一層薄汗。

  等了大概五六分鐘,一輛桑塔納從街口拐進來,停在他旁邊。周衛東推門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

  他看了李思安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

  「等多久了?」

  「剛到的。」

  「走吧。」

  兩個人進了院門。周衛東朝傳達室的老頭兒點了點頭,老頭兒也沒攔,擺了擺手。穿過院子,拐進旁邊一棟樓,樓門口掛著塊牌子——「B座」。

  推開玻璃門進去,一股子舊樓特有的味道撲上來,混著紙張和磁帶盒的塑料味兒。

  走廊里光線不太亮,頭頂的日光燈嗡嗡響著,牆皮有些地方泛了黃,但地面掃得乾乾淨淨。

  前台坐著個姑娘,二十出頭,燙著小捲髮,正低頭翻一本雜誌。周衛東走過去,在檯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姑娘抬起頭,趕緊把雜誌往抽屜里一塞,笑著站起來:「周老師來了?許總在三樓等著呢。」

  周衛東點了下頭,領著李思安往樓梯走。樓道里舖的是水磨石地面,踩上去噔噔響。


  牆上貼著幾張唱片海報,有韓紅的,有郭峰的,還有幾張李思安叫不上名字的。

  拐角處貼著一張格萊美精選的宣傳海報,印刷挺精美,但邊角已經卷了邊,看著貼了有日子了。

  上了三樓,走廊盡頭一扇門半敞著,門上頭貼著塊塑料牌子——「總經理辦公室」。周衛東走到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十來平米的樣子。

  靠窗擺著一張老式的實木辦公桌,桌上堆著幾摞文件、一沓曲譜、一台電話,還有一隻搪瓷茶杯,杯沿上漬著一圈茶鏽。

  牆角立著兩個鐵皮文件櫃,櫃門上貼著幾張唱片封面的樣稿。

  窗戶敞著,窗外正對著院子裡那兩排老槐樹,樹葉子綠油油的,風一吹嘩啦啦響。

  透過樹梢的縫隙,能瞧見不遠處天寧寺那座遼代古塔,八角十三層,灰撲撲的塔身在午後的太陽底下泛著古樸的光澤。

  辦公桌後頭坐著個人。三十出頭,中等個兒,臉盤微圓,戴著一副細邊黑框眼鏡,皮膚偏黑,梳著個偏分頭。

  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前臂。

  李思安看見那張臉的時候,心裡頭猛地跳了一下。

  他認得這張臉。

  不是這輩子認得的,是上輩子。2010年的新聞,黃光裕案終審宣判。

  央視的鏡頭掃過被告席,一個皮膚偏黑、臉盤微圓的中年男人低著頭,雙手交疊擱在腿上。

  畫外音念著判決——許仲明,內幕交易罪、泄露內幕信息罪,兩罪並罰,判處有期徒刑三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一億元。

  黃光裕那時候是中國首富。許仲明是中關村科技的董事長,是黃光裕的潮汕老鄉,是那樁驚天大案里除了黃光裕夫婦之外唯一被判實刑的人。

  一億罰金,三年刑期。上輩子他在出租屋裡刷到這條新聞的時候,光顧著感嘆那高昂的罰金了,壓根兒沒留意這張臉。

  可現在,這張臉就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端著搪瓷茶杯,正打量著他。

  一九九六年的許仲明。京文唱片的老闆。還沒跟黃光裕綁在一塊兒,還沒栽進那場風暴里。

  但李思安知道,這個人將來會走到哪一步。

  許仲明正端著那隻搪瓷茶杯喝茶,看見周衛東進來,放下杯子站起來,臉上堆著笑。

  「老周!來來來,坐坐坐。」

  聲音不大,帶著點兒廣東潮汕那邊的口音,尾音有點拖。

  他繞出辦公桌,跟周衛東握了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勁兒不小。然後目光轉到李思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這就是你外甥?」

  「李思安。」周衛東側了側身,「思安,叫許總。」

  「許總好。」

  許仲明點了點頭,目光在李思安臉上停了一下,沒多說什麼,朝沙發揚了揚下巴。

  「坐。」

  沙發是人造革的,深棕色,坐上去有點粘腿。茶几上擺著一隻菸灰缸,裡頭戳著幾個菸頭。

  旁邊擱著一隻搪瓷茶盤,上頭擺著三隻倒扣的玻璃杯和一隻保溫壺。

  許仲明沒有坐回辦公桌後頭,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沙發對面。

  這個舉動讓李思安心裡頭微微一動——沒隔著辦公桌說話,就是沒打算擺老闆架子了,這是個好預兆。

  許仲明拿起保溫壺,翻過三隻玻璃杯,挨個兒倒上茶。茶水是鐵觀音,黃澄澄的,一股子蘭花香飄出來。

  他把杯子推到周衛東和李思安面前,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思安身上停了一下。

  「老周跟我誇過你。」他說話不緊不慢,帶著點兒南方人特有的腔調,「說你長得精神,不比毛寧、蔡國慶差。」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從李思安臉上收回來。

  「譜子我看了。《童話》《奔跑》《第一次》——三首都是你自己寫的?」

  「是我寫的。」

  許仲明點了點頭,把杯子放下。

  「東西是好東西。老周拿給我的時候,我當天晚上就看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在李思安身上梭巡。

  「但你也知道,光看譜子定不了事兒。歌好是一回事,人怎麼樣,是另一回事。」

  他看著李思安。

  「你唱兩句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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